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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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陳意闌這些天的生活跟平常沒有什麽區別。
早早起床上學去教室開門，遲遲放學回家給妹妹帶夜宵。考試和測驗永遠是年級第一，這次市聯考，也讓附中揚眉吐氣、“小人得志”。他本人更是被老師提前預定了本年度的獎學金。
如果忽略他這段時間都不怎麽跟遲鶴講話的話。
不知是不是遲父遲母鐵了心地要將他帶回離城，遲鶴已經好些天沒有來學校了。
一個向來喜歡在群裏秒回的家夥連手機都不怎麽用了，只有晚上的時候會極其準時地上線，給陳意闌打電話、發視頻邀請，統統被拒絕之後他會鍥而不舍地發短信。
遲鶴顯然也看到了群裏跟劉思睿有關的消息，他安慰人的方法比較簡單粗暴，給劉思睿私底下發了個大紅包讓他出去玩。
好了，一下子給劉思睿從抑郁治成了仇富，遲大夫當真是妙手回春。
而對於同學們詢問他怎麽不來上學，兩個人的口徑卻十足統一。
——生病了，還沒好。
真真正正來到了十二月的最後一天，第二日就該是另一年的起點。
陳意闌早起給陳璇姍做早飯的時候，就看到少女早早地起來，然後站在門口出神似的望外面。
“周奶奶問我們今年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陳璇姍說，“哥，你去嗎？”
到底是元旦節了，就算是附中這種狗學校還是會有點活動的，31號當天有趣味運動會和各個班級內的元旦晚會，學生們基本上一天都在玩，下午四點的時候放學，第二天休息。
不過，前兩年的這個時候兄妹兩人都早早就回來了，沈默著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超市人多，陳意闌就去幫忙。
而他一旦早回來，不出去玩，陳璇姍也沒什麽跟同學聚會的興致，只悶頭紮到家裏，沈默不語地坐在自己的桌子旁邊寫稿子賺錢。
唯一的例外就大概是他晚上回來的時候都帶了點夜宵。
周奶奶有些類似於空巢老人，所幸這一塊跟她一樣的老人並不少，他們老年人聯誼完、跳完廣場舞，也早早地就回到了家。
一對安安靜靜的鄰居就會這樣再拼一頓晚飯，似乎成了某種無聲的慣例。
“周奶奶的孩子好像今年會回來，”陳璇姍又有點刻意地添了一句，“你不去也沒事。”
“咕嘟咕嘟”的水在冒泡泡，水煮荷包蛋被盛出來，跟旁邊滋滋作響的煎餅靠在一塊。
陳意闌將圍裙解開了，聲音輕輕的，沒什麽感情：“嗯，那就不去了。”
少女走到了廚房間將兩個碟子端到餐桌上：
“那……”
碟子和筷子都放好，椅子被拉開，凳腳跟瓷磚摩擦出稍微有些刺耳的聲響。
陳意闌也坐了下來，安安靜靜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煎餅到陳璇姍的碗裏。
欲言又止的陳璇姍突然開口：
“你會跟你對象出去玩嗎？”
筷子“啪嗒”一下墜下來，然後骨碌碌地滾到地上，濺了一桌的番茄醬。
陳意闌擡起眸，語氣不含任何情緒：
“陳璇姍。”
“我沒在詐你，”陳璇姍與他對視，“你的嘴唇和脖子，我看到了。”
“你別告訴我脖子上的也是你自己咬的。”
陳意闌沒說話，蹲下將筷子撿起來，安安靜靜地走到了水池旁。
水流聲嘩啦啦地響了起來，卻絲毫遮不住那丫頭提高了些的音量。
“你跟他吵架了？”她問，“他生病這麽多天還沒好，可能麽？”
家裏的廚房間並不大，窄窄小小的，鍋爐上架了一個用來燉煮中藥的鍋，之前是煮給陳意闌的，現在是給陳璇姍的。
潮濕的手在筷桶那兒猶豫了一會，最終將筷子放了進去。
“你別問。”陳意闌說的短促。
“你留在那邊的禮物我也看到了，”陳璇姍沒有被他的語氣堵住，自顧自地開口，“你也包裝好了，沒送出去。衣服也用防塵袋套好架在那，我還看到了一個包在衣服裏的熱水袋。”
“哥，你每次就不能坦誠一點嗎？別總口是心非。我不知道上次你本來要送我去醫院，後來你去幹什麽了，但是我知道，他了解的都要比我多了。我一開始……”
“陳璇姍。”
陳意闌打斷她：“你還吃不吃了？不吃去上學。”
陳璇姍站起來。
她在陳意闌的身後，定定地凝視著那個高挑堅實，卻依然帶著少年人青澀氣息的背影。
她與他相依為命已經十年了。
她也不知道，明明他們出生只有前後幾秒鐘的功夫，他怎麽就要為她做到這個地步。
“很多人問我跟你什麽關系，”陳璇姍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我都說了。”
“因為……我覺得，現在的我們才是兄妹，而不是債主和欠債人的關系。
你應該有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有你自己的人生，不管是做什麽，哪怕是跟一個男人談戀愛……我都支持你。”
背對著少女的少年脊背略微抖了一下，並不甚明顯。
“你朋友，”陳意闌突然開口，“譚茉，跟劉思睿分手……”
“我知道。”
陳璇姍搶在他前面堵住他：“所以呢，那你是劉思睿嗎？你跟他一樣嗎？”
少女站在那裏，將目光落在少年那印著深深疤痕的腰上。
十年了，所有人都知道少女身上有傷，走路時會一瘸一拐，莫名其妙地不知是傷到骨頭還是筋脈。
可是沒多少人知道少年的後腰有比她還要深的傷口，誰也不知道。
一股熱流莫名其妙地就從眼眶裏淌出來了。
“哥，你要知道，我不是葛蕾特。”
陳璇姍最後輕聲說：
“你也不可能成為格裏高爾。”
一班裏那個總是一個人、垂著頭、慢吞吞走路的少女今天走得很快，而且是跟在綾廣附中一大傳奇陳意闌的身後一塊進校門的。
她腿上的缺陷似乎沒有那麽明顯了，走得平平穩穩，擡頭挺胸。
她揚起頭的時候，眾人才發現，原來她其實很漂亮，一張小臉白凈清秀，只是一直用厚重的劉海擋住自己光潔的額頭，也遮住了自己堅定而閃亮的眸。
陳意闌將她送到了一班，在教室門口望著她坐下來、笑著跟同桌說話，才繼續上樓，往十六班走。
十六班從早上開始就很熱鬧，他們大多遵循著要學就好好學、要玩就好好玩的準則。
楊玉進班的時候也沒說他們吵鬧，畢竟他們一幫人到了高三瘋狂發力，這一個聯考幾乎霸占了全年級的前五十名，完全不給別的班什麽活路，一個個在市裏名次都不低。
“大家把桌子推一下，把教室中間空出來給人表演，”楊玉推了推眼鏡，猶豫了片刻，“等一下幾個同學去搬生活委員買的東西……”
她在眾人的身上掃了一圈，最終指派：“來，呂逸，宋爾，孫新，劉思睿……”
她的手在陳意闌的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終還是略微挪開：
“還差兩個人……”
“陳意闌，你幫忙搬你同桌的桌子吧，組織一下班上的紀律——”
吵吵嚷嚷的眾人不知什麽時候安靜了下來，尤其是葫蘆娃幾人，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陳意闌和他身旁的那個空位。
“——報告。”
直到這一聲響起。
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的少年今天又沒穿校服，外面是一件五位數的黑色羽絨服，長得跟個被子一樣保暖；裏面則簡單得要命，只看得出穿了一件黑色的毛線衣。
遲鶴姿態散漫地站定了，得到楊玉的準許之後定定地朝著陳意闌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坐下來，帶了一陣淺淺的暖風，還有微微薄荷糖的香氣。
“楊老師，”遲鶴主動開口，“我們也去搬東西吧。”
楊玉只遲疑了一秒就點頭：
“那意闌負責跟門口送貨的人交涉一下，我就先在班上了，好了，都行動吧！”
陳意闌才剛從座位上站起來，就感覺自己的耳朵突然被一道滾燙的熱源擦過，觸感柔軟。
他控制不住自己後退了一步，腿被凳子攔住。
“闌寶，”遲鶴短促笑了一聲，壓低了聲音詢問，“想我了嗎？”
黑亮的眼珠擡起來，在那個預料之中的“沒”脫口而出之前，遲鶴先從桌沿底下捉住了陳意闌的手。
“想。”遲鶴小聲自問自答，“我反正想你了。”
前面的葫蘆娃已經興高采烈地勾肩搭背出去排隊準備搬東西了，陳意闌帶著遲鶴也往前走，到樓梯的時候恰好與他們四人錯開。
於是遲鶴就聽見他男朋友輕輕地“嗯”了一聲。
陳意闌說不上坦誠：“一點點吧。”
遲鶴輕輕地“嘶”了一聲。
“真的嗎？”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這些天削瘦些許，可以隱隱約約看到脖頸間往下蔓延的紅痕。
遲鶴笑彎了眼：“那我就滿足了。還好，不回我消息不是要跟我分手。”
陳意闌：“‘試一試’。”
遲鶴知道他是什麽意思，忍不住輕輕地“嘖”了一聲，剛想開口，就註意到前面四人停下來了，然後在門口叮鈴哐啷搬了一大堆飲料和零食。
他們搬好了挨個起身，扭頭望到了還在說話的兩人：“陳哥，你來簽一下單子唄？”
“嗯，”陳意闌應聲，“來了。”
他在一樣一樣地對單子上的東西，同伴們交談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謔，今天東西還真不少，”呂一說，“不過咱們六個人肯定搬得完。”
“確實……”劉思睿搬了一大箱可樂和零食大禮包，擡眸，“啊，鳥哥，你不是生病剛好嗎？你少搬點吧。”
“我沒事。”
是遲鶴的聲音。他大概是擡手拎了兩個大箱子，動作稍微有點猛，沒忍住“嘶”了一聲。
“我艹！鳥哥還好吧？”
“你慢點，才剛痊愈！”
“啪”一聲將筆放下，陳意闌簽完了自己的名字，即刻扭頭。
從遲鶴的手裏將東西接了一半過來，陳意闌定定地打量了他片刻，然後才扭頭對其他的同伴開口：
“大家先帶著東西上去吧，我們慢一點走。”
陳意闌說的話，眾人不會反駁，只是稍微有點擔心似的：
“啊……可是，要不東西先放這兒，鳥哥他——”
遲鶴也開口：“沒事，就剛不小心提太猛了。”
幾人稍微有點擔心地先上樓了，陳意闌則帶著遲鶴放慢了腳步，即將走到樓梯間的時候轉了個彎。
早上的大家要麽準備趣味運動會的拔河比賽，要麽是在教室裏布置下午晚會的場合，統統忙的腳不沾地，沒什麽人從這裏的小池塘經過。
陳意闌讓遲鶴將手裏的東西放下來。
零零散散兩三提的大包零食放在一旁，坐在長椅上穿著長款羽絨服的紅發少年看上去有點意外的憔悴。
大概是註意到了陳意闌的目光，他條件反射性地伸手動了動毛衣的領子，將自己的下巴埋了點進去，悶聲悶氣地開口：
“怎麽了？”
“發燒，”陳意闌言簡意賅地開口，“這麽多天都沒好？”
遲鶴雙腿換了個姿勢：“病去如抽絲。”
跟陳意闌學了那麽久的語文，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不紅心不跳的，非常坦然。
陳意闌卻沒說話。
他是站著的，這個姿勢居高臨下，足夠他從縫隙裏窺見遲鶴脖頸上的紅痕。
伸手扯住了衣領，格外用了點力氣，那一整片在白皙皮膚上或青或紫的淤斑和紅印就都露了出來。
遲鶴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自己的領子，然而他膝蓋像是有點失力似的，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蹌了一步：
“操。”
陳意闌伸出一條長腿抵靠在他的兩腿之間，免得他從凳子上摔下去，然後才脫力似的松開手。
衣領有一點拽歪了，長款羽絨服的拉鏈稍微往下滑了一點，被遲鶴慢吞吞地拉上去。
他不知道該怎麽辯解，於是開口：
“我真沒在外面跟別人偷情，這就是……嗯——”
“站起來，”陳意闌又說，“遲鶴。”
紅發的少年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瞬，好半晌才扶了一把手邊的把手支撐著自己站好。
因為穿著長款的羽絨服，所以走路時略微有點別扭別人也看不出來，只以為是他姿勢不對。
但是其實不是。
陳意闌蹲下來，伸手精準地截住了他的膝蓋，果然聽到他一陣控制不住地“嘶”——
空氣凝滯了一瞬。
小池塘這裏安安靜靜的，沒第三個人過來打擾他們，耳畔就連水聲都沒有，畢竟天寒地凍，是即將要下雪的天氣。
“還有哪裏？”
陳意闌好半晌才打破僵局，重覆了一句：“還有哪？”
遲鶴面不改色道：“……真沒了。”
假的。
他只要動一下，就感覺前胸後背手臂，各處被抽出來的傷口痛得要死。
跪在地上輸個小時，雙手縛在身後讓他爸想怎麽抽怎麽抽，反正他就一句話，對不起爸，真絕後了。
陶露哭的哽咽。
她看出來了，可現在的她既不想看到孩子是個“變態”，也更不想讓孩子只因為喜歡上一個男人就遭受這樣的懲罰。
她攔住遲勳，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完全沒了半絲貴婦的溫柔和優雅。
她只是問自己的孩子：真的不能改了嗎？小鶴，你不要糊塗。
遲勳在一旁大喊，遲鶴你現在真是瘋了。
遲鶴跪在原地巋然不動。
“爸，別打臉就行，”他說，“那樣容易被他看到。”
遲勳像暴怒的獅子一樣，他心中既有對兒子的愧疚又有對此的不甘，接連將遲鶴的後背抽出血來，他才在陶露的制止之下勉強收回手。
陶露說你別怪那個孩子，那孩子是小鶴的恩人。
“是啊，就是啊！”遲父氣急了，伸手指著遲鶴，“他是你的恩人沒錯，但你們都是男人，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
好半晌，遲鶴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
遲鶴擡起眸。
在遲勳暴怒、陶露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中，他一字一頓：
“是我逼他的。”
“遲鶴，”陳意闌終於開口，“你把我當傻子糊弄嗎？”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的尾音有點啞，雖然話是冷冷的，但語氣很溫柔，遲鶴一下就沒忍住噗嗤笑噴了。
“沒有。”
他忍著前胸後背的疼痛，伸了一只蒼白的手出來，小虎牙明晃晃的：“你是聰明闌寶。”
“塗過了藥了嗎？”
陳意闌問。
遲鶴點了點頭：“你看到劉思睿他們分手的消息了嗎？”
陳意闌站起來。
這是他預料之中的時刻，可是當這個時刻到來的時候他卻沒有多開心，早上陳璇姍的問題在他的耳畔縈繞。
他擡起眸，平靜地回答：“看到了。”
“然後呢，”遲鶴追問，“你有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
陳意闌的手垂了下來。
他的衣服有點舊了，拳頭捏緊的時候，碰到了一根線頭。
“我本來以為你記得我說過的話。”
遲鶴頓了頓，然後嘆了口氣：
“早知道……就不用離城話說了。”
陳意闌慢慢擡起頭，神色很平靜，仿若一切都未發生，而他也只是同遲鶴“試一試”，自然地開口：
“既然你沒事，那就先上去吧……”
“我永遠唔會同你分開。”
紅發少年開口，聲音低且輕柔，雙眸微微彎起，像是落著星。
這是曾經在耳畔聽到過的。
陳意闌熟悉音調，卻不知意思。
遲鶴重覆了一遍：
“我永遠不會跟你分開。”
陳意闌楞在原地。
“你唔好去低我。”
遲鶴上前了一步。
“你不要拋棄我。”
“聽到了嗎闌寶。”
遲鶴說：“我說的話都算數，我們不會分手。一定不會。”
撲通撲通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來，陳意闌猝然回神似的轉過頭，他好像是要將長椅旁邊的東西捧起來離開，卻被一只手攔住了。
“你還沒說聽到了呢。”
遲鶴有點孩子氣地開口。
“……”陳意闌的喉結不動聲色地滾了滾，“先拿東西。”
“不行。”
遲鶴維持不了煽情的氣氛多久，他像條粘人的大狗一樣蹭過來，聲音輕輕又軟軟：
“這裏又沒人……你說一句好不好？”
“或者，親一下？”
紅黑挑染的少年穿著一件大號羽絨服，個高腿長且寬肩窄腰，眉上閃閃的鉆釘和耳朵上的一塊，在他這張極具攻擊性的英俊面龐上顯得格外地吸引人。
明明是一個極其痞氣的家夥，此刻看上去卻那麽純情。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們不能肯定到底是從哪兒去哪兒的，胡亂紛沓的聲音如同心跳一般越來越快又越來越亂。
陳意闌想後退一步，回過神卻感覺自己的耳朵尖被某個柔軟的地方用力地蹭了一下。
“……遲鶴！”
這是在四面八方都會有人來的學校，陳意闌想說他簡直就是瘋了，伸手隔著羽絨服想要將他推開一點。
但是手才剛剛碰上他的胸膛，他就倒吸了一口涼氣似的：“唔……”
陳意闌只能收回手。
在這樣吵鬧且混著熟悉聲音的環境之中，兩人的距離極近，幾乎只有一步之遙。
陳意闌的手放在箱子上，繃出漂亮的青筋。
“真的不行嗎？”遲鶴眼巴巴地望著他，“一口都不行嗎？”
在遲鶴這句話吐出的剎那，遠處兩人的視覺盲區之中來了人。
劉思睿和孫新擔心遲鶴身體不好需要人扶，再加上那些給班裏帶的零食和水……陳意闌一個人哪裏搬得動。
於是他們又把呂逸喊來，三人匆匆地從樓上下來，連趕似趕地找人——
終於，呂逸發出一聲猴似的嚎叫，踮起腳：“看到了！在那兒呢！”
孫新一把將他給扯住，眼睛瞪的像銅鈴。
茫然的劉思睿也噤聲。
遠處，痞氣暴躁的紅發少年看上去極其純情，牽住黑發少年的袖子，重覆。
“一口都不行嗎？”
眼前的這個場景很熟悉。
小池塘，兩人初次見面的地方。
約莫是回憶起第一次遲鶴在這裏說的話。
陳意闌沒心軟，慢條斯理地開口：“不行。”
“不是你讓我等著的嗎？”
“在這裏，”陳意闌重覆道，“你當時說的，‘你、給、我、等、著’。”
“怎麽了，”他問，“你說的話不算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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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意闌這些天的生活跟平常沒有什麽區別。
早早起床上學去教室開門，遲遲放學回家給妹妹帶夜宵。考試和測驗永遠是年級第一，這次市聯考，也讓附中揚眉吐氣、“小人得志”。他本人更是被老師提前預定了本年度的獎學金。
如果忽略他這段時間都不怎麽跟遲鶴講話的話。
不知是不是遲父遲母鐵了心地要將他帶回離城，遲鶴已經好些天沒有來學校了。
一個向來喜歡在群裏秒回的家夥連手機都不怎麽用了，只有晚上的時候會極其準時地上線，給陳意闌打電話、發視頻邀請，統統被拒絕之後他會鍥而不舍地發短信。
遲鶴顯然也看到了群裏跟劉思睿有關的消息，他安慰人的方法比較簡單粗暴，給劉思睿私底下發了個大紅包讓他出去玩。
好了，一下子給劉思睿從抑郁治成了仇富，遲大夫當真是妙手回春。
而對於同學們詢問他怎麽不來上學，兩個人的口徑卻十足統一。
——生病了，還沒好。
真真正正來到了十二月的最後一天，第二日就該是另一年的起點。
陳意闌早起給陳璇姍做早飯的時候，就看到少女早早地起來，然後站在門口出神似的望外面。
“周奶奶問我們今年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陳璇姍說，“哥，你去嗎？”
到底是元旦節了，就算是附中這種狗學校還是會有點活動的，31號當天有趣味運動會和各個班級內的元旦晚會，學生們基本上一天都在玩，下午四點的時候放學，第二天休息。
不過，前兩年的這個時候兄妹兩人都早早就回來了，沈默著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超市人多，陳意闌就去幫忙。
而他一旦早回來，不出去玩，陳璇姍也沒什麽跟同學聚會的興致，只悶頭紮到家裏，沈默不語地坐在自己的桌子旁邊寫稿子賺錢。
唯一的例外就大概是他晚上回來的時候都帶了點夜宵。
周奶奶有些類似於空巢老人，所幸這一塊跟她一樣的老人並不少，他們老年人聯誼完、跳完廣場舞，也早早地就回到了家。
一對安安靜靜的鄰居就會這樣再拼一頓晚飯，似乎成了某種無聲的慣例。
“周奶奶的孩子好像今年會回來，”陳璇姍又有點刻意地添了一句，“你不去也沒事。”
“咕嘟咕嘟”的水在冒泡泡，水煮荷包蛋被盛出來，跟旁邊滋滋作響的煎餅靠在一塊。
陳意闌將圍裙解開了，聲音輕輕的，沒什麽感情：“嗯，那就不去了。”
少女走到了廚房間將兩個碟子端到餐桌上：
“那……”
碟子和筷子都放好，椅子被拉開，凳腳跟瓷磚摩擦出稍微有些刺耳的聲響。
陳意闌也坐了下來，安安靜靜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煎餅到陳璇姍的碗裏。
欲言又止的陳璇姍突然開口：
“你會跟你對象出去玩嗎？”
筷子“啪嗒”一下墜下來，然後骨碌碌地滾到地上，濺了一桌的番茄醬。
陳意闌擡起眸，語氣不含任何情緒：
“陳璇姍。”
“我沒在詐你，”陳璇姍與他對視，“你的嘴唇和脖子，我看到了。”
“你別告訴我脖子上的也是你自己咬的。”
陳意闌沒說話，蹲下將筷子撿起來，安安靜靜地走到了水池旁。
水流聲嘩啦啦地響了起來，卻絲毫遮不住那丫頭提高了些的音量。
“你跟他吵架了？”她問，“他生病這麽多天還沒好，可能麽？”
家裏的廚房間並不大，窄窄小小的，鍋爐上架了一個用來燉煮中藥的鍋，之前是煮給陳意闌的，現在是給陳璇姍的。
潮濕的手在筷桶那兒猶豫了一會，最終將筷子放了進去。
“你別問。”陳意闌說的短促。
“你留在那邊的禮物我也看到了，”陳璇姍沒有被他的語氣堵住，自顧自地開口，“你也包裝好了，沒送出去。衣服也用防塵袋套好架在那，我還看到了一個包在衣服裏的熱水袋。”
“哥，你每次就不能坦誠一點嗎？別總口是心非。我不知道上次你本來要送我去醫院，後來你去幹什麽了，但是我知道，他了解的都要比我多了。我一開始……”
“陳璇姍。”
陳意闌打斷她：“你還吃不吃了？不吃去上學。”
陳璇姍站起來。
她在陳意闌的身後，定定地凝視著那個高挑堅實，卻依然帶著少年人青澀氣息的背影。
她與他相依為命已經十年了。
她也不知道，明明他們出生只有前後幾秒鐘的功夫，他怎麽就要為她做到這個地步。
“很多人問我跟你什麽關系，”陳璇姍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我都說了。”
“因為……我覺得，現在的我們才是兄妹，而不是債主和欠債人的關系。
你應該有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有你自己的人生，不管是做什麽，哪怕是跟一個男人談戀愛……我都支持你。”
背對著少女的少年脊背略微抖了一下，並不甚明顯。
“你朋友，”陳意闌突然開口，“譚茉，跟劉思睿分手……”
“我知道。”
陳璇姍搶在他前面堵住他：“所以呢，那你是劉思睿嗎？你跟他一樣嗎？”
少女站在那裏，將目光落在少年那印著深深疤痕的腰上。
十年了，所有人都知道少女身上有傷，走路時會一瘸一拐，莫名其妙地不知是傷到骨頭還是筋脈。
可是沒多少人知道少年的後腰有比她還要深的傷口，誰也不知道。
一股熱流莫名其妙地就從眼眶裏淌出來了。
“哥，你要知道，我不是葛蕾特。”
陳璇姍最後輕聲說：
“你也不可能成為格裏高爾。”
一班裏那個總是一個人、垂著頭、慢吞吞走路的少女今天走得很快，而且是跟在綾廣附中一大傳奇陳意闌的身後一塊進校門的。
她腿上的缺陷似乎沒有那麽明顯了，走得平平穩穩，擡頭挺胸。
她揚起頭的時候，眾人才發現，原來她其實很漂亮，一張小臉白凈清秀，只是一直用厚重的劉海擋住自己光潔的額頭，也遮住了自己堅定而閃亮的眸。
陳意闌將她送到了一班，在教室門口望著她坐下來、笑著跟同桌說話，才繼續上樓，往十六班走。
十六班從早上開始就很熱鬧，他們大多遵循著要學就好好學、要玩就好好玩的準則。
楊玉進班的時候也沒說他們吵鬧，畢竟他們一幫人到了高三瘋狂發力，這一個聯考幾乎霸占了全年級的前五十名，完全不給別的班什麽活路，一個個在市裏名次都不低。
“大家把桌子推一下，把教室中間空出來給人表演，”楊玉推了推眼鏡，猶豫了片刻，“等一下幾個同學去搬生活委員買的東西……”
她在眾人的身上掃了一圈，最終指派：“來，呂逸，宋爾，孫新，劉思睿……”
她的手在陳意闌的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終還是略微挪開：
“還差兩個人……”
“陳意闌，你幫忙搬你同桌的桌子吧，組織一下班上的紀律——”
吵吵嚷嚷的眾人不知什麽時候安靜了下來，尤其是葫蘆娃幾人，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陳意闌和他身旁的那個空位。
“——報告。”
直到這一聲響起。
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的少年今天又沒穿校服，外面是一件五位數的黑色羽絨服，長得跟個被子一樣保暖；裏面則簡單得要命，只看得出穿了一件黑色的毛線衣。
遲鶴姿態散漫地站定了，得到楊玉的準許之後定定地朝著陳意闌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坐下來，帶了一陣淺淺的暖風，還有微微薄荷糖的香氣。
“楊老師，”遲鶴主動開口，“我們也去搬東西吧。”
楊玉只遲疑了一秒就點頭：
“那意闌負責跟門口送貨的人交涉一下，我就先在班上了，好了，都行動吧！”
陳意闌才剛從座位上站起來，就感覺自己的耳朵突然被一道滾燙的熱源擦過，觸感柔軟。
他控制不住自己後退了一步，腿被凳子攔住。
“闌寶，”遲鶴短促笑了一聲，壓低了聲音詢問，“想我了嗎？”
黑亮的眼珠擡起來，在那個預料之中的“沒”脫口而出之前，遲鶴先從桌沿底下捉住了陳意闌的手。
“想。”遲鶴小聲自問自答，“我反正想你了。”
前面的葫蘆娃已經興高采烈地勾肩搭背出去排隊準備搬東西了，陳意闌帶著遲鶴也往前走，到樓梯的時候恰好與他們四人錯開。
於是遲鶴就聽見他男朋友輕輕地“嗯”了一聲。
陳意闌說不上坦誠：“一點點吧。”
遲鶴輕輕地“嘶”了一聲。
“真的嗎？”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這些天削瘦些許，可以隱隱約約看到脖頸間往下蔓延的紅痕。
遲鶴笑彎了眼：“那我就滿足了。還好，不回我消息不是要跟我分手。”
陳意闌：“‘試一試’。”
遲鶴知道他是什麽意思，忍不住輕輕地“嘖”了一聲，剛想開口，就註意到前面四人停下來了，然後在門口叮鈴哐啷搬了一大堆飲料和零食。
他們搬好了挨個起身，扭頭望到了還在說話的兩人：“陳哥，你來簽一下單子唄？”
“嗯，”陳意闌應聲，“來了。”
他在一樣一樣地對單子上的東西，同伴們交談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謔，今天東西還真不少，”呂一說，“不過咱們六個人肯定搬得完。”
“確實……”劉思睿搬了一大箱可樂和零食大禮包，擡眸，“啊，鳥哥，你不是生病剛好嗎？你少搬點吧。”
“我沒事。”
是遲鶴的聲音。他大概是擡手拎了兩個大箱子，動作稍微有點猛，沒忍住“嘶”了一聲。
“我艹！鳥哥還好吧？”
“你慢點，才剛痊愈！”
“啪”一聲將筆放下，陳意闌簽完了自己的名字，即刻扭頭。
從遲鶴的手裏將東西接了一半過來，陳意闌定定地打量了他片刻，然後才扭頭對其他的同伴開口：
“大家先帶著東西上去吧，我們慢一點走。”
陳意闌說的話，眾人不會反駁，只是稍微有點擔心似的：
“啊……可是，要不東西先放這兒，鳥哥他——”
遲鶴也開口：“沒事，就剛不小心提太猛了。”
幾人稍微有點擔心地先上樓了，陳意闌則帶著遲鶴放慢了腳步，即將走到樓梯間的時候轉了個彎。
早上的大家要麽準備趣味運動會的拔河比賽，要麽是在教室裏布置下午晚會的場合，統統忙的腳不沾地，沒什麽人從這裏的小池塘經過。
陳意闌讓遲鶴將手裏的東西放下來。
零零散散兩三提的大包零食放在一旁，坐在長椅上穿著長款羽絨服的紅發少年看上去有點意外的憔悴。
大概是註意到了陳意闌的目光，他條件反射性地伸手動了動毛衣的領子，將自己的下巴埋了點進去，悶聲悶氣地開口：
“怎麽了？”
“發燒，”陳意闌言簡意賅地開口，“這麽多天都沒好？”
遲鶴雙腿換了個姿勢：“病去如抽絲。”
跟陳意闌學了那麽久的語文，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不紅心不跳的，非常坦然。
陳意闌卻沒說話。
他是站著的，這個姿勢居高臨下，足夠他從縫隙裏窺見遲鶴脖頸上的紅痕。
伸手扯住了衣領，格外用了點力氣，那一整片在白皙皮膚上或青或紫的淤斑和紅印就都露了出來。
遲鶴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自己的領子，然而他膝蓋像是有點失力似的，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蹌了一步：
“操。”
陳意闌伸出一條長腿抵靠在他的兩腿之間，免得他從凳子上摔下去，然後才脫力似的松開手。
衣領有一點拽歪了，長款羽絨服的拉鏈稍微往下滑了一點，被遲鶴慢吞吞地拉上去。
他不知道該怎麽辯解，於是開口：
“我真沒在外面跟別人偷情，這就是……嗯——”
“站起來，”陳意闌又說，“遲鶴。”
紅發的少年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瞬，好半晌才扶了一把手邊的把手支撐著自己站好。
因為穿著長款的羽絨服，所以走路時略微有點別扭別人也看不出來，只以為是他姿勢不對。
但是其實不是。
陳意闌蹲下來，伸手精準地截住了他的膝蓋，果然聽到他一陣控制不住地“嘶”——
空氣凝滯了一瞬。
小池塘這裏安安靜靜的，沒第三個人過來打擾他們，耳畔就連水聲都沒有，畢竟天寒地凍，是即將要下雪的天氣。
“還有哪裏？”
陳意闌好半晌才打破僵局，重覆了一句：“還有哪？”
遲鶴面不改色道：“……真沒了。”
假的。
他只要動一下，就感覺前胸後背手臂，各處被抽出來的傷口痛得要死。
跪在地上輸個小時，雙手縛在身後讓他爸想怎麽抽怎麽抽，反正他就一句話，對不起爸，真絕後了。
陶露哭的哽咽。
她看出來了，可現在的她既不想看到孩子是個“變態”，也更不想讓孩子只因為喜歡上一個男人就遭受這樣的懲罰。
她攔住遲勳，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完全沒了半絲貴婦的溫柔和優雅。
她只是問自己的孩子：真的不能改了嗎？小鶴，你不要糊塗。
遲勳在一旁大喊，遲鶴你現在真是瘋了。
遲鶴跪在原地巋然不動。
“爸，別打臉就行，”他說，“那樣容易被他看到。”
遲勳像暴怒的獅子一樣，他心中既有對兒子的愧疚又有對此的不甘，接連將遲鶴的後背抽出血來，他才在陶露的制止之下勉強收回手。
陶露說你別怪那個孩子，那孩子是小鶴的恩人。
“是啊，就是啊！”遲父氣急了，伸手指著遲鶴，“他是你的恩人沒錯，但你們都是男人，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
好半晌，遲鶴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
遲鶴擡起眸。
在遲勳暴怒、陶露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中，他一字一頓：
“是我逼他的。”
“遲鶴，”陳意闌終於開口，“你把我當傻子糊弄嗎？”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的尾音有點啞，雖然話是冷冷的，但語氣很溫柔，遲鶴一下就沒忍住噗嗤笑噴了。
“沒有。”
他忍著前胸後背的疼痛，伸了一只蒼白的手出來，小虎牙明晃晃的：“你是聰明闌寶。”
“塗過了藥了嗎？”
陳意闌問。
遲鶴點了點頭：“你看到劉思睿他們分手的消息了嗎？”
陳意闌站起來。
這是他預料之中的時刻，可是當這個時刻到來的時候他卻沒有多開心，早上陳璇姍的問題在他的耳畔縈繞。
他擡起眸，平靜地回答：“看到了。”
“然後呢，”遲鶴追問，“你有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
陳意闌的手垂了下來。
他的衣服有點舊了，拳頭捏緊的時候，碰到了一根線頭。
“我本來以為你記得我說過的話。”
遲鶴頓了頓，然後嘆了口氣：
“早知道……就不用離城話說了。”
陳意闌慢慢擡起頭，神色很平靜，仿若一切都未發生，而他也只是同遲鶴“試一試”，自然地開口：
“既然你沒事，那就先上去吧……”
“我永遠唔會同你分開。”
紅發少年開口，聲音低且輕柔，雙眸微微彎起，像是落著星。
這是曾經在耳畔聽到過的。
陳意闌熟悉音調，卻不知意思。
遲鶴重覆了一遍：
“我永遠不會跟你分開。”
陳意闌楞在原地。
“你唔好去低我。”
遲鶴上前了一步。
“你不要拋棄我。”
“聽到了嗎闌寶。”
遲鶴說：“我說的話都算數，我們不會分手。一定不會。”
撲通撲通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來，陳意闌猝然回神似的轉過頭，他好像是要將長椅旁邊的東西捧起來離開，卻被一只手攔住了。
“你還沒說聽到了呢。”
遲鶴有點孩子氣地開口。
“……”陳意闌的喉結不動聲色地滾了滾，“先拿東西。”
“不行。”
遲鶴維持不了煽情的氣氛多久，他像條粘人的大狗一樣蹭過來，聲音輕輕又軟軟：
“這裏又沒人……你說一句好不好？”
“或者，親一下？”
紅黑挑染的少年穿著一件大號羽絨服，個高腿長且寬肩窄腰，眉上閃閃的鉆釘和耳朵上的一塊，在他這張極具攻擊性的英俊面龐上顯得格外地吸引人。
明明是一個極其痞氣的家夥，此刻看上去卻那麽純情。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們不能肯定到底是從哪兒去哪兒的，胡亂紛沓的聲音如同心跳一般越來越快又越來越亂。
陳意闌想後退一步，回過神卻感覺自己的耳朵尖被某個柔軟的地方用力地蹭了一下。
“……遲鶴！”
這是在四面八方都會有人來的學校，陳意闌想說他簡直就是瘋了，伸手隔著羽絨服想要將他推開一點。
但是手才剛剛碰上他的胸膛，他就倒吸了一口涼氣似的：“唔……”
陳意闌只能收回手。
在這樣吵鬧且混著熟悉聲音的環境之中，兩人的距離極近，幾乎只有一步之遙。
陳意闌的手放在箱子上，繃出漂亮的青筋。
“真的不行嗎？”遲鶴眼巴巴地望著他，“一口都不行嗎？”
在遲鶴這句話吐出的剎那，遠處兩人的視覺盲區之中來了人。
劉思睿和孫新擔心遲鶴身體不好需要人扶，再加上那些給班裏帶的零食和水……陳意闌一個人哪裏搬得動。
於是他們又把呂逸喊來，三人匆匆地從樓上下來，連趕似趕地找人——
終於，呂逸發出一聲猴似的嚎叫，踮起腳：“看到了！在那兒呢！”
孫新一把將他給扯住，眼睛瞪的像銅鈴。
茫然的劉思睿也噤聲。
遠處，痞氣暴躁的紅發少年看上去極其純情，牽住黑發少年的袖子，重覆。
“一口都不行嗎？”
眼前的這個場景很熟悉。
小池塘，兩人初次見面的地方。
約莫是回憶起第一次遲鶴在這裏說的話。
陳意闌沒心軟，慢條斯理地開口：“不行。”
“不是你讓我等著的嗎？”
“在這裏，”陳意闌重覆道，“你當時說的，‘你、給、我、等、著’。”
“怎麽了，”他問，“你說的話不算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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