凡煙小說

第88章 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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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瓦倫丁節的淩晨,拉妮婭坐在鏡子前思考。

這個日子對這個家裏的人來說不那麽特殊,一如既往,除了拉妮婭和阿爾弗雷德以及狗狗們,依舊沒人待在韋恩莊園裏。

蝙蝠俠昨晚就沒有回來,據說現在他根本不在地球上,而是在地球外和正義聯盟一起修建幾個超級衛星;迪克也不在,據說布魯德海文又出了什麽事,就是不知道是黑幫還是毒販,拉妮婭倒是想要幫忙,可惜黑霧臨時被提姆征調走了,現在她還在提姆那邊和少年泰坦的成員一起幹活;傑森不知道在幹什麽,反正總是有他的事情要做,就算他是拉妮婭的宿主,黑霧撤離的情況下,她也不是完全清楚他的一舉一動;至於達米安……拉妮婭甚至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消失的,要知道除了布魯斯不讓她靠近的區域,黑霧可是無差別覆蓋莊園的,蝙蝠俠不在的時候羅賓的行蹤永遠是個謎。

總之在這個家裏,過著相對正常生活的拉妮婭一直比較特別。

好像除了達米安,她的父親和哥哥們都會向往普通人的生活,拉妮婭之前以為的“普通”是他們的偽裝,也是他們的渴望。對迪克來說正常普通大概是升職加薪結婚生子,傑森的話估計是養養植物泡泡茶看看書,天氣好的時候帶著kindle去公園餵鴿子,提姆也已經向各大藤校遞交了申請,不出意外明年他就會去上大學……

但目前為止,只有拉妮婭真的在過著一個她這個年齡的孩子應該過的那種生活。

她按部就班地上學,做實驗,寫作業,參加競賽和考試,和朋友在周末時聚會,學習烹飪、化妝和舞蹈……像個任何十六歲女孩那樣漫無目的地浪費時間,縱情地去享受生活。

拉妮婭不清楚這是不是她的前任監護人的初衷,他離開前做的事不多,其中一件就是把拉妮婭送進了學校,她並不知道他做這些是為什麽,反正如果他不想回答,那麽就算去問他也得不到答案。

但他就那麽相信自己嗎?相信她就算沒有人指引也不會迷失方向、不會向隱藏在噩夢裏的陰影妥協、不會屈服於邪惡生物與生俱來的本性嗎?

拉妮婭不知道答案,這個問題也永遠不會有標準答案,她能做的就只有做她自己。

她把周末消磨在書籍和電影裏,她還是會在夕陽時俯瞰城市,她由著自己的興趣去探索更多的美的表現形式,她不去要求自己合群也不渴望獲得友誼,她自由地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活著,不知不覺,把前半生的異常氣息一點點從生命中洗刷幹凈。

這是你想看到的嗎?

小伯勞現在不可能知道答案,但是沒關系,她有很多時間,也有很多機會,她可以去嘗試未來的無限可能,不需要這麽早就讓自己踏進一條河流。

不過拉妮婭覺得現在這樣也沒什麽不可以,達米安就不這麽覺得了。最近布魯斯打算把達米安送進私立學校,結果遭到羅賓的強烈反對,為了不進學校,達米安還試圖煽動他的姐姐一起不上學。

“為什麽我們要去上學?我都能去教那群野蠻人了!”達米安充滿憤怒地抱怨,“你還不夠,但是我可以教你,你的智商足夠理解我的教導了,你完全可以不上學。”

拉妮婭眨著眼:“可是我喜歡學校。”

達米安:“……你肯定不是這麽想的。”

羅賓感到自己遭到了背叛——超級小子該得意了,他找到了一個盟友,他們真應該組建一個“我愛學校”搭檔。

這件事最終以蝙蝠俠威脅如果缺勤就要解雇羅賓解決,達米安不情不願地開始上學,而拉妮婭也開始接觸她的家人的陰影生活。

有一個在哥譚築巢的邪惡生物當家人的好處之一就是大部分時候蝙蝠俠都不需要夜巡了,基本上不涉及魔法的小事拉妮婭都能隨手解決,在巢穴裏她幹起活速度堪比超人,現在哥譚的都市傳說已經從蝙蝠俠更換成黑霧裏的觸手了。

於是很快,紅羅賓就意識到彌斯特有多好用,立刻開始將壓榨勞動力的魔爪伸向了自己的妹妹,每晚都在誘惑拉妮婭讓黑霧和他出門轉轉。

然後出門轉轉變成了遭遇突發事件,從解決突發事件到到全世界各地解決各種突發事件,從兩人合力解決事件到提姆表示兩個人不太夠有沒有興趣多認識幾個朋友你知道少年泰坦嗎……接著拉妮婭才猛然意識到她的三哥可能在遛她。

……總之今晚其實是拉妮婭第一次和少年泰坦合作,雖然今晚的任務沒什麽難度,大半時間他們都只是在蹲守,順便認識認識彼此。

提姆還刻意和她介紹了一下渡鴉,觀察了半天她的反應,搞得小姑娘很是迷茫。

渡鴉是個神秘而沈靜的黑發女孩,她似乎對黑霧很感興趣,但始終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看著,整個人都藏在鬥篷的陰影裏。

“她想認識你很久了,”提姆介紹,“彌斯特,瑞雯。”

拉妮婭:“嗯……”

提姆:“怎麽?”

拉妮婭看了看對面的黑發女孩,猶豫了下,誠實地說:“她看起來很好吃。”

“……”紅羅賓冷靜地把拉妮婭的臉掰到另一邊,“那來認識一下其他人吧。”

蹲守活動一直持續到午夜,期間除了他們一起揍了瞎說話的野獸小子以外——“嘿,你又換了個女朋友嗎?”——沒有發生任何值得少年泰坦出動的事,仿佛紅羅賓只是想提供一個讓拉妮婭認認人的場合,不過少年泰坦的成員們都對他們的領導人保持著樂觀的信任,堅信紅羅賓肯定還有後手。

十二點一過,拉妮婭遺憾地和新認識的小夥伴們告別,趕回哥譚去找自己的人類殼子。

“你不舒服嗎?”走之前,提姆問了一句。

拉妮婭搖搖頭:“不是,不過需要黑霧在場,否則場面可能失控。”

她想了想,補充道:“不過等會你還能見到我。”

提姆:“……?”

假如黑霧不在,場面當然會失控,因為拉妮婭接下來要幹一件蠢事。

十二點一刻,白發少女從窗口踏著月光跳進房間,手裏拎著一瓶晶瑩剔透的龍舌蘭。

她邊走邊開瓶蓋,而拉妮婭已經在桌前坐好,面前擺著一只玻璃杯,等彌斯特走到桌邊,瓶蓋骨碌碌摔在桌上,她一手撐著桌沿,手腕一轉,純凈的金色液體湧出瓶口,灌註進杯中。

拉妮婭端起酒杯,有些畏懼地看了眼龍舌蘭,深深地吸了口氣。

——既然理智不願意讓她說不出那句咒語,那就讓理智一邊待著去吧。

之前那次醉酒的經歷讓拉妮婭發現自己的人類殼子不但酒量奇差,而且斷片之後還會無意識重覆斷片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所以在發現自己沒辦法說出“我愛你”之後,拉妮婭立刻想到了這個辦法。

瓶塞重新塞回酒瓶口,拉妮婭看著桌前的黑發女孩,微微傾身,湊到自己的耳邊。

“我愛你。”她說。

說完這句話,小姑娘閉上眼睛,仰頭將杯中的龍舌蘭一飲而盡。

柔和順滑的液體沿著喉嚨滑落,燃起一路火線般的快意,拉妮婭甚至來不及放下酒杯,酣暢而跌宕的醉意瞬間將理智裹挾在酒精的洪流之中,浩蕩地奔湧向意識的盡頭。

一瞬間,她的大腦徹底被不清楚的迷幻感占據,牽動著她的嘴角勾了起來。

拉妮婭看著桌邊東倒西歪的自己慢慢擡起頭,看到對面的白發少女,暈暈乎乎地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愛你!”小姑娘咯咯笑著。

……好的,自己已經壞掉了。拉妮婭沈痛地想。

她牽起人類殼子的手,小姑娘立刻自然地伸出手環住了她的脖子,還試圖進一步跳上來,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都交到她身上。

她還在笑,毛茸茸的腦袋在拉妮婭的懷裏鉆來鉆去:“我愛你!”

拉妮婭簡直愁容滿面——上次她喝醉還沒有這麽黏人的!這次……她簡直以為自己看到了第二個迪克,想想看這有多可怕吧,她的黏人程度都快趕得上拉布拉多了!

眼看自己的人類殼子一個勁往她身上蹦,不知道是不是不想走路,拉妮婭只能彎腰環住她的膝彎,打橫把她抱起來,帶她去找人。

然而她的意圖被阻止了——被她自己阻止了。

懷裏的人類殼子忽然不願意待在她的懷裏,掙紮著跳下來,撲到床上,就在拉妮婭頭疼地心想自己是不是想睡覺時,她抱住被子,用臉頰蹭了蹭,滿懷熱忱地對被子說:“我愛你。”

拉妮婭楞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自己放下被子,坐在床邊,伸手拍了拍枕頭,歪著頭看著枕頭上的圖案:“我愛你。”

忽然間,拉妮婭明白了她每一句告白的對象。

我愛你,阿福選的被子。我愛你,被提圖斯咬破一角的枕頭。我愛你,別著鋼鐵俠金屬徽章的書包。我愛你,迪克送的書簽。我愛你,達米安幫我寫完的作業。我愛你,傑森的kindle。我愛你,提姆摔壞的Apple Pencil。我愛你,布魯斯選的走馬燈。我愛你,窗外的月光。我愛你,靜謐的深藍與點綴其中的暖黃光芒。

她沒有再試圖伸手,而是看著另一個自己,看著那個更真誠的自己搖搖晃晃地打開門,目光在門把手上略一停留,無聲地呢喃了一句,擰開把手,走向房門外的黑暗。

把手冰冷的觸感殘留在她的手指上,又被樓梯扶手的光滑所取代,她走下自己每天走過的樓梯,摩挲著扶手上一處不起眼到阿爾弗雷德都沒發現的劃痕,以前拉妮婭不知道這是什麽痕跡,不過現在她很清楚這是達米安留下的刀痕,她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精美絕倫的紋飾,她只在紀錄片裏看過這些美麗的圖案,每一個柔和的渦旋都像是藏著一片星雲,每一串拼合的圖案都像是講述著一個故事。

而她在看到它們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永遠也不會看膩。

忽然,拉妮婭想起了那些光線昏暗的屋子。他們永遠輾轉在那些便宜房子裏,沒有這麽多美麗的花紋,只有黴菌、蛛網和樓梯上的裂紋,她那時候的玩具是子彈、碎玻璃、生銹的螺栓,子彈在不平穩的地板上跳躍,玻璃折射出黯淡的光,螺栓上的銹跡像是華美的長袍。

在小小的拉妮婭的想像裏,子彈是殺人不眨眼的雇傭兵,在戰場上,他救下了躲藏在廢墟裏的螺栓公主,她穿著破碎的紗麗,眼睛是銹跡一樣的血紅,他們坐上玻璃戰機,去往天空,去往七海,去往無垠的草甸和幽深的煤礦,她不知道什麽是煤礦,但是她在苦兒流浪記裏和雷米一起見識過礦井的風光,在那時候的拉妮婭的認識裏,那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

如果能夠給那時候的自己這樣的天空,她又能想出什麽樣的故事?

她當然愛這樣的穹頂,愛這樣的墻紙和雕花,一如她曾經趴在閣樓的地板上觀察每一個被蛀出的蟲洞,她以為那些雜物只是在記憶裏占據令人不快的一角,可她回想起那些陰暗的房間,想起的卻是她的手指撫摸過的每一道溝壑。

樓梯間裏堆過屍體,也有銀亮亮的蛛網;浴缸壁上沾過血跡,也有水流漏光時的小漩渦;子彈曾經沒入她的胸口,可彈殼在她的想像裏卻是盛滿水果的木筐,她從街上路過時,聞到過揉進嘈雜裏的葡萄和柑橘的清香。

她已經不記得那些時間裏的瑣碎,卻還記得每天黃昏時灑進屋裏的晚霞,窗前拉布拉多的毛皮柔軟而蓬松,在她的記憶裏閃閃發光。

過去靜靜匯入時間的長河,灰暗的記憶碎片在龍舌蘭的香氣裏融化,隨著雪水一起滲透進深深的地下,埋進土壤,融入荒原,滋潤著幼小的種子,在初春的呼喚下萌生出新芽。

拉妮婭走下樓梯,記憶也跟著她一起走下孤獨的王座。她在房間裏幹掉了嫉妒,她在房門口聽迪克說彌斯特各種奇奇怪怪的出軌,她在布魯斯的房間裏和他說過“謝謝”,她因為第一次看到傑森差點在樓梯上摔過跤,她在客廳問過提姆作業,也是在這裏她聽過達米安給她講解習題,她在壁爐前的沙發上睡過覺,也摸過提圖斯和ace的腦袋,廚房裏現在應該不會再有貓毛,不過可以預見它還會被布魯斯炸上好幾次,她還記得聖誕時門廳是多麽金碧輝煌,無論是夢裏還是現實。

在裝飾聖誕樹時,阿爾弗雷德讓她掛上了聖誕樹頂的星星。

阿爾弗雷德依舊在蝙蝠洞,拉妮婭看著自己小心地數著臺階慢慢走下去,還算不錯,至少還記得樓梯沒摔跤。

小姑娘跑下去,從後面抱住剛剛端起茶杯的老管家。

“我愛你。”她軟乎乎地說。

阿爾弗雷德端著茶杯的手一頓,慢慢回頭,看向抱住自己的女孩。

他輕輕嘆了口氣:“是啊,他們應該早點回家的。”

“我愛你。”小姑娘只會說這一句。

但是這一句已經夠了。

一天時間看起來很長,但總要留給人們約會的時間,所以在黎明到來之前,拉妮婭就要送出所有的邀請函,現在她已經在家裏耽誤夠久了,她還要找到現在不知所蹤的家人,任務並不輕松。

拉妮婭一面想著,身體卻不想動。

她靜靜看著另一個自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轉過頭向著她伸出手,嘴角噙著無憂無慮的笑容,像是想給她一個擁抱。

拉妮婭看了她很久,走上去,給自己披上厚呢外套,拍拍她的腦袋,一把把她抱起來,走向莊園門外。

在走出莊園時,她們一齊回頭,註視著霧氣中影影綽綽的宅邸。

我愛你,家。

清脆的音節飛向莊園,化作看不見的羽翼,攏住了黑霧中的家園,而女孩們離開了家,去家人所在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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