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阿錦篇·驚變(上)

關燈
阿錦篇·驚變(上)

我仍然記得那一天,我從湘湘婆婆那裏接過大巫的擔子,我在她的面前,以山神姆姆的名義起誓。我要做正直的人,不忘記公義與堅忍,遠離貪婪與嫉妒。我記住寨子裏的每一個人,記住他們的容貌與姓名,記住再高深的術法、再通天的本領,也比不一個純粹的笑容。

這個誓言給我造成了極為沈重的心理負擔。

所以我每次看到湘湘婆婆,便條件反射地開始反思自己。

我自認大多數事情問心無愧,唯一一個很難洗白的人生汙點,約莫就是阿江了。

當初我誤以為阿江是故意背叛,因此瀕臨黑化。我不但把他排除在我的誓言之外,還整天以他本人為主角,構思一些不能在凡煙小說描述的內容。不僅如此,我還因為一己私利,挪用了寨子倉庫裏的那只大鐵籠,構成了職務侵占……

這實在是太邪惡了。

所以當湘湘婆婆重拳出擊,對我進行批判的時候,我立即便深刻地反省了自己,並誠懇地向阿江道了歉。

阿江依然是那樣寬宏大量,善解人意,根本也不怪罪我。

阿江真是太好了。

我抓著野山雞,任憑它們扯著嗓子嚎喪,心裏只想著回頭如何補償阿江,讓他見識見識我的厲害。把野山雞丟進湘湘婆婆家的雞圈以後,我正準備往回走,忽然發現院子後頭靠近圍墻的地方,竟躺著一排翠鳥的屍體,有老有少,一族人排列得整整齊齊。

湘湘婆婆她……竟然在後院曬鳥?

我感到十分詫異,很想上前仔細觀察。然而這到底是別人家的院子,我也不好四處亂看,表現得過於好奇。當時我並沒有上前查看,但回到院子以後,我還是忍不住問了湘湘婆婆一句,問她是否是在曬鳥。

湘湘婆婆竟也是一頭霧水。

於是我們三人,一齊去了後院觀鳥。

我們站在石頭壘成的院墻下,長長的綠草生從石縫之間生長出來,就這樣松松散散的吹落下來,碧色深淺,天然便是極好看的一方翠簾。不過仔細一瞧,便能夠看到那碧草之上,附著了一些流動的巫術痕跡。

雖然我們並沒有問她,湘湘婆婆還是像中原話本裏推動劇情的配角一樣,主動解釋起了這院墻上的玄機,“阿江、阿錦,你們應當已經看出這守護的結界了吧。”

阿江說:“對不起湘湘婆婆,我沒看出來。”

湘湘婆婆道:“沒看出來也沒關系,總之結界就設在這院墻上。我這院子靠近山林,從前很招老虎。出於安全考慮,我便在院墻之上設下了結界。如果有居心不良,或是施加了術法的妖邪之物擅闖進來,就會遭受到咒術的攻擊。”

阿江點了點頭。

我蹲下檢查了一下鳥屍,發現上頭確實有一些術法殘留的痕跡。那術法風格詭異,與我這些年見過的各類巫術都極為不同。仔細想來,如果一定要做個比較,這殘留的一點術法,倒是和那中原貓販的幻術戲法有幾分類似。

一瞬間我感到不能確定。

畢竟這些天,我一顆心都撲在破解貓販的幻術戲法上。偶爾在水缸裏看到外頭的樹影,都仿佛是貓販在對我獰笑,嘲諷我過於愚鈍。

我一咬牙,正準備將隨身攜帶的銅錢取出來,交給湘湘婆婆,請她為我鑒定一番。湘湘婆婆卻已經率先開口,使得我不必解釋自己為何隨身攜帶著這枚銅錢,在阿江面前陷入極為尷尬的境地。

湘湘婆婆神情凝重,“這些鳥兒身上被施了咒術,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這應當是蘇氏用來探查監視的一種術法。”

阿江天真道:“蘇氏?是中原的那個蘇氏麽?”

湘湘婆婆點點頭,“正是。”

我心裏升起不詳的預感。

我們這南黎雖然山清水秀,卻向來被中原人蔑稱為蠻夷之地,全然是不屑一顧的態度。林睿曾經向我簡單介紹過,那個蘇氏在中原乃是國師之尊,居於一眾術士之首。他們斷不至於無緣無故,紆尊降貴地跑來我們這裏探聽消息。

“也許只是別的什麽人,冒用了蘇氏的術法?”我思考著另一種可能,“譬如那日的貓販,據他所說,他制造狗兒貓所用的那幻術戲法,便是在蘇氏掃地時偷偷學習的。”

湘湘婆婆道:“但願如此吧……阿錦,睿睿寨主這些日子,和你聯系了沒有?”

我這下是真的心裏一跳。

仔細算起來,林睿真的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聯系我了。

他們剛離開寨子的時候,林睿偶爾還通過阿照,和我分享一些旅途的見聞。甚至是隊伍裏哪兩個意想不到的人物搞起了對象,他都要添油加醋地與我分享。而我一顆心完全撲在阿江身上,只想與他二人世界,對林睿分享的這些八卦毫無興趣,從來也不回覆。

我以為這些日子,林睿他終於開了竅,認識到了自己的聒噪,這才不再打攪我的清凈。

事情或許並非如此。

我在阿江與湘湘婆婆的面前,催動傳訊的蠱蟲。

沒有回音。

……我早該想到,狗改不了吃屎,林睿怎麽會就這樣輕易安靜下來!

蠱蟲的通訊被不知名的力量切斷,對於林睿他們那裏的情況,我完全無從得知。我想到林睿臨走以前,再三邀請我與他同去,可我每次都輕易地拒絕了他。那個時候林睿說心裏不安,如今便真的出了亂子。

我後悔極了。

“或許當初我應該和他們一起出發的……”

“阿錦,你先別著急。”阿江握住我的手,安定心神的力量透過他溫熱的指尖傳遞過來,“睿睿寨主他是見慣了大場面的,無論是排兵布陣,還是對中原人的了解,他在整個南黎都是最厲害的。”

“阿照他們的巫術也已經小有所成,即便對手真是那中原的蘇氏,也不至於毫無抵禦之力。”

阿江顯得十分堅定,“阿錦,我們這就回家,收拾好行李,你便騎著當當上路。當當腳程快,不需要多少日,便可以抵達前線了。”

“可是……”我回握住阿江的手,陷入兩難的境地,“阿江你就快要生產了,我怎麽能夠丟下你一個人?”

阿江微笑道:“傻阿錦,我哪裏就是一個人了?這裏明明還有寨子裏的大家呢……況且,有湘湘婆婆在,我不會有事的。”

湘湘婆婆聽到這裏,也在一旁鄭重地承諾道:“阿錦你放心,我會幫你照看阿江的!”

阿江捧著肚子,又對我說:“阿錦,你就放心的去吧。”

事已至此,我不能不走。

如果林睿那裏一切平安,只是虛驚一場,那我也很快便可以回到寨子,興許還能趕上阿江生產的日子。如果那裏情況不好,我就更需要身先士卒,保護寨子裏的大家不受侵擾。畢竟今天他們派來的只是探查的翠鳥,誰又能知道,明天他們會不會派來什麽更加危險的東西?

我與阿江告別了湘湘婆婆,匆忙回到家裏。阿江幫著我一起收拾了行囊,將他制作的天氣預報塞進我的包裹。

我去牛欄裏與大青牛滿滿道了別,又牽出了當當。

我與阿江在門前的草地上緊緊地擁抱。

阿江最後取來一頂今天剛剛編好的花冠,親手為我戴在頭上。他笑著對我說:“阿錦,這次我懷孕,不能陪你一起,也沒辦法幫你編織新鮮的花冠了……我在這花冠上,施加了一個小小的咒術。雖然沒有辦法維持它長久不謝,但至少可以維持多幾天的新鮮。”

“阿江,謝謝你……”我與阿江深深地擁吻。

我翻身跨上牛背,又對阿江說:“阿江,你千萬照顧好自己。處理完那邊的事情,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阿江站在原地,對我露出一個笑容。

他說:“好,我和孩子在這裏等你。”

……

後來的記憶,於我而言已經趨於模糊。

我只記得從寨子出發以後,我焦急的心情非但沒有緩解,反而愈發沈重。

因為前方的情況,確實不容樂觀。

我騎著當當向北邊飛奔而去,幾乎是星夜兼程。沒多久我便能感覺到天地震動,黑雲壓城。遠方的山林之間,似乎有什麽極為龐大的東西,正穿越過長城,以摧枯拉朽之勢,向著我們寨子的方向襲來。

那是我從未見識過的恐怖力量。與之相比,從前那些寨子間的爭端,簡直就像是孩子們過家家的游戲。

當當飛奔如箭。

周遭的環境越來越惡劣,最後在一片昏暗的血雨腥風之中,我終於看見了我們的隊伍,看見了損傷慘重的大家,看見了滿身是血的阿照。阿照伸出沾滿血液的雙手,對我露出一個堅持到最後的釋然笑容,“阿錦師父,你終於來了……”

我記得林睿在我的耳邊說:“放棄吧,阿錦。那可是中原的蘇氏。你將我交出去,興許他們就會退兵……”

我對林睿說:“林睿,長城之下,是遠古的戰場,有屍骸無數。放手一搏,我們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林睿深深地望著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

我不記得我們堅持了多少天,只記得堆積如山的屍骸。最開始是長城古戰場的古屍,後來是我們身邊剛剛死去的人。那些屍骸在我的蠱術中重新爬起,又在蘇氏暴烈的攻擊下湮滅如塵。

我知道生與死,其實終究不過是天命。

可阿江他還在等我回家……

……

我最後摘下頭上染血的花冠。

“林睿,幫我把這花冠,交給阿江吧……”

“請他,不必再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