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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錦篇·重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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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錦篇·重逢(上)

我與林睿一牛一馬,並肩站在群山之巔,俯瞰著清水大寨。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路挑了那麽多寨子,我如今也算見多識廣。可是說實話,如此門戶大開,毫不設防的大寨,我真是從來也沒有見過。

“我們中間出了叛徒!”林睿楞了一會兒,無比激動地對我說,“可惡,他們定然是提前得知了我們的動向,故意撤去防守,設下埋伏,企圖等我們盲目進攻以後,再左右包抄,將我們一網打盡!”

他拍拍我的肩:“阿錦,你那老相好果然不簡單!”

“沒有埋伏。”我收回探聽消息的蠱蟲。

“什麽?”林睿揉了揉耳朵,又眨了眨眼睛。

“沒有埋伏。”我重覆。

“不可能!”林睿仿佛忽然得了疑心病,“你那相好可是你的師弟!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

“……真的沒有埋伏。”

“好吧。”林睿深吸一口氣,“退一萬步講,就算沒有埋伏,可萬一我們進了寨子以後,你那相好召喚出一條百丈長十丈粗的大蛇,就這樣橫在山門中央,把我的弟兄們一口一個……”

我打斷他的臆想:“你當這是修真文?”

“那他會不會給我們下毒?”林睿認真道,“那種見血封喉,無色無味,沾膚即死的蠱毒。我和兄弟們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化作一灘血水……”

“……”

我不知道一向驍勇的林睿為何變得如此婆婆媽媽。我再三向他保證沒有埋伏,也不會有大蛇蠱毒瘴氣走屍活傀儡等等等等,他才終於咬緊牙關,下定了進攻的決心。

臨了還不忘對我說:“錦錦,千萬看住你相好,別讓他整出什麽幺蛾子!”

“放心。我那相好從小就是只菜狗。”我戴上面具,順手放出一只蠍子去蟄林睿,“還有,睿睿寨主,別再叫我錦錦。”

其實在我手下,就算是三十六大寨的大巫們加在一起,也都未必能翻出個浪。

更別說在攻擊性巫術上毫無天賦的阿江。

阿江這個人啊,又呆又悶。

唉……

當初,我究竟是為什麽會看上阿江的呢?

是因為他挖藥挖斷蚯蚓,驚得丟掉藥鏟的模樣實在可愛;還是因為他挨了師父的訓,生著悶氣在後山怒瞪大鵝的模樣著實蠢萌;抑或是因為他救下受傷的貓兒,醫好折翅的雀子,那普渡眾生的聖母之心讓我折服呢?

記不清了。

想起這些陳年舊事,我就胸悶。

趕緊隨便掏出兩顆毒藥,當作糖丸吃了。

然而服毒並沒有緩解我的焦慮。等到了攻打清水寨的時候,我不僅胸悶,而且手抖。

十年了。

我與阿江,已有整整十年未曾相見。

進攻的過程異常順利。

林睿縱馬來到我的身邊,飽滿的胸肌上掛著晶瑩的汗珠,像小溪一樣流淌。他的精神很是亢奮,伸出小指比劃道:“我說錦錦,我還以為是你謙虛,沒想到你那老相好真的是個弟弟!”

“不要叫我錦錦。”我掩飾住內心的慌亂,再次放出一只蠍子蟄他,“也不要認為我代表的是我師門的平均水平。我早就告訴過你,即便放眼整個南黎,在所有的巫祝中,我本人如果稱作第一,就沒有人敢稱第二。”

“那第二就空出來,大家都從第三往下排嗎?”林睿哈哈大笑,一把丟開我的蠍子,“錦錦,我還是頭一回看你這麽緊張!一會兒見到你的相好,想好說什麽了沒有?”

他伸出手就要奪我的面具:“還戴著這勞什子做甚?讓人家好好看看你的颯爽英姿啊!”

我趕忙躲開。

林睿又揉身上來,仿佛不摘下我的面具誓不罷休:“快拿下來!瞧你這矯情的模樣,我能嘲笑你六十年!”

“別鬧了。”我抓住他的手,嘆了口氣。

“你這是怎麽了?”他問我。

我終於不得不向他坦白:“其實吧,阿江他,算不上是我的相好。”

“哈?”林睿瞪大了眼睛。

“我曾對你說,十年前寨子陷落,我和阿江一起逃跑,中途卻走散了。其實不是這樣。”

“啊?”林睿疑惑地望著我。

“我帶著他跑出來,我幫他引開追兵。然後他丟下我,一個人跑了。”

而且還順走了我的牛。

林睿蹙起劍眉,表情嚴肅。他大概想說什麽安慰我的話,出口卻成了一串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對不起阿錦,我實在憋不住……”

我:“……”

他笑得前仰後合,看起來隨時要從馬上跌下來:“我就說,要是那個阿江真是你的老相好,你怎麽也不傳個書信,硬要憋著口氣,一路打過來,給他一個家破人亡的驚喜!”

“睿睿大人,阿錦大人!”林睿的手下高個兒阿錦縱馬過來,向我們稟報,“弟兄們已經控制了整個寨子,把人都聚集到了廣場上。”

林睿一收嬉笑神色,掉轉馬頭:“走吧,阿錦大人,輪到你出場了!”

我不想出場。

此時此刻,我只想平躺在地,扮作一只鹹魚。

然而我不能。

我與林睿一道,走下崎嶇山路,遠遠地,我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之中的阿江。

阿江並沒有穿大巫的袍服,而是簡單一身黑色短褂,露出白白的手腕和細長的腳踝。他又長高了一些,眉眼也長開了,不再是分別時那個俏生生的少年,而成了俊美的青年。

他真的瘦了許多。

過去,我曾不止一次地構想再次相見的場景。情緒低落的時候,想法子折磨這個背叛了我的賤人,成了我消磨時間的最佳方式。

畢竟,作為一名優秀的巫祝,我多少有點心理變態,除了特別擅長跳大神以外,還擁有許多讓人生不如死的特殊技巧。

然而現在,我只想讓他多吃兩口飯。

“……我不去了。”我拉住我的大青牛。

“你抽什麽風!”林睿一巴掌拍在我的後腦勺上,“我告訴你,錦錦,這個事情很簡單。你要是不喜歡他了,直接弄死,沒有廢話;你要是還喜歡他,就去上了他,敢反抗就揍,打到服為止!”

“我真不去了。我肚子疼,我要上廁所!”

“上你個大菠蘿!” 林睿恨鐵不成鋼,“你是神女峰的大巫阿錦,是南黎第一的巫祝!這事對你來說有什麽難?什麽情蠱、生子藥,你那裏不多的是嗎?隨便給他吃幾個,搞大他的肚子,讓他給你下崽兒!”

“實在不行,你不是還有什麽傀儡丹麽?也給他餵兩個……”

“這些東西哪裏能混著吃!”雖然極度焦慮,但涉及到專業領域,我還是及時糾正了林睿,“情蠱和傀儡丹藥性相克,萬萬不能一同服用。中原人,你對我們南黎一無所知!”

林睿接連翻了幾個白眼給我:“你阿錦就是個慫蛋!”

他的手下高個兒阿錦抖了抖。

是啊,我也沒想到我這麽慫。

“再您媽的見!”林睿丟下我,帶著高個兒阿錦,策馬走了。

我一個人騎著牛躲在巖石後頭,偷窺著人群中的阿江。

我心裏其實認可林睿提出的方案。雖然細節上不能深究,不但很不道德,而且聽起來非常的直男。

但是,真要做到那一步麽?

思索之間,我突然發現,阿江的身邊竟然站著一位嬌俏的少女。那少女抓著阿江的胳膊,似乎在哭,看起來十分親密的樣子。

我不能忍了!

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在了阿江的面前。

阿江還是那麽好看。

“她是你的妻子?”我問阿江。

“秧秧是我的未婚妻。”阿江顯得很平靜。

好,很好。

這麽些年裏我魂牽夢縈,一直也沒能忘記阿江,成天只琢磨著如何強上他。無論是誰給我介紹對象,都被我一口回絕。而阿江呢,早已將一切前塵放下,與貌美如花的未婚妻,並肩攜手享受靜好歲月。

人比人,氣死人!

我能讓他靜好嗎?

我不能!

“哦,那就是還沒成親呢。”我壓抑下自己的怒火,低聲自語,覺得自己像是落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你愛她?”

他陷入了沈默。

這沈默讓人心慌。

我忽然想到,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一點兒都沒喜歡過我呀。幼年時,莫名其妙被我反覆捉弄,不是塞了一領子的蟲子,就是填上一被窩的蜘蛛。長大之後更慘,什麽都沒做,就被挑了寨子,淪為俘虜。

這一切,對於他來說,都是飛來橫禍。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阿江蒼白的臉上顯露出倔強的神色。

“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品味著他的回答,忽然間茅塞頓開。

我們南黎人最是直白,若是愛一個姑娘,恨不能上午表白五百次,下午表白五百次,更不會主動放棄這個大好的場合,只用一句不明不白的反問作答。

若是有人問我愛不愛阿江,我定然張嘴就是一個愛字,一秒也不含糊。

他要是愛秧秧,為什麽不敢說出來?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的套路。

阿江這賤人就是個綠茶,他果然還是和從前一樣。不主動,不拒絕。當年我帶他逃跑的路上,也是扭扭捏捏欲拒還迎,也不說喜歡,也不說不喜歡,讓我摸不著頭腦,誤以為他對我也有意思。

時至今日,我怎麽能眼看著他再去禍害一個和我一樣單純可愛的漂亮妹子。

我說:“阿江,如果你想鬥蠱,就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阿江點點頭,“你說。”

我面對眾人,讓他們一同見證,“如果你們寨子的大巫阿江輸了,我不僅要他做我的奴隸,我還要他——做我的妻子!”

林睿時常對我說,他們中原有句廣為流傳的話,叫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我不入阿江,誰入阿江。

道理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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