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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江篇·孕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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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江篇·孕事(下)

我知道阿錦是心疼我。

我自從懷孕以後,就根本閑不下來。只有家務勞動,才能安撫我空虛寂寞的心靈。阿錦他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他總怕我家務過量,傷了身子。我知道,他這次帶了這麽多弟子過來,定然是見直白勸我沒有用,這才企圖制造一個熱鬧的環境,轉移我的註意。

阿錦這一片苦心,我哪裏舍得辜負。

我放下家務,坐在窗邊,看阿錦在草地上,向弟子們演示替身咒的用法。

窗外鳥鳴陣陣,微風習習,空氣裏有花草的香味。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也是這樣陽光明媚。那個時候,我們的師父同樣站在這樣一片綠油油的青草地上,教我們替身咒。只是師父為人厚道,到底沒有像阿錦這樣,讓我們從砍樹做起,人為增加課程難度,提前勸退同學。

不過,當時師父也說了,這替身咒畢竟高深,不是人人都能學會的。

一般來說,但凡師父說了,不是人人都能學會,學不會的同學也不要勉強,那我一定是學不會的。既然知道學不會,我便也乖乖聽師父的話,不再勉強自己。那節課,我幹脆蹲在後排,安靜地觀察螞蟻搬家。

一節課的時間畢竟很長,我看累了螞蟻,偶一擡頭,便瞧見阿錦的背影。阿錦照例還是站在第一排,他的身姿挺拔高挑,格外出塵。

我在後頭瞧不見阿錦的臉,卻也知道他必定聽得聚精會神。

我不敢看阿錦太久,生怕旁人瞧出了我的心思。所以看了兩眼,我便很快低下頭,又回來看螞蟻搬家。螞蟻搬家精彩極了,以至於那堂課後來發生了什麽,究竟有沒有人學會,我都沒在意。只依稀記得,下課以前,師父說,這替身咒過於超綱,他不會再教,學有餘力的同學們,可以私下找阿錦交流。

終於熬到下課,我正準備開溜,阿錦卻攔住了我。

阿錦問我:“阿江,你為什麽不好好學習?”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阿錦剛剛被師父點名,榮升替身咒課代表,立刻就要爬到我頭上來作威作福。環視四周,包括師父的女兒果果和彩彩在內,那麽多師兄師姐虎視眈眈,殷切地看著阿錦,想找他指點替身咒的方法。可他卻不去服務大家,反倒要來找我的茬,實在令人費解。

我尋思著,我平時也沒得罪他啊。

“我學不會。”我一見阿錦,心裏便緊張極了,只想快點結束這段對話。

阿錦嚴肅道:“阿江,請你端正學習態度。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直蹲在後排躲懶。咒術又不是天上掉下來,砸中誰誰就會的。你這樣天天摸魚,怎麽可能學得會?”

我說:“咒術我都記下了,正是因為學不會,我才蹲下摸魚的。”

為了向阿錦證明我清白無辜,絕不是故意偷懶。我特地站起來,擼起袖子,聚精會神地念了兩遍師父教授的咒語。

果然,什麽也沒有發生。

我說:“你看,我也不想偷懶,可這替身咒實在太難了。”

“阿江,師父也說了,這替身咒是一門高深咒術,很難掌握。可一旦學會了,關鍵時刻可以用來保命。”阿錦見我至少會念咒語,不是完全沒有聽講,臉色終於緩和了一點,“我如今也沒能徹底弄懂。師父也是看我刻苦,才讓我敦促大家好好學習。你也切不可因畏難而放棄。”

我驚訝道:“我聽師父下課前那番話,還以為你已經學會了呢。原來你也不會啊。”

阿錦一臉無語。

我理所當然道:“既然連阿錦你都學不會,那我就更學不會啦!”

阿錦黑著臉凝視著我,大概是從未見過像我這般厚顏無恥、不思進取之人,他憋了半天,竟沒能憋出一句話來。

一位師姐在旁,等著向阿錦請教,見這氛圍過於尷尬,她連忙扯了扯阿錦的袖子,打圓場道:“阿錦,你就別折騰阿江了。人各有志,阿江喜歡天氣預報,輔助的法術也學得不錯。他將來可以搞搞後勤,當個奶媽。我們就努力變強,然後乖乖地被他奶好啦……”

我感動道:“師姐人美心善。”

阿江眼裏冒火。

……

因為過去的這段經歷,我一直以為阿錦不會替身咒。可現在想想,他那般天資卓絕,必定是當場便已經學會了,才會被師父安排指點大家。只是他不願意傷害我的自尊,想騙我上進,所以才故意對我說自己也沒有學會。

這樣一來,當初逃亡之時,我瞧見他的屍體,被撕得四分五裂,想必也是那替身咒的障眼法……

想到這裏,我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阿錦!”

阿錦打發完了弟子們,正往樓上走。我這一聲大喊,讓他虎軀一震,差點踏空樓梯。他三步並作兩步,趕忙來到我的面前,握住我的手,關切地詢問道:“怎麽了阿江,有哪裏不舒服麽?”

我心口隱隱作痛,半天說不出話來。

“阿錦,我那時……我那時以為你已經死了……”我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裏,想起那些痛徹心扉的陳年舊事,“阿錦,我那時不知道你會替身咒……”

阿錦沒有說話。

“我一直以為,那一切都是真的……”我慌亂地向阿錦解釋,“這十年以來,我以為你已經死了……所以才會騎著滿滿,拋下你獨自逃走……我沒有想到、沒有想到……”

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著,我語無倫次,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

我想起重逢時阿錦的模樣,想到他冰冷的目光,想到他殘酷的咒術。那個時候,我以為只是巫術改變了他的性格,如今仔細一想,原因恐怕遠非那樣單純。

這一切經歷,對於阿錦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

故意的背叛?

懦弱的逃脫?

“……阿江。”阿錦溫柔的聲音打斷了我紛亂的思緒,“好啦,不哭啦。”

他笑著說:“阿江,你真傻。”

阿錦說完以後,便緊緊地抱住我。我也堅定地抱住他,就仿佛我們二人,將要從此融為一體似的。很快擁抱的感覺,便不再能使我們滿足。於是阿錦開始瘋了似的吻我。他把我按在窗臺邊的墻壁上,碰倒了一片石蓮花。

樓下傳來花盆碎裂的輕響。

“阿錦師父,你不要欺負阿江師父!”花盆一碎,骨橋上立刻傳來我那徒弟阿楠的大喊,“阿江師父你沒事吧,我這就來救你!”

我探出頭去,只見眾弟子都已陸續離開,遠遠的只能看見林子裏的黑影。只有阿楠大概是真的不放心我,獨自留到了最後才走。

“看你教出來的好弟子。”阿錦嘆了口氣,顯得很是無奈,“和你是一樣的一根筋。”

我怕阿錦生氣,連忙對阿楠喊道:“阿楠,我沒事。你快些回家去吧!”

阿楠站在骨橋上,似乎有些不確定。他停下了腳步,仿佛是打算折返回來,再到我們家裏查看,“阿江師父,你是真的沒事嗎?”

“你阿江師父是真的沒事!”阿錦一揮手,骨橋形狀變幻,一道白骨柵欄瞬間擋在阿楠身前,徹底擋住了他的去路。

“阿江師父!”阿楠驚叫一聲。

“阿錦,你這……是不是有點過於幹脆了?”我有些擔憂,“阿楠這孩子沒有壞心的。你這樣,怕是會嚇到他……”

“好吧。”阿錦揮揮手,撤去了那道柵欄。

他摟住我的腰,摸了摸我的腹部,在我耳邊柔聲道:“阿江,算算日子,如今你懷孕,也已經三個月有餘了吧……”

阿錦語氣低沈,嗓音沙啞,瞧著我的眼神也分外幽深。

我瞬間明白了阿錦的意思。

“阿楠!”此事十萬火急,我立刻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對骨橋上的阿楠瘋狂揮手,示意他趕緊滾蛋,“少兒不宜,你回家去!”

阿楠也不真的是個傻子,方才只是誤以為我在與阿錦爭執。聽見我說少兒不宜,他立刻便紅著臉,一溜煙地跑走了。

我與阿錦摟在一起,當真是久旱逢甘霖。

那一刻,我只覺得,我和阿江,就像是路邊上看對眼的兩只野狗。哪怕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怕有眾人圍觀,我們除了撒歡以外,也什麽都不想。

“阿江……”阿錦在我耳邊柔聲提醒,“別那麽著急……你有著身子,我們還是……應當小心一些。”

我這才回過神來。

原來我們不是野狗。

我們非但不是野狗,而且比野狗慘得多。身為孕夫,我有許多需要特別顧忌的地方。從前阿錦總是來了一次,歇一會兒便又再來,如此三番四次,四次三番。現下他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多來的。便是這僅有的一次,都要慎之又慎,生怕損傷到腹中的胎兒。

完事以後,阿錦躺在我的身旁。

我心裏還是躁動,聞著他的氣息,便覺得愈發不滿。可要是不能再要的了。我左顧右盼,實在無法享受這靜謐的時光,幹脆爬了起來,“阿錦,看著也到了晚飯的時候了,你再歇息一會兒。我去把飯做了。”

阿錦嘆了口氣,“……阿江,你怎麽又要做家務。是我沒能滿足你麽?”

我連忙讓他不要多想。

“果然是這樣的啊。”阿錦憂郁地坐在鐵籠裏,低著頭小聲念叨著,“看來我還得再多學習學習,提升技術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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