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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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暴雨之後就是晴天。夏日的天黑的遲，即使已經六點半了，那太陽還懸在遠處地平線上，大片大片璀璨爛漫的晚霞滾在天邊，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整個狹小的房間顯得格外的靜謐和溫馨。
陳意闌到底還是將遲鶴送回去了。
遲鶴不是不想留在這裏，是汪慢幾次三番地給他打電話，大有一副“你要是再不幫忙我就要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找個電線桿子吊死算了”的架勢。
當然，陳意闌也覺得遲鶴需要一段時間休息，他眉宇間的疲憊絲毫遮掩不住。
現在遲鶴離開了，整個房間內只剩下陳意闌自己。
別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廚房有點老舊的水龍頭過了好半晌才會“滴答”一下。
直到透過窗戶照進來的光越來越少、越來越模糊，陳意闌才驟然驚醒，自己坐在了一片黑暗裏。
他站起身將燈打開了，幾乎是同時，他聽到了自己手機嗡嗡地響了起來，是一通微信視頻電話。
“哥！”
陳璇珊的臉上帶著罕見的興奮笑容，是一種無論如何都遮掩不住的幸福，她仰起頭，將手裏的手機也高高舉起，對準了遠處的海平面：
“我剛下了高鐵就直接過來了，看到了嗎？大海！”
蔚藍的海面一望無際，遠處橘黃色的太陽墜下，染紅了一片海面。
陳意闌看到鏡頭搖晃兩下，重新回到陳璇珊的臉上，微微地勾起了自己的唇角：“嗯，看到了。”
她又問：“你在幹什麽呢？我看到你收拾行李了，怎麽還沒出發？”
陳璇珊在他的這方面問題上向來都直截了當從不含糊，總是想要鼓勵他大膽、再大膽一點，即使不知道他到底是要去往何方，猜也能夠猜到一點。
陳意闌思考了兩秒，輕聲道：“不用去了……”
還沒等他說完，少女就猛地將手機拉近，瞪了他一眼：“你說什麽？！什麽不用去了！我都看到他們一堆人說你‘正在追’了——難道是聯系上了？他已經有新的對象了？”
“……因為他回來了。”
女孩連珠炮似的話竹筒倒豆子劈裏啪啦的，陳意闌慢吞吞地將後半句給補上，就看到她人僵在原地，只有額前的劉海在夜幕裏亂飛。
好半晌，女孩才幹巴巴地補上：“你第一句說這個不就行了。”
“‘正在追’是這個意思，那‘暫時沒有’呢？你們暫時還沒在一起？”
陳意闌停滯了一秒：“嗯。”
陳璇珊又問：“我不明白，如果他沒有回來，你去追他的話我還能懂，他既然已經回來了……應該還是喜歡你的吧。在一起了沒？我很笨，你給我說明白一點！”
“只是暫時。”
陳意闌略微將手機拉遠了一點，神情幾乎有點無奈：“不要擔心。”
陳璇珊悶悶道：“你管天管地管人擔心呀！”
“暫時沒在一起沒有別的原因，”陳意闌說，“是因為我想追他，我覺得，我跟他需要確認……我們未來的關系。”
黑發少年垂著眸，鴉羽似的睫垂下來，陰影遮住了眼尾的那顆小痣。
空蕩蕩的房間裏漸漸的好像沒那麽安靜了，他從那種近乎機械休眠的狀態之中驚醒，感覺自己渾身上下每一處的感官都在覆蘇。
他有些時候會想，“遲小公主”，到底是因為從前從未在世界裏看過他這樣的人，所以一時間熱血上頭才追他，才喜歡他的嗎？
雖然這樣的比喻並不恰當也並不貼切，但他跟遲鶴在一起的那些瞬間，他看到陶露那悲傷而又溫柔的臉的剎那，總會覺得，自己像是那種故事裏將人家孩子偷走的壞人。
他總是……生出一種罪大惡極的感覺。
除了對不起，他都不知道該跟陶露說些什麽。
“未來的關系？”陳璇珊懵懵懂懂地將這五個字重覆了一遍，有點不理解地皺起了眉，“還能有什麽關系呀。你知道嗎？我這次跟誰出來的。”
陳意闌的單眼皮掀起，搖了搖頭。
“別的人你不認識，但這個人你知道，”陳璇珊沖他揚了揚下巴，“譚茉。”
“她跟我說了她高考估出來的分數，如果順利的話她可以去首都那邊的大學，這是她跟劉思睿一直以來的約定。之前她爸媽和劉思睿爸媽都不同意，但是他們兩個現在已經畢業了。”
“我聽說，這叫我們踏出屬於自己人生的第一步。”
陳璇珊慢條斯理地將這句話說完，然後將手機攝像頭對準自己的臉，一張跟他五分相似的臉上浮現了些許的笑意：
“拜拜，我要去看海了。”
陳意闌也是第一次追人。
他稍微有一點笨拙。盡管他不太會像遲鶴當時一樣“死纏爛打”，也不太會像劉思睿他們一樣需要緊張兮兮地去打探一點有關於對象的消息，但他會悶不做聲地做事。
遲鶴原先的家裏上下兩層一開始都是沒有裝修過的，但似乎是陶露讓人幫忙收拾過了，所以此刻汪慢和他朋友住在上下，而遲鶴依然住在他原先的那一間。
遲鶴剛睡醒從房間出來的時候，就能看到陳意闌將做好了的早飯推到餐桌上，而他的損友汪慢臉上帶著極其興奮的笑容在沙發上坐立不安，動作和表情都十足誇張。
汪慢最終還是被趕走了，連一口面條都沒能撈上。
“綾廣大帥逼，”陳意闌坐在遲鶴的面前，看著他“咳咳”地嗆出聲，“你是這樣跟他叫我的？”
遲鶴抽了張紙出來擦了下唇角：“……不是，還記得蔡志佳嗎？當時有人錄了他跟你對峙的視頻，給那傻逼看到了，他從此之後就只叫你這個名字。”
陳意闌“哦”了一聲，大概是在回憶。
雖然遲鶴嘴上罵著汪慢“傻逼”，但是實際上遲鶴和汪慢這兩個人的關系卻極好，像之前不會好好說話的兄妹兩人。
汪慢是遲鶴的初中同學，家境很不錯，但成績比遲鶴還爛，所以沒跟他上一個高中，直接去的“貴族高中”，打算之後出國。
兩人高中雖沒在一塊，然而汪慢卻絲毫不懷疑是遲鶴“校園霸淩”蔡志佳，十足信任遲鶴。
所以哪怕他知道一直以來都未曾談過一個戀愛的遲鶴喜歡上男人之後，緩了幾緩，也順理成章地接受了。
汪慢還給陳意闌說了很多有關於遲鶴的事情。
在遲鶴還沒起床的時候，他有點好奇地湊過來問陳意闌他怎麽還來給遲鶴送飯，說遲鶴這家夥不是會差使對象的人啊。
聽完陳意闌言簡意賅的解釋，汪慢都憋不住笑，他揭遲鶴的老底絲毫沒給他面子，直說他肯定那天當場就要說“我願意”，用了畢生力氣才忍下來。
陳意闌收回思緒，將蛋餅往遲鶴的方向推了推，平靜地問：“昨天睡得很遲嗎？”
“還好，”遲鶴揉了揉鼻梁，“這幾天不是馬上要出成績了嗎，我爸又開始催了，他讓我搞的小項目……我之前沒一考完就過來就是因為他！”
簡直說曹操曹操到，遲鶴的手機大早上就開始振，他原先略微蹙著眉望過去，發現是陶露之後才松開了眉心。
陳意闌點了點頭，示意他接。
“媽，”遲鶴的筷子頓住，先講話，“怎麽了？別著急，今天就出，出了我告訴你。”
遲鶴開了免提，溫柔的女聲從電話的那頭洩出來，坐在遲鶴對面的陳意闌都能聽得很清楚。
“好，不著急，項目不著急。忙了這麽久了，等兩個成績都出來，你爸差不多就能松口了。”
女人的聲音甚至帶著幾分俏皮的笑意，大概是因為這段時間都跟遲鶴在一塊生活，她現在已經完全接受了：
“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爸那個性格……我天天跟他說，他昨天還在問我，有沒有意闌的分數，想看他上哪個大學。”
遲鶴微微地擡起眸，裝作不經意地望了陳意闌一眼，然後才收回自己的目光咳嗽了一聲：
“是嗎？他真知道了還是假知道了，別到時候又給我甩臉色看……”
“他要是再那樣，我要跟他生氣。又不是什麽壞孩子跟你鬧得糾纏不清，你之前暈倒那次把你爸嚇壞了，還……遲勳，你過來跟孩子打個招呼。別抽煙了！”
遲鶴的眉頭驟然皺起，然而他的唇角卻沒放下去，“嘖”了一聲害怕遲勳說出什麽煩人的話，取消了免提。
紅發少年的手比以往還要粗糲一些，指節指腹都摩出了老繭，看上去很健康很有力。
陳意闌安安靜靜地將自己的那碗面條吃完了。
半晌之後他才擡起眸來，凝視著正在打電話的遲鶴。
相較於之前，這段時間他並未有什麽改變，發絲稍長了些，大概是這段時間才新染了色，不再是之前的挑染，是全部的深紅；聽爸爸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點漫不經心，眉梢挑著，上面的鉆釘熠熠生輝。
鼻梁極挺，勾起唇角說話的時候小虎牙若隱若現的，一張痞氣恣意的臉看上去就是個極不好招惹的少年。
他“嗯”了一聲敷衍完了他爸幾乎喊成免提的聲音，將手機拉遠了一點，然後迅速摁下了掛斷鍵。
“煩，”遲鶴簡潔地評價他爸，“又催。”
陳意闌卻忽然站了起來，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略微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你忙……我先回去了。”
遲鶴的雙眸登時睜大了：“你今天才過來！”
他完全沒有自己是“被追人”的自覺，語氣間完全都是對陳意闌的急不可耐。
“那！”遲鶴騰地一下從座位上也站起來了，“我送你回去。你放心，我不忙。”
陳意闌忍不住搖了搖頭：“不用，我回去是想……做點事情。”
他到底還是沒有給遲鶴攔住他的機會，少年匆匆地站到門口，卻又忽然想到什麽似的，語氣幾乎有點鄭重地開口：
“你中午想吃什麽？”
遲鶴那一瞬的眼神有點難言的莫名。
從公寓樓下來，陳意闌站在小區門口，有點木然地站在原地站了半分鐘。
很難形容他剛剛那一瞬的感覺，心底的各種難以言述的感覺似乎都要蔓延出來，過了好半晌還是沒能壓抑住那股翻騰起來的異樣，他感覺胃裏翻江倒海的。
他腦海之中第一個畫面就是陳璇珊舉起來讓他看的大海。
綾廣從來沒有山也沒有海，放眼望去都是一片平原。
陳意闌又緩了將近兩分鐘，然後才勉強吐出壓抑在心頭的這口濁氣。
他想買點東西給遲鶴。
買什麽都好，想給他更多的東西。
盡管遲鶴什麽都不缺。他生來就什麽都有。自己就連想要彌補，都找不到出口。
好半晌他似乎是終於冷靜下來，這個點去菜場已經遲了，他打算先去超市一趟買點中午可能會用到的食材；張曉峰家賣的蔬果生鮮都很幹凈新鮮，他大概十分鐘就到了門口。
這些日子超市不忙，他沒怎麽來打工，只隔三差五過來看張曉峰的作業，所以他不意外張叔叔見到自己的驚詫。
“意闌啊？誒！你怎麽過來了，你怎麽在這兒的呀！”
陳意闌從門口提了一個購物籃，禮貌地沖叔叔點了點頭：“叔叔好。我來買東……”
張叔叔“啪”得一下就將手裏的手機扔在了收銀臺上，自己匆匆忙忙地從裏面跑出來，抓住了陳意闌的手，嘖嘖稱奇般上下打量他好一番，說的話叫人摸不著頭腦：
“不愧是咱們意闌，真真是一表人才，呱呱叫，不得話講，要是曉峰學到你一點個子的本事——”
張叔叔激動得已經開始說方言了，陳意闌仍有點一頭霧水，經過他的提醒才把自己的手機給拿了出來。
他意外摁到了靜音。遲鶴接到電話的時候他手機都快無聲吶喊到嘶吼了，但他沒發現。
通話記錄一開始都是一些陌生號碼，IP歸屬地都顯示的是首都，輪番打了好幾個；大概是發現他一直都沒接，著急了，打得更厲害。
不僅如此，楊玉也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楊玉打完輪到陳璇珊，陳璇珊之後是張阿姨和張曉峰……就差連用老人機的周奶奶也給陳意闌打電話了，他的眸微微瞇起。
“你還不知道嗎？嘖，跟叔走！”
張叔叔二話不說沖著後面喊了個店員過來，三步並作兩步拉著陳意闌就上了小電驢，一路風馳電掣，很快就來到他家的那條巷口。
就連陳意闌此刻也微微睜大了眸，有點沒反應過來，下車，對著幾乎將整個巷子口給堵住的一幫熱情的家夥毫無辦法。
楊玉第一眼就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他，遠遠地眼睛就亮了，高聲喊了一句：“意闌！”
她對面的周奶奶、張阿姨、張曉峰……一大堆認識不認識的人，紛紛將頭掉了過來，臉上的表情都興奮極了。
陳意闌在眾人為他讓出來的路中走到了楊玉的面前，耳畔全是眾人的竊竊私語。
“楊老師。”陳意闌向她問好，聲音有點不太確定。
他也不是傻，略微猜到原委，略微蹙起眉心：“……成績不是下午才出來嗎？”
“——但是，招生辦已經給你打電話了呀！！”
楊玉在學校裏向來以嚴肅著稱，堪稱“滅絕師太”，今天臉上的喜悅是無論如何也遮掩不住、簡直跟中了大獎似的，匆匆忙忙地將陳意闌拉過來：
“你知道的，他們兩所大學喜歡搶人，就看你想去哪個大學學什麽專業了！！”
“學校裏的獎學金也給你批下來了，”楊玉喜形於色，又抓住了旁邊張阿姨的手，“人家給你打電話沒接，打到我這兒，我就……”
她這話說完，旁邊的一群或是同她一塊來的老師、或是聽聞消息的鄰居——更有甚者，有些記者也匆匆忙忙地跑來了，想知道他確切具體的分數。
裏面人一多，綾廣人這愛看熱鬧的本性就遮掩不住，外面也圍得越來越多，原本就是小巷子，這會堵的簡直水洩不通，感覺全天下都要知道了。
這裏堵了將近快半個小時，陳意闌才跟激動的楊玉商量了片刻，讓她先暫且將別的老師都帶走，如果出了成績他一定會打電話跟楊玉講。
這樣鬧了好一會，周遭圍繞的人才勉強漸漸散去；張曉峰一家匆匆跑回超市了，一疊聲要給陳意闌慶祝，喊他晚上下班去吃夜宵；周奶奶和楊玉兩人也在“爭搶”中午帶陳意闌去吃飯的機會。
這些又感動又讓人無奈的意外將陳意闌心中的異樣情緒暫時壓了下去。
“我等一下還有一些事情，”他情緒穩定地安撫兩人，“楊老師，周奶奶，你們先休息休息，不著急。”
兩位女性長輩總算是安定下來，人少了許多的巷內走的走、回的回。
陳意闌站在原地，被眾人當成動物園裏的猴一樣觀賞了一分鐘，就果斷決定去另外一家超市買東西了。
他繞了點路，準備進超市的時候看擡眸了一眼旁邊的建築，眉心略微地蹙了一下。
不想惹是生非，他走路的步子有點快，將自己的頭低下來了。
他始終覺得有人跟著自己——或者是自己的錯覺，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都不少，他可能會判斷錯誤。
就在這時，他的步履突然頓住，眼前猛地沖出了幾雙沒好好穿拖鞋的腳，大拇指擠在裏面，往上是一雙雙穿著中褲的濃密黑毛腿。
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聲音響了起來。
“好巧啊。”
一股濃煙從某人的嘴裏噴了出來，猩紅的煙頭被掐掉了一點，“在這兒碰到咱們高材生了。”
陳意闌定定地擡起眸，語氣冷淡：“喬榮剛。”
周遭一群小弟或是嗤笑或是小小聲的咒罵，看上去顯然對他不是很滿意。他長得太俊美了，是大部分女孩子都覺得帥氣的容顏；而且他的成績還極好，極聰明，即使喬榮剛有意隱瞞了消息，也沒將他誆到自己的手下來。
他們去找陳意闌也是一撲一個空——他們不敢找上門，有律師一直都在盯著陳意闌家那一塊。而且若是讓陳意闌知道他們敢去家門口、讓陳璇珊看著，陳意闌必定會讓他們沒好果子吃。
今天好不容易才碰上。
“嗐，”喬榮剛也笑了，他上前了兩步，“上一次你跟我算是‘不告而別’吧，這麽久了也沒跟我打個招呼？”
陳意闌沒說話。冷肅的少年面容中有股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的狠戾，尤其在如今，他沒了在喬榮剛手中握著的軟肋。
過了好幾秒，旁邊的一三角眼噴了一聲：“說話呀！啞巴了？！”
喬榮剛伸手止住了三角眼的話頭：
“挺厲害的麽，這麽輕松就搞定了？他們進去能判幾年？十幾年？”
黑發少年用手撣了一下從遠處飄到他身上的煙灰，擡眸：“沒事我就先走了。”
喬榮剛沒來得及伸手攔住陳意闌，三角眼率先暴怒起來，一把就攥住了陳意闌的手臂，沖一旁的人使了個眼色，兩人四手才將他拽住。
陳意闌反手就掐住了三角眼的麻筋，逼得他“嗷”得叫喚了一聲，抽手後退：
“操他媽的死小子！聽剛剛一片人都說你考的很好啊？考的多好？吃奶罵娘是吧？賤——”
話還沒說完，喬榮剛先呵斥了他一聲：“小六！”
天色尚早，烈日將整個巷口曬得滾燙，蒸騰的汗液在其中發酵，手碰到墻沿都是燙的；“嗤嗤”一陣鞋在地上劃出的聲響很吵人。
聲音都停住，只剩下幾人的呼吸聲。
陳意闌再次將另外一人手甩開，頭也沒回：
“我說過，之後不會聯系。”
幾個小弟都被喬榮剛喝止住，唯一剩下能來抓陳意闌的只剩下他自己。
紋著花臂的男人猛地往前沖了兩步，一把就攥住了陳意闌的手腕，沖出巷口。
在這一剎那，他瞳孔驟縮，餘光之中“飛”來一道黑影，淩厲的拳風令他根本躲避不及，整個臉重重承擔了一擊，然後是胸膛！接連兩拳，他松開扯住陳意闌的手猛地倒在地上。
陳意闌只覺得一股大力將自己往地上拖拽，他冷著臉猛地穩住身體。
就在他要倒下去的瞬間，他陷入了一個滾燙的懷抱。
托住你。
無論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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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之後就是晴天。夏日的天黑的遲，即使已經六點半了，那太陽還懸在遠處地平線上，大片大片璀璨爛漫的晚霞滾在天邊，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整個狹小的房間顯得格外的靜謐和溫馨。
陳意闌到底還是將遲鶴送回去了。
遲鶴不是不想留在這裏，是汪慢幾次三番地給他打電話，大有一副“你要是再不幫忙我就要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找個電線桿子吊死算了”的架勢。
當然，陳意闌也覺得遲鶴需要一段時間休息，他眉宇間的疲憊絲毫遮掩不住。
現在遲鶴離開了，整個房間內只剩下陳意闌自己。
別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廚房有點老舊的水龍頭過了好半晌才會“滴答”一下。
直到透過窗戶照進來的光越來越少、越來越模糊，陳意闌才驟然驚醒，自己坐在了一片黑暗裏。
他站起身將燈打開了，幾乎是同時，他聽到了自己手機嗡嗡地響了起來，是一通微信視頻電話。
“哥！”
陳璇珊的臉上帶著罕見的興奮笑容，是一種無論如何都遮掩不住的幸福，她仰起頭，將手裏的手機也高高舉起，對準了遠處的海平面：
“我剛下了高鐵就直接過來了，看到了嗎？大海！”
蔚藍的海面一望無際，遠處橘黃色的太陽墜下，染紅了一片海面。
陳意闌看到鏡頭搖晃兩下，重新回到陳璇珊的臉上，微微地勾起了自己的唇角：“嗯，看到了。”
她又問：“你在幹什麽呢？我看到你收拾行李了，怎麽還沒出發？”
陳璇珊在他的這方面問題上向來都直截了當從不含糊，總是想要鼓勵他大膽、再大膽一點，即使不知道他到底是要去往何方，猜也能夠猜到一點。
陳意闌思考了兩秒，輕聲道：“不用去了……”
還沒等他說完，少女就猛地將手機拉近，瞪了他一眼：“你說什麽？！什麽不用去了！我都看到他們一堆人說你‘正在追’了——難道是聯系上了？他已經有新的對象了？”
“……因為他回來了。”
女孩連珠炮似的話竹筒倒豆子劈裏啪啦的，陳意闌慢吞吞地將後半句給補上，就看到她人僵在原地，只有額前的劉海在夜幕裏亂飛。
好半晌，女孩才幹巴巴地補上：“你第一句說這個不就行了。”
“‘正在追’是這個意思，那‘暫時沒有’呢？你們暫時還沒在一起？”
陳意闌停滯了一秒：“嗯。”
陳璇珊又問：“我不明白，如果他沒有回來，你去追他的話我還能懂，他既然已經回來了……應該還是喜歡你的吧。在一起了沒？我很笨，你給我說明白一點！”
“只是暫時。”
陳意闌略微將手機拉遠了一點，神情幾乎有點無奈：“不要擔心。”
陳璇珊悶悶道：“你管天管地管人擔心呀！”
“暫時沒在一起沒有別的原因，”陳意闌說，“是因為我想追他，我覺得，我跟他需要確認……我們未來的關系。”
黑發少年垂著眸，鴉羽似的睫垂下來，陰影遮住了眼尾的那顆小痣。
空蕩蕩的房間裏漸漸的好像沒那麽安靜了，他從那種近乎機械休眠的狀態之中驚醒，感覺自己渾身上下每一處的感官都在覆蘇。
他有些時候會想，“遲小公主”，到底是因為從前從未在世界裏看過他這樣的人，所以一時間熱血上頭才追他，才喜歡他的嗎？
雖然這樣的比喻並不恰當也並不貼切，但他跟遲鶴在一起的那些瞬間，他看到陶露那悲傷而又溫柔的臉的剎那，總會覺得，自己像是那種故事裏將人家孩子偷走的壞人。
他總是……生出一種罪大惡極的感覺。
除了對不起，他都不知道該跟陶露說些什麽。
“未來的關系？”陳璇珊懵懵懂懂地將這五個字重覆了一遍，有點不理解地皺起了眉，“還能有什麽關系呀。你知道嗎？我這次跟誰出來的。”
陳意闌的單眼皮掀起，搖了搖頭。
“別的人你不認識，但這個人你知道，”陳璇珊沖他揚了揚下巴，“譚茉。”
“她跟我說了她高考估出來的分數，如果順利的話她可以去首都那邊的大學，這是她跟劉思睿一直以來的約定。之前她爸媽和劉思睿爸媽都不同意，但是他們兩個現在已經畢業了。”
“我聽說，這叫我們踏出屬於自己人生的第一步。”
陳璇珊慢條斯理地將這句話說完，然後將手機攝像頭對準自己的臉，一張跟他五分相似的臉上浮現了些許的笑意：
“拜拜，我要去看海了。”
陳意闌也是第一次追人。
他稍微有一點笨拙。盡管他不太會像遲鶴當時一樣“死纏爛打”，也不太會像劉思睿他們一樣需要緊張兮兮地去打探一點有關於對象的消息，但他會悶不做聲地做事。
遲鶴原先的家裏上下兩層一開始都是沒有裝修過的，但似乎是陶露讓人幫忙收拾過了，所以此刻汪慢和他朋友住在上下，而遲鶴依然住在他原先的那一間。
遲鶴剛睡醒從房間出來的時候，就能看到陳意闌將做好了的早飯推到餐桌上，而他的損友汪慢臉上帶著極其興奮的笑容在沙發上坐立不安，動作和表情都十足誇張。
汪慢最終還是被趕走了，連一口面條都沒能撈上。
“綾廣大帥逼，”陳意闌坐在遲鶴的面前，看著他“咳咳”地嗆出聲，“你是這樣跟他叫我的？”
遲鶴抽了張紙出來擦了下唇角：“……不是，還記得蔡志佳嗎？當時有人錄了他跟你對峙的視頻，給那傻逼看到了，他從此之後就只叫你這個名字。”
陳意闌“哦”了一聲，大概是在回憶。
雖然遲鶴嘴上罵著汪慢“傻逼”，但是實際上遲鶴和汪慢這兩個人的關系卻極好，像之前不會好好說話的兄妹兩人。
汪慢是遲鶴的初中同學，家境很不錯，但成績比遲鶴還爛，所以沒跟他上一個高中，直接去的“貴族高中”，打算之後出國。
兩人高中雖沒在一塊，然而汪慢卻絲毫不懷疑是遲鶴“校園霸淩”蔡志佳，十足信任遲鶴。
所以哪怕他知道一直以來都未曾談過一個戀愛的遲鶴喜歡上男人之後，緩了幾緩，也順理成章地接受了。
汪慢還給陳意闌說了很多有關於遲鶴的事情。
在遲鶴還沒起床的時候，他有點好奇地湊過來問陳意闌他怎麽還來給遲鶴送飯，說遲鶴這家夥不是會差使對象的人啊。
聽完陳意闌言簡意賅的解釋，汪慢都憋不住笑，他揭遲鶴的老底絲毫沒給他面子，直說他肯定那天當場就要說“我願意”，用了畢生力氣才忍下來。
陳意闌收回思緒，將蛋餅往遲鶴的方向推了推，平靜地問：“昨天睡得很遲嗎？”
“還好，”遲鶴揉了揉鼻梁，“這幾天不是馬上要出成績了嗎，我爸又開始催了，他讓我搞的小項目……我之前沒一考完就過來就是因為他！”
簡直說曹操曹操到，遲鶴的手機大早上就開始振，他原先略微蹙著眉望過去，發現是陶露之後才松開了眉心。
陳意闌點了點頭，示意他接。
“媽，”遲鶴的筷子頓住，先講話，“怎麽了？別著急，今天就出，出了我告訴你。”
遲鶴開了免提，溫柔的女聲從電話的那頭洩出來，坐在遲鶴對面的陳意闌都能聽得很清楚。
“好，不著急，項目不著急。忙了這麽久了，等兩個成績都出來，你爸差不多就能松口了。”
女人的聲音甚至帶著幾分俏皮的笑意，大概是因為這段時間都跟遲鶴在一塊生活，她現在已經完全接受了：
“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爸那個性格……我天天跟他說，他昨天還在問我，有沒有意闌的分數，想看他上哪個大學。”
遲鶴微微地擡起眸，裝作不經意地望了陳意闌一眼，然後才收回自己的目光咳嗽了一聲：
“是嗎？他真知道了還是假知道了，別到時候又給我甩臉色看……”
“他要是再那樣，我要跟他生氣。又不是什麽壞孩子跟你鬧得糾纏不清，你之前暈倒那次把你爸嚇壞了，還……遲勳，你過來跟孩子打個招呼。別抽煙了！”
遲鶴的眉頭驟然皺起，然而他的唇角卻沒放下去，“嘖”了一聲害怕遲勳說出什麽煩人的話，取消了免提。
紅發少年的手比以往還要粗糲一些，指節指腹都摩出了老繭，看上去很健康很有力。
陳意闌安安靜靜地將自己的那碗面條吃完了。
半晌之後他才擡起眸來，凝視著正在打電話的遲鶴。
相較於之前，這段時間他並未有什麽改變，發絲稍長了些，大概是這段時間才新染了色，不再是之前的挑染，是全部的深紅；聽爸爸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點漫不經心，眉梢挑著，上面的鉆釘熠熠生輝。
鼻梁極挺，勾起唇角說話的時候小虎牙若隱若現的，一張痞氣恣意的臉看上去就是個極不好招惹的少年。
他“嗯”了一聲敷衍完了他爸幾乎喊成免提的聲音，將手機拉遠了一點，然後迅速摁下了掛斷鍵。
“煩，”遲鶴簡潔地評價他爸，“又催。”
陳意闌卻忽然站了起來，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略微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你忙……我先回去了。”
遲鶴的雙眸登時睜大了：“你今天才過來！”
他完全沒有自己是“被追人”的自覺，語氣間完全都是對陳意闌的急不可耐。
“那！”遲鶴騰地一下從座位上也站起來了，“我送你回去。你放心，我不忙。”
陳意闌忍不住搖了搖頭：“不用，我回去是想……做點事情。”
他到底還是沒有給遲鶴攔住他的機會，少年匆匆地站到門口，卻又忽然想到什麽似的，語氣幾乎有點鄭重地開口：
“你中午想吃什麽？”
遲鶴那一瞬的眼神有點難言的莫名。
從公寓樓下來，陳意闌站在小區門口，有點木然地站在原地站了半分鐘。
很難形容他剛剛那一瞬的感覺，心底的各種難以言述的感覺似乎都要蔓延出來，過了好半晌還是沒能壓抑住那股翻騰起來的異樣，他感覺胃裏翻江倒海的。
他腦海之中第一個畫面就是陳璇珊舉起來讓他看的大海。
綾廣從來沒有山也沒有海，放眼望去都是一片平原。
陳意闌又緩了將近兩分鐘，然後才勉強吐出壓抑在心頭的這口濁氣。
他想買點東西給遲鶴。
買什麽都好，想給他更多的東西。
盡管遲鶴什麽都不缺。他生來就什麽都有。自己就連想要彌補，都找不到出口。
好半晌他似乎是終於冷靜下來，這個點去菜場已經遲了，他打算先去超市一趟買點中午可能會用到的食材；張曉峰家賣的蔬果生鮮都很幹凈新鮮，他大概十分鐘就到了門口。
這些日子超市不忙，他沒怎麽來打工，只隔三差五過來看張曉峰的作業，所以他不意外張叔叔見到自己的驚詫。
“意闌啊？誒！你怎麽過來了，你怎麽在這兒的呀！”
陳意闌從門口提了一個購物籃，禮貌地沖叔叔點了點頭：“叔叔好。我來買東……”
張叔叔“啪”得一下就將手裏的手機扔在了收銀臺上，自己匆匆忙忙地從裏面跑出來，抓住了陳意闌的手，嘖嘖稱奇般上下打量他好一番，說的話叫人摸不著頭腦：
“不愧是咱們意闌，真真是一表人才，呱呱叫，不得話講，要是曉峰學到你一點個子的本事——”
張叔叔激動得已經開始說方言了，陳意闌仍有點一頭霧水，經過他的提醒才把自己的手機給拿了出來。
他意外摁到了靜音。遲鶴接到電話的時候他手機都快無聲吶喊到嘶吼了，但他沒發現。
通話記錄一開始都是一些陌生號碼，IP歸屬地都顯示的是首都，輪番打了好幾個；大概是發現他一直都沒接，著急了，打得更厲害。
不僅如此，楊玉也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楊玉打完輪到陳璇珊，陳璇珊之後是張阿姨和張曉峰……就差連用老人機的周奶奶也給陳意闌打電話了，他的眸微微瞇起。
“你還不知道嗎？嘖，跟叔走！”
張叔叔二話不說沖著後面喊了個店員過來，三步並作兩步拉著陳意闌就上了小電驢，一路風馳電掣，很快就來到他家的那條巷口。
就連陳意闌此刻也微微睜大了眸，有點沒反應過來，下車，對著幾乎將整個巷子口給堵住的一幫熱情的家夥毫無辦法。
楊玉第一眼就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他，遠遠地眼睛就亮了，高聲喊了一句：“意闌！”
她對面的周奶奶、張阿姨、張曉峰……一大堆認識不認識的人，紛紛將頭掉了過來，臉上的表情都興奮極了。
陳意闌在眾人為他讓出來的路中走到了楊玉的面前，耳畔全是眾人的竊竊私語。
“楊老師。”陳意闌向她問好，聲音有點不太確定。
他也不是傻，略微猜到原委，略微蹙起眉心：“……成績不是下午才出來嗎？”
“——但是，招生辦已經給你打電話了呀！！”
楊玉在學校裏向來以嚴肅著稱，堪稱“滅絕師太”，今天臉上的喜悅是無論如何也遮掩不住、簡直跟中了大獎似的，匆匆忙忙地將陳意闌拉過來：
“你知道的，他們兩所大學喜歡搶人，就看你想去哪個大學學什麽專業了！！”
“學校裏的獎學金也給你批下來了，”楊玉喜形於色，又抓住了旁邊張阿姨的手，“人家給你打電話沒接，打到我這兒，我就……”
她這話說完，旁邊的一群或是同她一塊來的老師、或是聽聞消息的鄰居——更有甚者，有些記者也匆匆忙忙地跑來了，想知道他確切具體的分數。
裏面人一多，綾廣人這愛看熱鬧的本性就遮掩不住，外面也圍得越來越多，原本就是小巷子，這會堵的簡直水洩不通，感覺全天下都要知道了。
這裏堵了將近快半個小時，陳意闌才跟激動的楊玉商量了片刻，讓她先暫且將別的老師都帶走，如果出了成績他一定會打電話跟楊玉講。
這樣鬧了好一會，周遭圍繞的人才勉強漸漸散去；張曉峰一家匆匆跑回超市了，一疊聲要給陳意闌慶祝，喊他晚上下班去吃夜宵；周奶奶和楊玉兩人也在“爭搶”中午帶陳意闌去吃飯的機會。
這些又感動又讓人無奈的意外將陳意闌心中的異樣情緒暫時壓了下去。
“我等一下還有一些事情，”他情緒穩定地安撫兩人，“楊老師，周奶奶，你們先休息休息，不著急。”
兩位女性長輩總算是安定下來，人少了許多的巷內走的走、回的回。
陳意闌站在原地，被眾人當成動物園裏的猴一樣觀賞了一分鐘，就果斷決定去另外一家超市買東西了。
他繞了點路，準備進超市的時候看擡眸了一眼旁邊的建築，眉心略微地蹙了一下。
不想惹是生非，他走路的步子有點快，將自己的頭低下來了。
他始終覺得有人跟著自己——或者是自己的錯覺，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都不少，他可能會判斷錯誤。
就在這時，他的步履突然頓住，眼前猛地沖出了幾雙沒好好穿拖鞋的腳，大拇指擠在裏面，往上是一雙雙穿著中褲的濃密黑毛腿。
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聲音響了起來。
“好巧啊。”
一股濃煙從某人的嘴裏噴了出來，猩紅的煙頭被掐掉了一點，“在這兒碰到咱們高材生了。”
陳意闌定定地擡起眸，語氣冷淡：“喬榮剛。”
周遭一群小弟或是嗤笑或是小小聲的咒罵，看上去顯然對他不是很滿意。他長得太俊美了，是大部分女孩子都覺得帥氣的容顏；而且他的成績還極好，極聰明，即使喬榮剛有意隱瞞了消息，也沒將他誆到自己的手下來。
他們去找陳意闌也是一撲一個空——他們不敢找上門，有律師一直都在盯著陳意闌家那一塊。而且若是讓陳意闌知道他們敢去家門口、讓陳璇珊看著，陳意闌必定會讓他們沒好果子吃。
今天好不容易才碰上。
“嗐，”喬榮剛也笑了，他上前了兩步，“上一次你跟我算是‘不告而別’吧，這麽久了也沒跟我打個招呼？”
陳意闌沒說話。冷肅的少年面容中有股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的狠戾，尤其在如今，他沒了在喬榮剛手中握著的軟肋。
過了好幾秒，旁邊的一三角眼噴了一聲：“說話呀！啞巴了？！”
喬榮剛伸手止住了三角眼的話頭：
“挺厲害的麽，這麽輕松就搞定了？他們進去能判幾年？十幾年？”
黑發少年用手撣了一下從遠處飄到他身上的煙灰，擡眸：“沒事我就先走了。”
喬榮剛沒來得及伸手攔住陳意闌，三角眼率先暴怒起來，一把就攥住了陳意闌的手臂，沖一旁的人使了個眼色，兩人四手才將他拽住。
陳意闌反手就掐住了三角眼的麻筋，逼得他“嗷”得叫喚了一聲，抽手後退：
“操他媽的死小子！聽剛剛一片人都說你考的很好啊？考的多好？吃奶罵娘是吧？賤——”
話還沒說完，喬榮剛先呵斥了他一聲：“小六！”
天色尚早，烈日將整個巷口曬得滾燙，蒸騰的汗液在其中發酵，手碰到墻沿都是燙的；“嗤嗤”一陣鞋在地上劃出的聲響很吵人。
聲音都停住，只剩下幾人的呼吸聲。
陳意闌再次將另外一人手甩開，頭也沒回：
“我說過，之後不會聯系。”
幾個小弟都被喬榮剛喝止住，唯一剩下能來抓陳意闌的只剩下他自己。
紋著花臂的男人猛地往前沖了兩步，一把就攥住了陳意闌的手腕，沖出巷口。
在這一剎那，他瞳孔驟縮，餘光之中“飛”來一道黑影，淩厲的拳風令他根本躲避不及，整個臉重重承擔了一擊，然後是胸膛！接連兩拳，他松開扯住陳意闌的手猛地倒在地上。
陳意闌只覺得一股大力將自己往地上拖拽，他冷著臉猛地穩住身體。
就在他要倒下去的瞬間，他陷入了一個滾燙的懷抱。
托住你。
無論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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