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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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光,世界是黑紅色的。

淡淡的黑霧在黑暗裏流動,空氣裏彌漫著汙濁的暗紅色,霧氣在遠處聚攏成狂亂混沌的影子,意味不明的低語聲在影子周圍徘徊,打火機“啪嗒”點燃,活物匆匆走過,地鐵裏的噪音沙沙作響,可放眼望去只能看到黑暗,沒有時間,也沒有邊際。

他在充斥著詭異的色彩的黑霧迷宮裏打著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走了多遠,終於走出了迷霧,眼前的視野豁然疏闊。

布魯斯·韋恩站在荒原上,眺望著被夕陽餘暉殘忍地塗抹成血色的溝壑與丘陵。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在這裏,不過多年培養出的警覺和疑心讓他並沒有失去冷靜,而是回頭望向自己身後的迷霧,不等看清黑霧中的景象,忽然霧氣湧動,沖出來一個人。

“布魯斯?”迪克顯然有些驚訝。

布魯斯皺了下眉:“只有你?”

“我剛剛遇到傑森和提姆了,他們去了別的方向。”雖然同樣疑惑於眼下的事態,迪克依舊迅速接上他的話,“這是魔法迷宮嗎?”

他們又走了兩步,再次遇到了從黑霧裏走出的人,每個人都是他們熟悉的,只是每個人看起來都一樣的茫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不一會,蝙蝠俠不僅找到了自己的家人,還集齊了正義聯盟和覆仇者聯盟。

人群漸漸在荒原上匯聚,對著眼前的荒原莫名其妙,普通人認出了眼前穿著制服的超級英雄,而超級英雄們也在人群裏看到了他們的家人,好在這群人裏沒有和他們完全無關的人,基本上在場的所有人都彼此相連,息息相關。

隨著殘陽沈入地平線,群鴉的盛宴在昏暗的天光中開始,它們以冷灰色的天空作為桌布,在草叢間大快朵頤腐肉和碎骨,漆黑的眼珠裏閃動著冷冷的光。

“說說共同點吧,”鋼鐵俠幹脆道,“你們還記得出現在這裏時你們在做什麽嗎?”

“睡覺。”

“我在夢裏,等等,那這應該也是個夢?”

“呃……我不覺得見到你們的夢是個美夢。”

一群人零零散散地對完口供,發現出現在這裏的所有人之前都在做夢,或者說,在做一個美夢。

托尼註意到彼得難得安靜,似乎在思考什麽,擡了擡下巴:“怎麽了,孩子?”

彼得被驚了下,眨了眨眼,連忙搖頭:“嗯?沒有,沒什麽,只是……”

他猶豫了下,慢慢說出了自己的猜測:“……我記得我好像在夢裏看到了拉、我的朋友,她說她送我一個美夢當做聖誕禮物,然後我不知道怎麽……”

蜘蛛俠聲音越來越小,幾乎想要捂臉哀嚎了:“我問她能不能給你們也送個美夢,真的,斯塔克先生,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不過應該不是她的問題……說不定這只是我在做夢?”

“……好的,我知道了。”托尼嘆氣,“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找一下家長?”

彼得認識的、能和眼下怪事扯上聯系的人是誰不言而喻,不過考慮到蝙蝠俠的身份對在場部分人還是秘密,托尼沒有多說,他相信韋恩聽得懂。

短短的交流也夠他們搞清楚他們並不是在做夢,或者說,他們並不是在各自的夢境裏,而是不知怎麽從各自的夢裏來到了面前的荒原上,而能把他們這麽多人都帶到這裏,除了送給他們美夢的那個小姑娘以外,沒有第二個人能辦到這點。

剩下的問題是,這裏是哪裏,以及他們該去哪裏。

荒原邊緣是無邊無際的黑霧,黑霧之外是一望無垠的荒原,夕陽的映照下,他們在原野上慢慢跋涉,烏鴉翅膀撲扇的簌簌聲響遠遠地傳出去,消失在面前荒蕪、死寂、一成不變的荒野上。

這裏是哪裏,每個人心裏大概都有自己的猜測,布魯斯也不例外。

他望向前方,原野上怪石嶙峋,灰色山巖坐落在荒草間,巖石下坐落著一塊塊簡陋的墓碑,墓碑歪歪斜斜插在地上,立石的影子在夕陽下拉長,與曠野相顧無言。

“這可……”迪克環顧四周,“不像是個美夢。”

美夢的殘響回蕩在心底,布魯斯餘光瞥了眼周圍的家人們,沒有說話。

他們之前在各自的夢裏,並沒有醒來,那麽這裏也應該是個夢,只是這不是他們中任何一個人的夢,而是沒有出現在這裏的某個人的夢。

他路過一塊殘破的墓碑,說是墓碑,更像是一塊不夠平整的石頭,墓碑摔倒在荒草裏,站不起來,只好沈默地望著天空,任由青苔和灰斑爬上表面。

布魯斯胡亂擦了擦墓碑的表面,從厚厚的臟汙下找出幾個模糊的字母。

R……Raven,渡鴉。

不需要他多說,小鳥們也開始尋找墓碑上的名字,想找出墓碑的主人都是誰,很快成群的名字呼啦啦匯聚過來,棲息在他們的肩頭,無聲地註視著他們的舉動。

Lark,雲雀。

Li,紅雀。

Thrush,畫眉。

Titmouse,山雀。

Sparrow,麻雀。

Cuckoo,布谷。

Kingfisher,翠鳥。

Nightingale,夜鶯。

……

小小的鳥雀在墓碑森林之間跳躍,歌唱著死亡的誘惑,忽然間荒原上飄來了若有若無的鳥鳴,飛鳥的影子追逐在他們左右,牽引著他們往前走。

布魯斯沒有猶豫很久,就跟上了這些小巧的影子,他的披風垂在荒草裏,隨著他的前進,布料和草葉摩擦,發出古怪的窸窣聲響。

四周的氣氛越來越古怪,小輩們也沒心情聊天,只是悶著頭往前走。

他們沈默著前進,任由鳥雀在他們身邊嬉戲,漸漸荒原上的光線越來越黯淡,遠處的黑暗也散發出詭秘的氣息,似乎蟄伏著某種不懷好意的怪獸。

布魯斯眨了下眼,忽然發現黑暗裏的確蹲守著什麽東西。

因為每個人都穿著制服,身上的裝備全部都在,很快所有人都從身上掏出了照明工具,更遠處的鋼鐵俠更方便點,直接開啟了鋼鐵戰衣的燈光,照亮了他們的前路。

三三兩兩的光束掃過黑暗中的荒原,像是一道道光刃,將無邊夜色切割得支離破碎。

越是靠近,所有人的心情就越沈重,剛剛小小一點的黑影越來越大,仿佛巨人緩慢地從地上站起,它散發出充滿惡意和不祥的氣息,壓迫感幾乎形成了實質,沈甸甸地堵在胸口,讓人喘不上氣。

當走到近前,蝙蝠俠仰頭望向黑影,才意識到這是什麽。

——這是一座怪獸屋。

搭建這座房子的人一定心懷不滿,否則不可能將房屋修築成這麽扭曲的形狀,房屋歪歪扭扭,每一塊磚瓦都像是胡亂堆砌,就算擺正了,也讓人莫名覺得不舒服,不禁疑心會不會下一刻坍塌,閣樓擠在屋頂的角落,尖塔踩在閣樓背上,塔尖的風信雞看不出是什麽形狀,在黑暗中飛快旋轉,發出刺耳的叫聲。

荒原上古怪的東西很多,但這座怪獸屋絕對是其中最古怪的。

借助光柱看清了這座房屋,布魯斯深吸一口氣,走向怪獸屋的大門。

“布魯斯少爺……”阿爾弗雷德低聲說。

“走吧。”布魯斯沒有回頭,聲音比腳步更沈重。

“我們要的出口和答案應該都在這裏面。”

他走上臺階,伸手去推門。

破舊的門板應聲而開。

光映進布魯斯的眼睛裏,他瞇起一只眼睛,等適應了光線才完全睜開,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景象。

他站在一處狹窄的小房子門口,左手邊是黑黢黢的房屋,塵埃在光線裏漫漫飛舞,右手邊是蒼白寒冷的街道,街道上稀疏地散落著行人,人人臉上都掛著麻木冷漠的神情。

仿佛他推開的房門並不是通往剛才的房屋,而是通往另一個世界。

就在這時,屋裏響起腳步聲,布魯斯禮節性地側了側身,順便回過頭,看到黑暗中跑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大概只有桌子高的彌斯特從屋裏跑出來,似乎沒有看見布魯斯,匆匆穿過門口跑向街道,當她撞上布魯斯時,她的身影忽然變得透明,就這樣穿過了他,跑向街道的盡頭。

跟在後面的提姆看到這一幕,屈起手指叩了叩門板,發現自己沒有穿透過去,才疑惑地望向彌斯特的背影:“這是……過去嗎?”

“是記憶。”傑森低聲說,“記憶是相見的一種方式。”

在確認了他們之前的美夢是拉妮婭送給他們的聖誕禮物之後,蝙蝠家也猜到或許是這份禮物出了點紕漏,導致他們都從各自的夢境湧入了拉妮婭的夢境裏,而他們走過的荒原就是她的噩夢,唯一讓人不解的是,她到底在恐懼什麽。

但看到怪獸屋之後,他們就知道答案一定藏在那扇緊閉的門後。

只是無論是誰都沒想到,門後藏著的不是怪物,而是拉妮婭的記憶。

當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他們也看清了屋內的情形,呼吸也輕輕一窒。

“我不想出門。”黑發女孩漠然地說,“讓彌斯特去吧。”

“我想去鐘樓,”白發女孩漫不經心地說,“你能照看一下她嗎?”

“不不不,不是‘她’,”男人耐心地糾正,“是‘我’,來,跟我念——”

彌斯特打斷了他誇張的表現,語氣透著厭煩:“我知道。”

她打開門,灰白的光線灑進來,她的影子投在沙發上的拉妮婭身上,拉妮婭默默裹緊毯子,往向外吐海綿的破沙發深處縮了縮,躲開了刺眼的光。

她們看起來都很小,可能只有六七歲,彌斯特已經能看出日後動人心魄的絕艷,可惜她陰冷的眼神沖淡了驚艷感,而拉妮婭只是蜷縮在毯子裏,一動不動,像是一團醜陋的蠕蟲。

沙發上的拉妮婭一動不動,地毯上的拉妮婭卻在低頭看著手裏的玩具,彌斯特跪坐在她對面看書,兩個人看起來又小了點,再遠點的門邊堆著紙箱,紙箱裏也坐著一個拉妮婭,把臉埋在膝蓋裏,本應富有光澤的黑發卻幹枯發黃,一直垂到腳面,紙箱外站著低著頭的彌斯特,手指搭在拉妮婭的肩膀上。

無數雜亂無章的記憶被強行塞進這棟小小的屋子裏,亂七八糟地拼在一起,過去的時間線上的每一個拉妮婭都在這棟房子裏占居一隅,每一角空間都是過往重現。

好像過了很久,布魯斯才收回註視著地毯上的拉妮婭的視線,掃了眼四周的布局:“分頭,去找到真正的拉妮婭,她才能把我們送出去。”

仿佛被這一聲提醒,所有人都如夢方醒地回過神,想起他們還有正事要做。

只是在離開前,就連達米安都回頭看了眼紙箱裏的拉妮婭,臉上看不出情緒。

這些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他們既不能改變也不能幹涉,每個人都知道。

可不知為何,他們覺得自己有些……不舒服。

客廳四面墻都連著門窗,左邊的門後似乎是餐廳,桌邊又坐著一個拉妮婭和一個彌斯特,盤子裏的食物看上去就讓人覺得索然無味;右邊是盥洗室,發黴的浴簾之後隱約能看見浴缸;正對面是年久失修的樓梯,樓梯下的儲藏櫃裏傳出悶悶的撞擊聲,令人不適的臭味從縫隙裏飄散出來。

和他們想的不一樣,彌斯特出現在拉妮婭身邊的時間要更早……而那時她們和現在似乎也不太一樣,之間的關系也很古怪,說不上親密還是疏離。

包括阿爾弗雷德在內,其他人都沿著樓梯上了二樓,只剩下布魯斯還待在一樓,呼吸著腐臭的空氣,慢慢閉上了眼睛。

但即使不去看,破碎的話語也悄悄飄入他的耳中。

客廳裏,有誰正在撥打電話,等待電話接通的“嘀”聲長得刺耳,接通之後,先是短暫的沈默,隨後彌斯特幹巴巴的聲音響了起來。

“韋德,拉妮婭又吐了。”

“……藥吃完了。”

“韋德。”

“……如果她死了呢?”

“那樣她……我也可以不這麽疼了。”

“……”

“我知道了。”

“再見。”

電話掛斷了,房間裏死寂得仿佛墳場。

布魯斯睜開眼睛,大步走進盥洗室,雙手按著水池兩側,不顧水池邊緣殘留著發黃的汙垢。

他深深吸了口氣,忽然聽到浴簾後的動靜。

他拉開浴簾,浴缸裏,四五歲的女孩抱著膝蓋小聲咳嗽,手指掩著鼻子,可兩管血還是從她的手背上往下流,滴落在浴缸的底部。

不止鼻子,她的眼睛、耳朵、皮膚都在出血,面色蒼白,呼吸短促,身體不住抽搐,像是下一刻就會倒在浴缸裏。

布魯斯不能確定她這是什麽病癥,他從康斯坦丁口中得知罪孽之子會罹患一切基因病癥,拉妮婭現在的癥狀像是白血病,而白血病的癥狀有很多,比如失明,比如渾身骨痛,比如雙下肢截癱。

他看著拉妮婭伸手摸索手邊的淋浴噴頭,半天才抓到手中,卻怎麽也舉不起來,她只好擡起頭,去摸索墻上的開關。

她的臉映入布魯斯的眼中,讓他呼吸一窒。

那並不是拉妮婭之後的樣子。眼前的女孩就像是床前故事裏的怪物,她只有一只眼睛,前額低斜,鼻梁扭曲,嘴唇開裂,手指也短小扭曲,軟塌塌得像是章魚觸須。

畸形中的畸形,不潔中的不潔,不應誕生的罪孽之子。

直到這一刻,布魯斯才徹底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松開,浴簾落了下去,遮住了浴缸裏畸形的女孩。

二樓,迪克沈默地站在房間門口,房間裏,韋德站在彌斯特身邊,他們都低著頭,面前的地板上放著拉妮婭的屍體。

“她死了。”彌斯特說。

韋德嘆了口氣:“是啊,你死了。”

他抱起地板上的拉妮婭:“走吧,我們去給你挖個墳墓。”

迪克目送著他們走下樓,隨後走進房間,從窗口看到韋德和彌斯特在森林邊緣挖了一個小小的墳墓,把拉妮婭的屍體放了進去。

“啊,累死我了,”韋德填完土之後,直起腰喘氣,問,“這次你想寫什麽?”

彌斯特低頭看著土堆。

“雲雀。”她說。

迪克松開捏住窗臺的手,逃一樣匆匆離開房間,剛出門,忽然撞到了人,他擡起頭,提姆對他指了指一個房間,神情覆雜。

他們走進新的房間,看到彌斯特跪坐在地板上,閉著眼睛,一團黑霧在她的雙手之間旋轉,韋德倚著墻壁,邊啃蘋果邊看著。

黑霧越來越多,旋轉得也越來越快,幾乎淹沒了彌斯特,當黑霧的轉速達到最高時,彌斯特睜開眼睛,默默註視著黑霧,沒有收回伸出的手,仿佛在給霧團一個擁抱。

她收攏手臂,抱住了從黑霧中顯出身形的拉妮婭,輕輕拍拍她的背,讓她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拉妮婭疲憊地抱著彌斯特,過了會才和她分開,白發女孩端詳了她一會,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我好像……”她迷惑地轉頭看向韋德,“變好看了。”

“是嗎?”韋德一聽這話,立刻三兩下啃完蘋果,把果核隨手一丟,“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他裝模作樣地捏著拉妮婭的臉看了看,誇張地驚呼:“哇——哦——這是哪來的小仙女?快告訴我你是從哪個仙境出來的?你們那裏還收我這樣英俊瀟灑的美男子嗎?”

驚呼完了,他才恢覆正常,拍拍拉妮婭的腦袋:“別擔心,這很正常,小小鳥基因有缺陷,等於一開始地基歪了,每死一次呢,就相當於把大樓推倒重建,但是你每次重新制造出人類殼子就相當於重新打地基,而地基穩固與否是根據小觸手的狀態決定的,地基越穩固,蓋出來的高樓就越美觀,不是什麽大事。”

他的話有點難消化,彌斯特反應了一會,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她強忍著激動:“也就是說我每死一次,我的身體就會……好一點?”

韋德點頭:“對。”

彌斯特站了起來,急急地問:“那我——”

“不,”韋德不許她開口,腦袋搖得像是撥浪鼓,“不不不不不,絕對不許這麽做,我不同意。”

彌斯特不甘心:“但是——”

“好的,我知道,我知道,”韋德舉起手投降,“我可以帶你去一些……好玩又危險的地方,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來,我們拉鉤鉤,你同意我才帶你走。”

他蹲下身,伸出小指,神情難得認真。

“無論如何,你必須保護你自己,除非迫不得已,否則你必須盡全力保護你自己遠離死亡。”

沈默許久,彌斯特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一墻之隔,傑森站在窗前,低頭看著窗外的景象。

窗外的街道並不是他們剛剛看到的街道,而是一處陌生的戰場,房屋在炮火裏成片倒塌,炮彈的焦黑痕跡殘留在地面上,遠處隱約響起密集的槍聲,昭示著危險的臨近。

然而傑森沒有看槍聲響起的地方,而是註視著街對面的廢墟。

街對面是斷垣殘壁,正對著窗口的斷墻下,彌斯特無神地抱著拉妮婭跌坐在墻下。

女孩的藍眼睛蒙上了一層死灰,胸口是被大口徑子彈炸得血肉模糊的傷口。

就在剛剛,這條街道上發生了一場槍戰。

大概是第一次直面自己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死亡,彌斯特似乎沒有回過神。

她呆呆地抱著自己的屍體,和屍體十指交扣,小小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是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樣簌簌跌落,砸在拉妮婭充滿死氣的臉上,暈開了血痕。

腳步聲接近了她,彌斯特慢慢擡起頭,看向走來的韋德。

“我……”她嗓音幹啞,“我沒有保護好她——”

韋德打斷了她。

“不是‘她’,”他冷漠地俯瞰著她,“你沒有保護好你自己。”

走廊上,達米安站在窗口前,一動不動。

窗外似乎是一片廢墟,廢墟上有個小小的白發女孩正在奮力挖掘,黑霧在她手中變幻成各種各樣的工具。日落日出,月升月降,她一直在廢墟上辛勤作業,最終挖掘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洞口,她才松了口氣一樣站起來,拖起身後的裹屍袋,拉開拉鏈,將裹屍袋裏一具具小女孩的屍體倒進洞口裏。

達米安沒有等她填好洞口,徑直走下樓梯,站在散發出怪異臭味的樓梯間門口,一把拉開晃動的門。

門後,拉妮婭的屍體擠擠挨挨塞滿了整個樓梯間,每一具都睜著空洞的藍眼睛。

樓下,布魯斯走進了餐廳。

時間似乎又過去了很久,坐在桌邊的女孩們看起來大概八。九歲,彌斯特正在給拉妮婭餵飯——因為畸形,拉妮婭的手骨依舊很軟,握不住勺子,只能靠彌斯特餵她。

小姑娘看起來已經是個健康漂亮的孩子了,那張臉已經有了幾分哥譚寶貝的影子,皮膚白得宛如有呼吸的大理石,眼睛藍得像是蝴蝶的羽翼,可這份美麗裏卻又透出一兩分驚心動魄的脆弱,讓人看到時都會忍不住想要放輕呼吸。

現在的她,幾乎看不出曾經畸形的模樣。

似乎是因為病痛的折磨,小姑娘始終蹙著細細的眉,咽下一口食物,晃著小腿,問桌對面的男人:“為什麽我不能——”

她擡起手,手掌在自己的喉嚨上橫切了一下:“——殺死自己?這樣更快不是嗎?我覺得只要幾次我就能徹底痊愈了。”

聽到這句話,韋德吞咽披薩的動作一頓。

似乎只過了幾秒,他慢慢放下披薩,盯著拉妮婭看。

“你知道嗎,”他微笑著說,“為了照顧小朋友——也就是你的身心健康,我已經一個月沒說臟話了,你看,我說到做到,我甚至沒說過一句……操!”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擠出微笑:“好的,我沒做到,我的錯。所以你也覺得自己做不到了?”

拉妮婭似乎被他嚇到了,楞了一秒,用力搖頭。

“但是……我不理解。”她小聲說,“我們的目的不就是讓我死掉嗎?為什麽還要我保護自己?為什麽我不能……”

“因為那就是你,如果你對你自己動手,這是什麽?”韋德說,“你看的書比較多,告訴我,殺死自己的行為叫什麽?”

拉妮婭:“……自殺。”

“對,自殺。”韋德打了個響指。

“以你的體質,你一定會對死亡麻木,這點你要相信我,我有經驗,”他把胳膊疊在一起,向前傾身,語氣是一貫的輕快誇張,“而只要你殺死自己——一旦你越過那道線——你就回不去了,明白嗎?”

拉妮婭猶豫片刻,搖了搖頭。

韋德搖頭嘆氣:“我就知道,像你這樣的小朋友是沒辦法理解哥的智慧的。好吧,簡單說,自殺意味著你屈服了,你向……不管什麽糟心玩意兒,你向它們屈服了,還把自己送給他們欺負,聽懂了嗎?如果你屈服了,你就會失去和這個操蛋的世界抗爭的勇氣——媽的,我是不是又說臟話了?”

他猛地啐了一口,逗得拉妮婭忍不住笑起來,才垂頭喪氣地說:“算了寶貝,你還是去看書吧,他們說得比我好。”

拉妮婭點點頭,正要起身離開,韋德忽然像是想起什麽,拍了下手。

“對了,我記得我看過廣告上寫過一個句子很好,我把它送給你好了。”他興致勃勃地寫下一張紙條,推給拉妮婭。

迎著韋德期待的眼神,拉妮婭撿起紙條,輕輕念出上面的文字。

“人生來就不是為了被打敗的。人能夠被毀滅,但是不能夠被打敗。”

布魯斯看著小姑娘認認真真疊好紙條,正要退出餐廳,樓上突然響起一聲驚雷。

片刻後,所有人都找到了驚雷聲的來源——來自三樓,也就是閣樓。

閣樓外是暴風雨。

狂怒的雨水長鞭鞭笞著玻璃,床邊擺著生日蛋糕,蠟燭的燭火無端瑟瑟發抖,焰光忽明忽暗,窗外雷聲震耳欲聾,屋內卻靜默如同停屍間。

彌斯特低著頭站在角落裏,淩亂的白發遮住了臉,明明她身上清爽幹燥,卻給人一種被雨淋得渾身濕透的狼狽感。

房間正中央的床上,小小的人形在被面下痙攣,無數癥狀趁她虛弱紛紛惡形惡狀地撲上來,她還沒來得及咳嗽完就猛地幹嘔,想吐卻又吐不出任何東西,胸腔裏像是裝進了風笛,每次呼吸都會發出可怖的“嗚嗚”聲。

房間裏彌漫著雨天的土腥氣,像極了墓穴。

在幹嘔聲裏,彌斯特慢慢擡起頭,臉上只有麻木,蜜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床上的拉妮婭,燭光在她的眼睛裏跳動,慢慢擦出滲人的亮光。

她緩緩走到床邊,掀開被子,爬到床上,騎在拉妮婭身上,黑霧在她的掌心繚繞,變成了一柄寒光逼人的短劍。

白發少女雙手握住短劍,對準身下女孩的胸口,著魔一樣,一點點壓下。

利刃刺穿了衣物,刺破了女孩胸口的肌膚,傷口沁出一滴汙濁的血珠,血花在布料上洇開,深紅的汙漬越來越大。

暴風雨愈演愈烈,拉妮婭的呼吸也越來越微弱,燭火不住晃動,忽地竄高,隨後齊齊熄滅,只留下絲絲縷縷白煙在黑暗中飄散,恍若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在嘆息聲中,彌斯特手腕一抖。

她忽然把利刃丟開,一把抱住自己,放聲大哭。

她抱得那麽輕,不敢用一點力,哭聲卻大得壓過了窗外雨聲,她的淚水滾滾而下,和拉妮婭的淚水匯在一起,散落在她的黑發之間,猶如晶瑩的露水。

許久之後,彌斯特慢慢松開懷裏的女孩,怔怔地看著她合上的眼睛,將她放回了床上。

“人生來就不是為了被打敗的。人能夠被毀滅,但是不能夠被打敗。”她喃喃著。

女孩靜靜地躺在那裏,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門口,所有人都只是靜靜地看著,沒有說話。

過了會,布魯斯慢慢轉身,閉了閉眼睛,隨後睜開,走向通往塔樓的樓梯。

從外部的構造來看,這棟房子由兩層房屋加上一間閣樓以及一座尖塔組成,他們現在就在閣樓,離尖塔只剩一步之遙。

而不出意外,現在的拉妮婭應該就在那裏。

通往塔樓的樓梯無比漫長,布魯斯扶著扶手拾級而上,腳步聲在空蕩的塔樓裏回蕩,回蕩,遠遠地升入樓頂。

他踏上最後一階樓梯,看到了女孩的背影。

樓下堆滿了雜物,塔樓頂卻出乎意料的空蕩,偌大的圓形房間裏空無一物,只有一面巨大的窗口,窗外的緋紅如血的夕陽,拉妮婭坐在窗臺上,面對著晚霞,低頭在紙上描繪落日的景象。

霞光從窗口湧進來,塔樓的地面像是砌上了紅寶石的地磚,拉妮婭的影子落在地上,長長的,一直延伸到布魯斯的腳邊。

她腳下是無邊黑暗,卻在擁抱無盡光明。

似乎聽到了身後的動靜,拉妮婭放下筆,隨意地回過頭,頓時看到了樓梯口的男人。

她楞了下,眼瞳微微一縮。

布魯斯甚至來不及開口,一股龐大的力量轟轟烈烈地撲來,黑霧從房間的角落裏瘋狂湧出,將他裹挾著沖下了塔樓,一直推出了門外,才縮回房屋裏,“砰”地摔上了門。

布魯斯略顯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轉頭看看,從阿爾弗雷德到達米安都被丟了出來,一個個灰頭土臉。

毫無疑問,在意識到他們進入了她的記憶之後,拉妮婭把他們趕了出來。

剛才看到的一切,無論是那些屍體,還是拉妮婭和彌斯特的關系……都太過驚人,每個信息都仿佛一枚雲爆彈,在他們的腦海裏炸開,炸得幾個男人一時間都沒有回過神。

只有他們成功進入了怪獸屋,其他人都被關在了怪獸屋外,因此一看到他們出來,超人和神奇女俠立刻過來把他們扶起來,等待他們開口講述怪獸屋裏的經歷。

“裏面發生什麽了?”戴安娜擔憂地問。

布魯斯啞聲說:“……沒什麽。”

不知為何,布魯斯他們一個個閉緊了嘴,悶不做聲,沒有開口的意思。

那邊超人試著去拉門,但這一次門關得緊緊的,他用上了足以推動地球的力量也沒能拉開。

“你們找到她了嗎?”托尼問。

短短幾分鐘已經足夠蝙蝠俠整理好情緒,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怪獸屋,點點頭:“找到了,但是她把我們趕了出來。”

托尼沒有嘲諷他,而是轉頭問:“有誰有什麽好辦法嗎?”

半晌,洛基和托爾勾肩搭背地走出來。

被托爾卡住了脖子不能動彈,洛基明顯心情不太好,而在夢裏他也懶得掩飾,語氣冷淡:“她在做噩夢,被夢魘魘住的人是沒辦法醒來的,而她不蘇醒,我們也沒有辦法回去,你們得叫醒她。”

如果還有誰的意識在外界,叫醒拉妮婭並不難,但問題是,所有和她有聯系的人都被拉進了她的噩夢裏,想要從外界叫醒她根本不可能。

而除此之外,想要打破一個噩夢就只有——

想到這裏,謊言之神露出一個浮誇的笑容:“制造一點驚嚇把這個噩夢的主人嚇醒怎麽樣?”

他話音剛落,蝙蝠俠脫口而出:“不行!”

所有人都被他毫無緣由的怒火搞得怔了下。

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對,布魯斯頓了頓,才說:“夢境是不可控的,如果去驚嚇她,這裏可能會誕生出更加危險的東西,這裏不是現實,沒有人可以在夢裏打敗夢的主人。”

“所以我們該做什麽?”超人攤了攤手。

這簡直是個無解之結,拉妮婭把自己關在怪獸屋裏不願意離開,如果夢魘持續下去,她可能再也不會醒來,但不把她叫醒他們也無法離開,更別提從外界叫醒她。

好在這裏集合了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超級英雄,想出一個合理的計劃並不難。

思考片刻,鋼鐵俠擡起頭。

“既然這裏是夢,那我們可以做到現實裏做不到的事,”他舉起手,給所有人展示他的手表,“納米裝甲,現實裏我還沒完成這個呢。”

“所以?”巴裏問。

“所以我的意思是,”托尼註視著周圍的一圈超級英雄,“我們可以在一定範圍內改變這個噩夢,讓它變得平和點,這樣小姑娘就能自然醒來了,怎麽樣?”

“把它變成一個美夢?”旺達插嘴。

托尼聳聳肩:“為什麽不呢?”

他望向一旁的小辣椒,揚起一抹微笑:“就當感謝她送給我們一場美夢吧,我們也可以送她一場美夢,現在,誰要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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