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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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少爺......其實早就死了,”那小廝戰戰兢兢道,“往日配的都、都是陰親。”

“所以,薛家莊人丁不旺是因為姑娘都被捉去配陰親,如此富饒也是因著源源不絕的女子被害,而僥幸沒被捉到的,就往外逃命去了,”謝宴樓幾乎把前因後果猜透了,“繼而,你們這些人就把村莊外面的女子騙來,依舊做這種勾當。”

謝宴樓一腳踹翻了小廝,憤然道:“自作孽不可活,還敢祈求他人援手!”

“師父消氣,這幫人的確可恨,但那紅白雙煞已失人智,才會將你我拉進這幻境中,薛家莊人投不了胎不要緊,但是無辜陷入幻境的人又做錯了什麽呢。”薛知秋的聲音仿佛帶著安人心神的作用,將其中的利弊娓娓道來。

謝宴樓覺得他說的有理,思索良久,心生一計:“種因得果,要破此局,須從源頭入手。”

*

“若有哪位不願湮滅於此,就按我說的做。”謝宴樓掃過跟前烏泱泱一大片游魂,正色道,“找出此地每一任配過陰親的人家,挖墳刨屍,讓慘死的女子骸骨入土為安。”

此話一出,眾鬼立即竊竊私語起來。

有個膽大的反駁道:“你是什麽來頭,一個生人膽敢命令我們做事!再者,配了陰親那便是死去男子明媒正娶的妻,怎可擾人安寧?”

“我是什麽人?”謝宴樓忽地咧開嘴,露出口中一點森森的白齒,面上陰冷的笑容襯得他像個吸人陽氣的惡鬼。

他壓根沒想著跟這群鬼物再浪費口舌,只道:“擋我者死的人。”

話畢,那個心懷不滿的男鬼便被一道刀光攪碎,眨眼間便沒了聲息。

謝宴樓站在眾鬼之中,用刀尖點地,散漫問道:“還有誰想來試試魂飛魄散嗎?”

沒人看見他什麽時候出的手,也沒人敢再作出異議。

薛知秋瞧著謝宴樓的背影,想起這個掛名師父年少輕狂時也曾反抗過天命的,那時他滿身都是戾氣,剛學會控制自己的力量便開始反抗仙界無端加在他身上的使命。

“擋我者死”,上次說出這句話時他只是無師自通地大開殺戒,如今這四個字再從他口中說出便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了。

有時看的太多,心是會改變的。

眾鬼不敢耽擱,當即四散開來去找配過陰婚的人家。

薛謝二人則在這座村莊當中四處尋找紅白雙煞的蹤影。

物歸原位還不夠,惡煞是否滿意,還要看它本身。

二人把整個村莊都走了個遍,並未發現紅白煞的蹤跡,因而他們決定等黃昏到來,若有生人進入幻境,便是紅白雙煞現身之時。

*

又是一日黃昏。

那小廝話中並未摻假,眾鬼雖被謝宴樓遣去找女屍,但一到天黑,它們便被召集到一起裝扮喜慶的場面。

薛謝二人如同一日前途徑薛家莊那般落後喜轎幾步,除了他們兩個,其餘人的神態動作皆與昨日一模一樣,喜轎壁上的簾子又被夜風帶起,露出新娘的臉頰。

薛知秋看清楚了:“那新婦是惡煞自己。”

它沒有再把生人牽扯進來。

看來,它也想和他們談談。

新房中,惡煞不覆昨日陰狠樣貌,柔聲跟薛謝二人道謝:“多謝二位相助,這裏的人被困在幻境,我們這些施法之人亦不能往生,今夜一過,我便將這幻境解開,自行尋鬼差贖罪。”

“不過,”惡煞話鋒一轉,目光停留在薛知秋身上。

謝宴樓警覺起來,惡煞未除,果然不可掉以輕心。

“這位仙長莫急,”惡煞解釋道,“我只是心中有惑,不願帶著疑竇輪回,想請教這位公子一些問題。”

薛知秋向謝宴樓打了個眼色,示意他莫要擔心,便自行與惡煞到一處僻靜地去了。

“你要問什麽?”薛知秋道。

“被強迫或引誘來配陰婚的女子,多是素不相識的異鄉人,若死者生前是個風流壞胚,給配個三妻四妾也是有的,”惡煞輕嘆道,“可兩個素未謀面之人,在地下碰了面也不過是相看兩厭。我這短暫的一生,從不知‘情’字何解,但我分明看見,你看那仙長的眼神中有情。”

“真正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麽感覺?”惡煞仰頭看著薛知秋,眼中帶著褪去仇恨後的,天真的懵懂。

若她還活著,也不過是剛及笄的少女,尚未嘗過情愛滋味。

“這便是你的執念麽?”薛知秋不答反問道。

天已經快亮了,他能感受到紅白雙煞已經有些力不從心,在消散前一刻它還要將此話問出口,可見執念之深。

“好,我告訴你,”見惡煞不答,只是強忍著法力散去的痛苦,定定地看著他,薛知秋便答應下來,“喜歡一個人,是盼著他過得好,哪怕我不好,也希望他能好,而不是折磨他、侮辱他,不顧他的感受,只為了讓彼此的距離更近,這裏面沒有情,而是貪欲作祟。”

“若是將心愛的人親手毀掉、踩進淤泥裏,才覺得和自己一樣下賤了,那不是喜歡,只是卑劣的占有罷了。”

晨光透過雲層,在薛府門前投下一片陰影。

謝宴樓一行人在一場帶有酬謝之意的宴席後便被薛家莊的人恭恭敬敬地請出來,身後跟著頂了兩個大黑眼圈的沈酌和依舊寡言的重明。

“在幻境裏,紅白雙煞同你說了什麽?”謝宴樓轉頭問身旁的薛知秋。

“我說,你怎麽不關心關心我們,”眼看這兩人又要黏在一起,落後兩步的沈酌快步走上前,搭上謝宴樓一邊肩膀,誇張道:“我和重明可是在這守了一天一夜,那叫一個寢食難安吶。”

“如果方才席上大口喝酒吃肉那人不是你的話,我便信你說的是真話了。”謝宴樓側頭皮笑肉不笑道。

“那是......那是我應得的!若非我二人請來無常陰司,你們怎能如此順暢地從幻境中出來。”沈酌辯駁道。

“那些做盡惡事的人怎樣了?”薛知秋問道,他沒有回答謝宴樓的問題,幸好謝宴樓是個心大的,沈酌一打岔便將此事拋到腦後了。

“無常老爺說,遇紅白雙煞者,不可往生轉世為人,這些人往後世世代代都只能淪為任人宰割的畜生。”沈酌道,“真是大快人心,這一世做的孽便讓他們用永生永世來償還罷。”

“不過你這人倒很仗義,”沈酌毫不吝嗇誇讚,一旦他覺著誰看得順眼,便很容易放下戒心來交這個朋友,“幻境說進就進,這回可是要命的紅白煞。”

“這是自然,一日為師,徒兒便護師父一日。”薛知秋微笑著頷首道。

謝宴樓聞言,無故想起薛知秋在幻境中那幾句真真切切表明心跡的話——

“我若是喜歡這樣的月亮,我可舍不得他受一點委屈。”

雖然他心中坦蕩,自認對得起天地,對得起黎民,但可否與明月並舉,他卻不敢當。

有時一個人走得久了,哪怕身邊有可以一起上刀山下火海的兄弟,但有些人,哪怕是兄弟、心腹也不可替代。

他一直沒有找到那個人。

但此刻他心中隱約浮起一個念頭——薛知秋會是這個人麽?

自初見開始,薛知秋給他的感覺就與旁人不同,他身上有一種獨特的、能夠安撫人心的力量,好像無論在何處,他的存在都會告訴旁人,有他在,可以放心信任他。

再強悍的人,摸爬滾打久了,也會想停下來歇一歇的。

*

暻都,天師府。

謝宴樓一行人回到京都沒多久,便被告知當今聖上已在宮中備好了接風宴,為天師接風洗塵。

待謝宴樓稍作休整,便要進宮。

薛知秋被安排在天師府中的側房居住,不遠處就是沈酌、重明的住所,而緊挨著他房間的,是不久前才與他碰過面的仇敵、謝宴樓另一個掛名徒弟——衛泯。

“師父,”衛泯一見謝宴樓,面上便浮起笑容,頗帶親近之意,他裝作第一天認識薛知秋般道,“這位是?”

謝宴樓簡單說了薛知秋名姓及收徒經過,便急著去換衣洗浴免得怠慢皇命,眾人各有事要忙,徒留這對有名無實的師兄弟還立於門庭正中。

“他竟把你帶了回來,”衛泯收起笑意,冷哼著道,“你以為巴結了他,便會對你修行大有裨益麽?”

薛知秋也不甘示弱,回道:“師父器重我,才把我帶在身邊,你費心討好,也不過被他撇在這府中。”

說罷,薛知秋不再與他爭辯,徑自回房。

衛泯看著他挺直的背影,暗道此人恐怕是個禍患。

薛知秋他要殺,謝宴樓......日後也必定向妖族倒戈。

待眾人收拾完好,謝宴樓便要動身入宮,他看著兩個掛名徒弟,有些猶豫:“你們倆,有誰想跟著去麽?”

“我想隨師父同去。”

“我願與師父一起入宮。”

二人幾乎異口同聲。

“既然如此,那便師徒三人一同前往罷。”謝宴樓一錘定音道。

薛知秋與衛泯又同時應了聲好。

“我說,這兩人談話間都像要打起來了,”沈酌郁悶地扶著額,低聲對謝宴樓道,“桃花不見你招幾朵,怎麽凈招來這麽多好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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