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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錦篇·歸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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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錦篇·歸家(下)

在清水寨駐紮了不久,我們便啟程返回神女峰大寨。

回家的一路興高采烈。

我懷裏抱著千嬌百媚的美人,頭上戴著美人親手為我編織的花冠,手腕上系著我和美人一人一條的相思結。我這些年鮮少有這麽快活的時候,心裏滿滿的都是對新生活的向往。我過於歡喜,以至於得意忘形,忘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出門的時候,可完全不是這麽打算的。

那時候的我,被仇恨蒙蔽,心裏想著的全都是如何報覆阿江這個背叛我的賤人。我特地找到這樣一處被潭水環繞的地方,控制了唯一的出路,又暗搓搓地準備了鐵鏈、鐐銬和鐵籠,把我的家打造了成了一個陰森可怖的囚牢。

我曾預備將阿江一輩子囚禁起來,讓他用自己的後半生,生生生生,為他當初的背叛付出慘痛的代價。

現在的我,心裏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尷尬。

我打開房門,立刻就看到那四個高大的屍傀儡,是我精心準備的四名獄卒。我曾經一個人站在這裏,構想阿江被帶回來時的場景。我想到他看到這間屋子,看到封閉的鐵窗,看到這些鐐銬和遍布墻壁的鎖扣,一定會立刻明白,他這輩子再也沒有重獲自由的指望。

我想,阿江一定會掙紮得很厲害,他會拼盡全力反抗我。

我又想,我們已經分別十年,阿江興許還像從前那樣懶散,興許已然發奮圖強,學了些厲害的招術。如果他還有什麽壓箱底的保命手段,多半也會在這個時候使出來。因此,為了保證萬無一失,我就需要傀儡們來幫忙,完全控制住阿江,使他徹底失去反抗的能力。

……

這就是為什麽杵在門口的四具傀儡,都拿著手腕粗細的鐵索鐐銬,隨時待命準備出擊。

我那時候哪裏能夠想到,當阿江真正踏入這間小樓的時候,是那樣的輕松自然。他毫無芥蒂地將這裏當成了自己的新家,好奇地在房間裏巡視著。他甚至伸出一根手指,鉤住墻上的鎖扣,用力地向外扯了扯。

我:“……”

“阿錦,你屋子裏這麽多鎖鏈鐐銬,還有這些鎖扣,它們是做什麽用的?”阿江轉過頭來問我,他的眼神澄澈而單純。

我:“……”

我知道,該來的它遲早會來。

對於阿江的提問,一瞬間我的內心閃過千百種回答。

首先我想到的當然是坦白。畢竟,我是一個好人,也是真心想要好好和阿江過下去。然而話到嘴邊,我又想起林睿從前總是對我說,“阿錦啊,我們中原有句古話: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關鍵時刻,到底要不要坦白,你可千萬謹慎決定!”

我想,如果我告訴阿江,這是我精心為他準備的小黑屋play大禮包,他一定會認為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變態,從此再也不願意和我紅塵作伴,鴛鴦交頸。

我無法承受這樣的代價。

所以我說:“這是一種裝修風格。”

阿江似乎依舊感到困惑,但仍然相信了我,只是走到窗邊,說釘上窗戶采光不好,有害健康。他這麽一說,我當然是立刻讓傀儡們出去開窗,順便把那些個鐵玩意兒通通沈了水潭,再也不讓阿江瞧見。

我正操縱著傀儡們幹活,忽然聽到噔噔一陣腳步聲,是阿江走上了閣樓。

我心想,大事不好!

樓下這些還有的解釋,閣樓裏那場景,可當真就是不堪入目了。一旦阿江看到,就算我想開口扯謊,那都完全沒有機會。

我連忙阻止他,“阿江,閣樓那裏我很久沒收拾,積了許多灰塵。你先別進去!”

“沒關系的……”阿江完全沒有聽我的。只聽閣樓的竹門“吱呀”一響,阿江已然走進了屋內。

我追上去,卻只能看著阿江的背影,陷入沈默。

我知道,該來的它遲早會來。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阿江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害怕,更沒有像林睿給我瞧的話本裏的主角那樣,一邊罵我是個變態,一邊嚶嚶哭著奪門而出。他的姿態依舊淡然,他的眼神依然是那樣純潔和天真,充滿了最單純的好奇。

他問我:“阿錦,這個大鐵籠,是做什麽用的?”

我看著墻壁上掛著的一排排道具,心想,阿江,你可真是完全搞錯了重點。

既然阿江搞錯了重點,那我當然不會自投羅網。這鐵籠原本是睿睿他們裝老虎用的,後來他們趕走了老虎,這籠子便沒了用處。我心裏打著壞主意,便趁著月黑風高,偷偷地把鐵籠從寨子裏無人問津的大倉庫,轉移到了我的這間小閣樓。甚至考慮到某人將要在這裏長久地居住,我還在裏面加了一塊木板,充作一張簡易的小床。

此時阿江問我這大鐵籠是做什麽用的,那我當然回答是裝老虎用的。

於是阿江又問了我一些有關於老虎的問題。

我心裏難受極了,想著他等會兒一定還會問我道具,所以根本沒有心思和他扯什麽老虎不老虎的。阿江察覺到了我的敷衍,便不再問有關鐵籠的事情。他的註意力,也終於從鐵籠轉移到了墻邊。

阿江走到了墻角,擡起頭細細地端詳墻壁上掛著的一排排道具。

我想,這一刻終於要來了。

阿江伸出手,從鐵架子上取下了一只翡翠的道具,拿在手裏仔細把玩。

死到臨頭,我反倒放松了下來。我嘆了口氣,“阿江,你想要問什麽,就問吧。關於這裏的一切,我必定對你說實話。”

阿江很平靜地一點頭,把那只翡翠道具送到我的面前,“這是很名貴的翡翠吧?”

我實話實說道:“是翡翠,名不名貴不知道。”

阿江道:“我們寨子裏,曾經來過一個玉石商人。我閑來無事,聽他講過一點翡翠。我瞧著,這應當是出自上好的料子,顏色艷麗濃郁不說,還很水潤均勻。若是把它賣了,應當能夠換不少銀子。”

我實在摸不準阿江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麽藥,只能順著他的話聊起這塊翡翠,“這也是我偶然從一個石匠那裏得來的原石,空閑時間裏自己打磨的。不過,既然已經做成了這個式樣,若硬要賣出去的話,恐怕也只能賣給那些中原的達官貴人了。”

阿江點點頭,撫摸著翡翠一端圓潤的半球,感嘆道:“這麽好的石料,拿來做藥杵,其實有些可惜了。”

“……藥杵?”

我震驚了。

阿江他,居然以為這滿墻壁掛著的,通通都是些藥杵?

他該不會是個傻子吧!

阿江倒也並不完全是個傻子,見我這種反應,他的臉上很快顯露出狐疑之色,“難道……這不是藥杵?”

那我當然是矢口否認,“不,這就是藥杵。”

阿江疑惑地望著我。

我靈機一動,對阿江道:“阿江,其實我本來不想說的……但是你對這裏如此好奇,我覺得還是應當告訴你。你可記得,那生子藥的方子裏頭,有這麽一味虎骨?”

阿江說:“我知道。”

我說:“我一直希望能擁有一個屬於我們的孩子,所以早早地就開始準備制作生子藥。可是我找了很多年,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虎骨入藥。無奈之下,只能拜托睿睿去山裏抓來一只老虎,就在這個籠子裏頭,給它實施了麻醉,取了它的一小截尾骨。”

“那麽,樓下的那些鎖鏈,一定是為了預防老虎逃脫,跑到寨子裏傷及無辜而特意準備的吧。”阿江感動地看著我,“原來是這樣……阿錦,你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

我做賊心虛,只能故作深沈,道:“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罷了。”

阿江仿佛很是感動,走上來環住我的腰,與我仔細地親吻。我們吻著吻著,便攜手走進了大鐵籠。我順手關上籠門,阿江便主動躺在那張狹小的床板上,笑嘻嘻地望著我,“阿錦既然這麽想要孩子,我們……”

我從阿江手上接過翡翠藥杵,“其實,這藥杵也有一些其它的作用……”

阿江又驚又羞。

我沒有想到,我曾經的夢想就這麽實現了。

那日雲收雨散,我本想偷偷銷毀我的藥杵收藏,再悄悄地將鐵籠還回倉庫。誰知道阿江羞澀地握住我的手,告訴我其實在這個藥房裏play的感覺格外不同,大鐵籠也能給他一種別樣的刺激。我大喜過望,當即決定留下它們。

從那以後,我便和阿江時常來到閣樓裏,體驗一番鐵籠與藥杵的妙用。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發現阿江他倒也不是那樣懶散,只是興趣與我格外不同。比如他對天氣預報便十分在行,來這裏沒有多久,便自告奮勇,承擔了寨子裏預報天氣的責任。

阿江制作了一塊布告欄,每天將最新的預測數據展示出來,放在寨子中央的廣場上,供大家查閱。

阿江預報天氣的能力,在我見過的所有巫祝裏頭,的確是最準確的。寨子裏的大家夥兒們,對此也都是讚不絕口。眾人很快就養成了出門以前查看天氣預報的習慣。特別是賣油紙傘的那位小販,一旦預報今天將會下雨,他便早早地擺出攤子,在寨子裏頭等著。

除了預報天氣,在做家務方面,阿江也表現得非常積極。小樓很快便被他歸置一新,甚至就連那四具屍傀儡,都被他刷得幹幹凈凈,光可鑒人。不僅如此,他還在傀儡們的頭顱裏都種上了鮮花。傀儡們敢怒不敢言,只能抱著一顆塞滿了泥巴的頭顱,悲傷地在蹲在墻腳。

“大骨、二骨,你們不喜歡這石蓮麽?”阿江倒也算細心,在四個墻腳分別蹲上了傀儡以後,他很快意識到,是自己種花的行為,誘發了傀儡們的心理危機。

我說:“你不必管他們,等他們自個兒適應了就好。”

阿江沒有聽我的勸說,反倒與傀儡們交流起來。傀儡不能說話,頂多只能點頭搖頭,很難溝通。我在一旁看個熱鬧,誰知道半天之後,阿江竟然真的想出了一個折衷的辦法。他將石蓮換成了石蒜,也就是傳說中生長在黃泉之地的彼岸花。

傀儡們對於彼岸花的接受程度,顯然比石蓮花高了許多。它們頂著彼岸花,在屋子裏大搖大擺地走著,頗有一點威風凜凜的感覺。經過了阿江的心理疏導,他們幹家務也更加有勁了。

我甚為佩服,深感興趣有側重,術業有專攻。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阿江忽然對我說:“阿錦,我好像懷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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