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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江篇·歸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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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江篇·歸家(上)

阿錦待我是極好的。

洞房那晚,我與他一同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聊了好一會兒天,直到半夜才回到帳子裏。紅綢他給我解開了,聽我說屁股疼,便只是與我相擁而眠。我看著阿錦近在咫尺的臉,那樣俊美無瑕,又覺得良辰美景實在不能辜負,反倒鬧起了他來。

“阿江,你……當真想要?”阿錦再三確認。

我羞澀點頭。

於是一夜被翻紅浪。

第二日早晨,阿錦早早便起來與睿睿等人談事情,我便也和他一道起了大早。睿睿先是叫阿錦歇著,說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又問我要不要一同參與他們談事。我對那些打打殺殺不感興趣,自然是謝絕了。

我指著寨子的方向,對他們說:“我在後山裏養了些雞,一會兒可以給你們打些蛋羹……”

睿睿對我豎起拇指,露出白燦燦八顆大牙,“蛋羹,蛋羹好啊,蛋羹美味,又富有營養。弟妹果然賢惠!我真是沾了錦錦的光,居然還能吃到蛋羹。”

阿錦冷冰冰站在那裏,和睿睿的熱情相比,反倒顯得有些冷淡,臉上也缺乏表情。聽了我的話,他也沒什麽表示,只是對我微微點了點頭。

我怕阿錦生氣,又專程問過了他,“阿錦,我可以回去寨子裏,取些雞蛋麽?”

阿錦點點頭,又對我交代道:“你這次回去,順道把自己的東西也收拾一下吧。我們應該不久就會啟程,返回神女峰大寨了。”

“好。”我一邊應答,一邊想了想,其實也沒有什麽東西要收拾。雞鴨牛羊那些,左右是不必帶走的。尋常巫祝的法器收藏,我是一概沒有。草藥倒是有一些,也都很尋常,阿錦那裏大概多的是,帶上也只是占地方。不過倒是有幾盆漂亮的石蓮花,模樣好看,體積纖巧,可以裝入行囊。

我盤算還要帶點什麽,忽然想到當初馱著我和阿錦逃難的那頭大青牛。

“阿錦,我們的大青牛,我想帶上它一起走。”我陷入苦惱,“可它已經很老了,從這裏到神女峰……它怕是走不了那麽遠的路。”

阿錦有些驚訝,“滿滿它還活著?”

“是的,逃出來以後,我就一直養著它。”我如實回答,“已經十年過去,滿滿它也到了歲數,怕是活不長了。我不想留它在這裏。它當初背著我,走了那麽遠……倘若它最後離開的時候,孤零零一個牛,那也太可憐了。”

阿錦若有所思,指了指帳子後頭的牛棚,“你先去收拾行囊,把滿滿牽過來,和我們家當當一起做伴吧。”

“好!”

於是我回寨子裏,打包了幾盆最喜歡的石蓮花,又整理了一下留存的藥草。壯陽的藥草我送給了隔壁新婚的阿青,叮囑他適量服用。延年益壽的藥草則送給老寨主,感謝她這些年對我的照顧。還有些美容養顏的,或者是具有安胎作用的藥草,我便自己留下,通通裝進了包袱裏。

最後我去後山撿了一籃子雞蛋,這才牽著大青牛,慢慢地向寨子外頭走去。

路上我又遇到了許多人,並和他們一一道了別。走出寨門以後,身邊才終於安靜下來。山間河流湍急,我的大青牛滿滿年老力衰,身體孱弱,不能像阿錦的當當那樣飛檐走壁,我便牽著它繞了遠路,挑平緩的地方走。

我們穿過一座高高的風雨橋。

我在橋上回頭看向半山腰的清水大寨,只覺得十年恍如一夢。

“阿江!”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瞧見遠遠跑過來的秧秧,她手裏拿著一根有些舊了的紅繩,沒有靠近我,只是站在橋的另一邊,將那紅繩系在欄桿上,遠遠地又叮囑,叫我一定要幸福。

我對她道了謝,也送給她同樣的祝福。

秧秧送完紅繩就哭著跑走了,只留下那段繩子隨風搖曳。

那紅繩是我在訂親時送給秧秧的。按照寨子裏的風俗,訂親的時候,秧秧要為我編一頂最好看的花冠,而作為交換,我則要送給秧秧一件她中意的東西作為信物。當初秧秧選了這紅繩,我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遵照諾言交給了她,想著畢竟是訂親的信物,她定然也會好好珍惜,一輩子妥善收藏。

紅繩是阿錦編的。

那是很久以前,我們的寨子還在,師父也還在的時候。那節課師父教我們打相思結。師父說,這相思結雖然威力不似情蠱,不能扭轉乾坤,讓沒有感情的人相戀,但卻是沒有害處的溫和法術,能讓已經相戀之人的感情更加融洽甜蜜。

那日課後是我留下來值日。有對象的師兄師姐們都是一臉甜蜜,握著自己編的紅繩,飛也似的向外奔去,找自己的戀人獻寶去了。

唯有阿錦冷著臉走過來,把他編的相思結塞進我手裏,“我不需要這個。今天阿江你值日,請你幫我丟掉吧。”

說完他風一樣地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阿錦編的相思結,我怎麽舍得真的拿去丟掉,幹脆悄悄留下來,纏在了自己的手臂上。這樣即便是穿上短褂,也不會教人發現。後來我以為阿錦死掉了,才終於正大光明地把那紅繩戴在腕上。

這一戴就是十多年,紅繩也磨得退了顏色。

等秧秧走後,我這才取下欄桿上的紅繩,珍重地收進懷裏。

這一來一回,已經過去了大半天。我回到營地,把大青牛滿滿和阿錦的坐騎當當安置在一處,又叮囑當當千萬要尊老愛幼,不準欺負滿滿。阿錦的當當不但貌美如花,而且很通人性。它長哞一聲,竟然主動把食槽裏最鮮嫩的青草拱了出來,堆到滿滿的面前,又用濕潤的牛舌舔了舔滿滿的老臉。

滿滿感動得熱淚盈眶。

我這才放下心來,回去煮好了蛋羹,又開始收拾草藥。草藥都是早已經曬幹了的,我預備把它們磨成粉末,提前按照方子調配好,這樣既節省空間,使用起來也更加方便。

阿錦回來以後,就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一邊吃蛋羹一邊問我:“阿江,你在做什麽藥?”

我照實回答:“我在做安胎藥。”

阿錦一口蛋羹噴了出來。

“安胎藥?”

我奇怪地問他:“有什麽不對的嗎?”

我想既然要生孩子,安胎藥總是需要的。不僅是安胎藥,接下來我還準備調配一些下奶的方子,留著到時候使用。畢竟如果奶水不夠的話,餓到孩子就不好了……而且像我這樣,本身是男人,靠吃生子藥懷孕,奶水很少有充沛的,大多需要藥物來調理。

我還在那裏盤算著缺什麽藥材,阿錦忽然從背後撲了上來。

“不對,你這辦事情的順序不對。”阿錦抱著我,在我耳邊低笑著說,“阿江你這安胎藥做早了。我們得先努力,把孩子放進你的肚子裏,然後才能考慮安胎的事情啊。”

“這也不矛盾……”我歪過頭去,被阿錦用一個吻堵住了嘴唇。

這青天白日的,營地裏人來人往,我和阿錦也不好意思公然在草地上打滾,便手拉手進了帳子。堪堪放下門簾,阿錦便上來脫我的衣服。我外褂一解,那紅繩便掉了出來,落在了地面上。

阿錦的臉色當場就不好看了。

“阿錦,你可別誤會!”我怕他以為這紅繩是我與別人的定情信物,趕緊向他解釋,“這相思結不是別人給我的,它是……”

話到了嘴邊,我一時間又不好意思,說不出這是他當初拜托我丟掉的垃圾,被我給偷偷地收藏了起來。

我說不出話,阿錦也沒發作,反而撿起那紅繩,仔仔細細地端詳起來。

“這後頭有兩處編錯了。”他動了動手,像是想要把那舊了的相思結解開,糾正那繩結上的錯誤。可他的小指才輕輕一勾,那紅繩便搖搖欲墜似的要散。他見狀連忙收了手,不敢再動。

阿錦將那紅繩交還給我,又對我說:“阿江,過兩天我再重新給你編一個,好不好?”

我依舊有些忐忑,仍然是怕他誤會,“你不生氣?”

“我有什麽可生氣的。”阿錦只是笑,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我知道這相思結的來歷。”

我驚訝極了,沒想到阿錦連這麽一點微末的小事都記得。即便他沒有挑明事情的經過,更沒有說是我私藏了他的舊物,可光是看他那了然的笑容,我便無地自容,覺得自己從小就是個沒有尊嚴的舔狗,行為實在有點變態。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你不生氣就好。”

阿錦纏上來,“阿江,你也給我編一個好不好?”

我把臉埋在阿錦的肩上,依然是害羞。我不好意思擡頭看阿錦,便指了指帳子裏掛著的五色雀羽,對他說:“我可以給你編一個花冠,和你的雀羽配成一套。反正你就喜歡那些五顏六色的東西……”

阿錦卻不同意,“花冠不好。花冠過不了幾天,便全都雕謝了。”

我說:“舊的謝了,我就再給你編一個新的。春天有山茶玉蘭,夏天有杜鵑龍膽,秋天有蜀葵木槿,冬天還有臘梅水仙……總之,一年四季,只要這山野裏還有鮮花盛開,我就一直給你編,編到你不想戴了為止。”

阿錦看著我,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們在帳子裏又胡鬧了一通。阿錦和我貼在一處,從背後抱住我,撫摸著我的手腕,“可我還是想要相思結。你一條我一條,都系在手腕上,多好。”

我說:“那你自個兒編兩條吧。”

阿錦仿佛有些惱了,掰著我的肩讓我轉過去看著他,“阿江,你為什麽偏偏就不願意給我編相思結?”

“相思結是有法力的……”我連忙說明緣由,“我編個花冠,單純做做手工還行。這種可以稱得上是法器的東西,我做的自然是不如你做的好。”

我撫摸著阿錦修長的手指,心裏想著,既然這相思結,有增進情意的效用,我自然是希望,那效用能多一分便多一分的。

所以還是應當由阿錦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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