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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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深夜的巷口傳來一陣電瓶車被人碰到之後發出的鳴笛警報聲。

刺目的紅光從陽臺關不嚴的縫隙裏透了過來,照射在少年薄薄的眼皮上,又刺進他的瞳孔。

在幾聲男人的牢騷之後,輪胎和地面的摩擦聲響起又消失。

世界重歸安靜。

而剛剛從夢裏驚醒的陳意闌睜著眼,有些失去了睡意。

沒睡多久,但只要一閉眼,都是遲鶴那張帶著篤定、帶著渴求,甚至還有點微微笑意的臉。

——陳意闌,你不討厭我。

——你喜歡我。

對上那雙閃亮的雙眸,那時的他竟然什麽反駁和拒絕的話都沒能夠說的出來。

只是之後,逃也似的離開了遲鶴的家。

他心裏的理智潰不成軍似的撤退。

代表情感的野火卻寸寸燎原。

陳意闌忍不住輕輕地嘆了口氣,他的眸有點茫然失焦地落在有些老舊的天花板上,足足過了十好幾分鐘,才忽然聽到了臥室門的一聲輕響。

大概是陳璇珊起來喝水或者上廁所。

少女半夜朦朦朧朧地起來很容易被嚇到,陳意闌並不打算說話,只是閉上眼睛,放緩了呼吸,佯裝自己已經睡了。

他從回來之後還沒有跟妹妹搭上話。

當然,他是知道妹妹大概是不想搭理自己的。

只是,不知她昨天後來有沒有喝酒,頭疼不疼;也不知道她今天中午和晚上吃的是什麽,沒有自己或者遲鶴給她送飯,她肯定隨便對付幾口。

最近天氣降溫了,她很久沒有買過什麽新衣服了,要不要過兩天再給她塞點錢讓她買衣服……

陳意闌的思緒驟然被打斷。

因為少女的腳步悄然無聲,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

客廳黑漆漆也安安靜靜的,除了衣物細小的摩挲聲外就是綿長的呼吸聲。

即使閉上眼睛,也能夠感覺到註視著自己的目光,長長久久。

陳意闌的唇下意識地動了一下。

然而,他正打算睜開雙眸,就聽到少女的呼吸聲驟然靠近。

少女溫熱的指尖落在他的脖頸處,同某樣毛茸茸的觸感一起,貓似的輕撓了一下;而陳意闌的身上一重,一床毛絨毯從天而降似的將他給包裹住。

動作輕柔而迅速,陳意闌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又感覺少女替他掖了下被角,然後撤回了自己的手。

是啊。

最近降溫了。

陳意闌的喉結滾了滾,睜開眼。

然而陳璇珊已然背過身去,輕手輕腳地踮起腳尖走到了拐角,回到自己的臥室裏。

陳意闌默默地收回來了自己的目光。

接下來的一覺他睡得很好,沒有夢到任何人。再次睜眼的時候已經是六點整。

他起床,照例給陳璇珊的早飯裏窩了一個雞蛋。

只不過這次,他站在竈臺前望著翻滾的沸水滯了兩秒。

然後給自己也加了一個。

從初中開始,他與陳璇珊兩人就沒正正經經地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過早飯;然而今天,大概是因為頭一次看到兩碗一模一樣的湯面,陳璇珊坐在陳意闌的面前,悶聲不吭地吃飯。

兄妹兩人沒有一個主動開口的。

直到陳意闌站起身將空碗放到水池中洗了,冰涼的手擡起,隔空揉了一下妹妹柔軟的黑發,說了聲我走了。

陳璇珊目送著陳意闌出了門。

然後她默默地捏住了自己的包帶,輕聲回道:

“哥哥路上小心。”

周一,整個學校都死氣沈沈的。

外面天陰欲雨,厚厚的黑雲壓城。

裏面悶悶的,全是人味兒。

楊玉到班上看了一圈眾人的模樣,皺著眉說了句“臭死了”,就勒令他們開窗通風,又喊他們讀書的聲音再大一點,要他們在早讀結束之前恢覆精神,別一個個都跟屍體一樣。

說罷,她還提醒:

“過兩天有領導來視察,一直管高一高二的學工處和教導處也要看看咱們高三是什麽狀態了。你們一個個的都給我小心一點!”

全是形式主義。

眾人沒放在心上,只是散漫地應了聲好。

“還有,這次的周考成績我不是很滿意。”

楊玉將手裏的成績單放了下來:

“有些同學是不是最近稍微有點分心了?等一下下課,過來跟我解釋一下原因。這不是你們正常發揮的水平。”

說到成績,到底是重點班的眾人,不再像剛剛那樣無所謂,基本上都坐直了,將目光投向了楊玉。

楊玉掃了一眼眾人,到底是多年老教師的敏銳眼力,一下就在眾人裏找到幾個神色略有點慌忙的家夥,輕輕地咳嗽了兩聲:

“我再次,著重跟你們強調,什麽年紀做什麽年紀的事情,觸碰到咱們附中五條紅線的事情不能做,懂了嗎?”

陳意闌聽見自己身側的遲鶴煞有介事地“嗯”了一聲。

楊玉讚許地望了他一眼。

片刻之後,這家夥才微微地轉過頭來,懶洋洋地支著自己的手腕,小聲說:

“所以什麽是五條紅線啊?”

陳意闌將他越過兩人桌縫的書給他推回去,壓低聲音道:

“閉嘴。”

遲鶴果然乖乖地不說話了。

然而,他們兩個安靜下來,卻看到坐在兩人身前的劉思睿顯而易見地慌了。

這家夥從楊玉開始說話就默默地低下了頭,緊緊地盯著自己的卷子,像是不安似的。

直到短暫的課間開始,楊玉站在講臺上開始收拾東西,遲鶴才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輕嘖了一聲:

“怎麽了?”

劉思睿受驚了似的轉頭,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們就同時聽到了來自講臺的一聲呼喚。

“劉思睿,你跟我出來一趟。”楊玉說。

在眾人的視線之中,劉思睿的臉色堪稱灰敗。

毫無疑問,眾人都相信,楊玉剛剛說的那個“稍微有點分心”的同學就是他。

擱這兒敲打他呢。

大家夥大氣也沒敢喘一聲,目送著劉思睿跟在楊玉屁股後面去了辦公室,才驟然回神似的,三三兩兩地靠在一塊開始八卦。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將氣氛吵得跟菜市場一樣熱鬧。

“我靠,別告訴我老楊在咱們班安插什麽內線了,她難道已經發現老三談戀愛的事情了?”

“什麽內線啊,想多了。我估計老楊就是隨口一喊人。”

“剛老楊不是在看成績單嗎,我估計大概是因為那天要出去玩,老三的周考考的不是很好,所以老楊才找他的。”

“可是。”

有個稍微遠一點的同學呆呆皺著眉地開口:

“成績上下有起伏挺正常的吧,如果不是因為那個什麽內線……被發現談戀愛的話,為什麽會被揪出去呢?”

他這話一出,大家都噤聲了一瞬。

陳意闌自顧自地寫題目。

然而他的餘光還是註意到了,遲鶴英氣的眉擰在一起。

好像非常討厭這種莫名其妙開始懷疑人的氛圍似的。

只是,在遲鶴打算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之前,宋二忽然嘖了聲開口:

“且不說咱們班從來都不搞分裂背叛的那一套,我就問一句,你們不想想平常老楊問咱班情況,都問誰?”

那都不用問。

誰都知道,肯定是陳意闌。

班裏的同學還沒有一個敢膽子大到懷疑到他頭上的,聽到宋二這麽開口,連忙跟害怕株連九族似的開口:

“你不要瞎嗦哈!”

“我們對陳哥一片忠心赤忱,天地可鑒!!”

手中的筆一頓,陳意闌有點莫名地擡起頭。

他身旁的遲鶴則“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換了個支撐著自己臉頰的姿勢,眸裏沾染了點笑意。

“哎呀,你們沒懂我意思!!”

宋二自己也嚇了一跳似的,趕緊補充開口:

“不管是給小道消息,還是問咱們的成績,老楊都找陳哥對吧?但是說到這個談戀愛吧,老楊百分之百不會找他問,你們猜猜為什麽!”

大家笑意還沒散去,反應了一會,將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到陳意闌的身上,就連遲鶴也挑了挑眉,莫名有點好奇。

為什麽呢?

沒等眾人回覆,宋二繼續道:

“陳哥高二一戰成名,那麽多姑娘海了去的喜歡他,雖然咱陳哥對這些無感,但如果他想談,一天之內脫單都不是夢。”

“既然如此,老楊敢讓陳哥去接觸任何一對小情侶嗎?萬一咱陳哥被小情侶‘蠱惑’春心萌動,”宋二壓低了嗓子故作惆悵,“老楊能半夜驚醒,大喊一聲我真該死啊!”

眾人恍然大悟似的。

徹徹底底明白宋二在說什麽,他們竟然有點憋不住似的笑出聲了。

一道墨痕在紙上劃過。

陳意闌低聲道:“遲鶴,別笑了。”

“咳……”

遲鶴莫名挑起唇。

說來也怪,眾人的話題不知為什麽就挪到了陳意闌的身上,他們都是青春期的半大少年,多多少少都對了戀愛有點或是向往或是好奇的念頭,七嘴八舌地開始討論。

“你還真別說,我居然有點想象不到陳哥談戀愛的樣子!”

“是吧,我也覺得!明明也看到過小情侶在親嘴,一旦把人帶入成陳哥,我就覺得很離奇……呃對不起哥!”

他們話說的越來越膽大,見陳意闌沒什麽反應、遲鶴一直在俯首悶笑,竟然有個家夥忍不住開口問陳意闌有沒有談過戀愛、有沒有接過吻。

“……陳哥,你是不是生氣了?”孫新大驚,“你臉都紅了!”

陳意闌筆松了,手放到桌肚底下。

先是平平地在腿上放好,片刻之後又伸手,用力地攥住了一直在旁兀自悶笑的遲鶴。

他不僅僅是臉上泛起了一層薄紅。

就連耳朵尖都有了點莫名的顏色。

然而,只是轉瞬的功夫,他鉗制住遲鶴的那只手就被他反握住了。

桀驁頑劣的紅發少年一根一根地掰開了他的手指,迫使他將溫熱柔軟的掌心攤開往上,接納另外幾根滾燙的指尖。

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交換了彼此的溫度。

這一個被迫的牽手,幾乎是下意識地讓陳意闌想起那兩次吻。

第一次他淚流滿面,暫時遺忘了一切,逼近意亂情迷。

可第二次他清醒無比,幾乎心旌搖曳。

他不似之前那樣堅定。

就連眾人說到接吻的瞬間,他腦海之中只剩下來遲鶴擁得緊緊的臂彎、那雙如星的眸、那滾燙而炙熱的唇舌。

“……差不多了,”遲鶴忽然漫不經心似的開口,“等老三回來肯定要被咱氣死,他一個人這麽慘也就罷了,我們還忘了他。”

老虎的尾巴摸不得,眾人哪裏還敢繼續去撩撥陳意闌,連忙點頭稱是,只是你戳一戳我,我搗一搗你,誰臉上的笑意也沒少一星半點。

“對了,不是還想知道他為什麽被叫出去的嗎?”

遲鶴將自己跟陳意闌交握的手藏在桌子底下,用袖子遮住,另外一只手倒是正正經經地拿了手機出來,調到了某個頁面。

“可能是看到了這個。”

這年頭早就不興什麽論壇了,八卦、照片、信息,想要流傳都是通過學校的表白墻,幾乎所有同學都在Q|Q上加了這墻,裏面的人魚龍混雜的,問什麽的都有。

遲鶴指的這條貼子就是,一個匿名的人發了個相當膽大的投稿,問大家,在附中裏面有沒有什麽比較隱蔽的地方。

要隱蔽的地方幹嘛?他說他害怕被老師看到,想跟對象貼貼。

一聲口哨聲響起,有人湊過來開始念:

“傍晚的小池塘,體育器材室和排球場的夾縫,停車場跟垃圾處理房那邊的平臺,那個已經不用了的門……謔,他們這堆小情侶平常都在這兒呢?!”

“噗哈哈哈,我說呢,我看到了老三的回覆了,他說的是操場看臺後面——那後面是什麽來著?是外面了吧。”

“對,那邊也沒人,實話,操場一直都是重災區,晚上去打個球,散步的全是小情侶。”

“媽呀,不會是老楊看到了這條說說吧?”

“哈哈哈哈很有可能啊!”

這些評論很多,這條說說也很火。

即使有零星的幾個人說,要不還是別討論這些話題了,大家似乎也沒太在意。

不知為何,陳意闌看到這個回覆足足有將近一百條的說說,總覺得有什麽不太對勁。

腦海裏有一個念頭閃過,但只是一瞬,沒來得及抓住。

上課鈴一響,眾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始翻卷子,講臺上的老師也滔滔不絕了起來。

劉思睿沒回來,他跟遲鶴牽在一塊的手還是沒有松開。

陳意闌頓了頓,片刻之後才壓低了點聲音,喊遲鶴聽課。

遲鶴沒同意,他懶洋洋地從抽屜抽了張A4紙出來,就不松手,竟然勉力用自己的左手寫字。

這家夥正常寫字都不好看,還一本正經地用左手記筆記,陳意闌有點忍無可忍。

雖然剛剛所有人都在開玩笑,大家都沒怎麽把這次的周考當真——大家成績有起起伏伏再正常不過。

可陳意闌不這麽覺得。

楊玉強調五條紅線,時時刻刻強調學工處和教導處要檢查,時時刻刻提醒他們都是學生。

原因很簡單,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面前。

劉思睿剛剛才談戀愛,成績就下滑;他在談之前還能專心學習,那現在呢。

……就哪怕不提陳意闌家裏的那些事。

在中學時代談戀愛這件事也是不對的。

陳意闌微微屏息,還沒來得及再次掙脫開遲鶴的手,就感覺舒服忽然一輕。

遲鶴遞了一張小紙條過來。

【give me a chance】

用左手勉勉強強寫的歪七扭八,他似乎覺得不滿意,又拿右手添了一串正常點的。

【Kiss me,after class,please】

這節課結束,剛好大課間。

放了廣播,因為剛剛外面飄了一點小雨絲,所以今天早上的升旗儀式就暫停了。

學生們自由活動,老師們則集合開會。

這一節語文課陳意闌聽得有點心不在焉,聽到鈴聲響起的瞬間就起身,躲避了身後遲鶴的視線。

他直接替朱老師拎著課件去了辦公室。

直到放完書可以離開,他腳下的步子稍微放慢了一些。

好像在猶豫到底是回教室……還是去別的地方暫時待一會。

忽然,耳畔有人喊了他一聲。

“陳哥!”劉思睿趴在桌子上拿著自己的卷子,驟然擡頭,“原來是你,剛剛我還以為老師呢。我這卷子還差一點點就搞定了。”

陳意闌顯然一頓:

“楊老師喊你過來……”

他話音戛然而止,重新起頭:“沒事吧?”

“沒事沒事!”

“嗐,說來話長,可給我嚇死了,”劉思睿臉上有點劫後餘生般的喜悅,“你也知道,我最開始是害怕老楊發現我談戀愛,要把我勸退回家。結果發現不是!”

挺立的少年不知怎麽了,略微地往桌沿靠了一下。

“你猜怎麽著!她說我這次考試不端正,交的卷子有問題,”劉思睿搖頭,“我為了那天出去玩身上多點錢,態度不要太端正好嗎。自我感覺可好了,怎麽可能有問題?”

“然後老楊就把我那語文的小測卷給拿出來了,我一看,好麽!你們大家寫的跟我寫的都不一樣,我他媽的拿到下周的卷子了!!”

他一拍大腿,表情有點哭笑不得:“偏巧第一節就是語文課……老楊就把我留在這兒寫卷子了,這不,我現在還沒寫完呢。”

這完全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情況。

陳意闌的指節略微扣緊了桌子,聲音是難得的微怔:

“大家以為你是因為戀愛成績下滑,被楊老師發現了。”

“好嘛那群小子,就不能盼我點好的?”劉思睿笑了,“其實我成績沒下滑,喏陳哥,如果語文這張新卷子分數好一點……我肯定能排進前十了。我以前都沒考這麽好過。”

“是因為小茉。她是文科班的大學霸,她給我發了很多她總結的答題技巧。我都認真看了。”

“談戀愛不就是要兩個人一起變好嗎,”劉思睿單手支著臉,眸光有點憧憬又有點向往,“我也教她數學。我們想考同一所大學。”

陳意闌的喉結滾了滾,站直了身子。

他松開抓住桌沿的手,莫名覺得自己的腰一點也不像正常的陰雨天那麽疼痛了。

“……挺好的。”

陳意闌輕聲喃喃般開口。

劉思睿彎起了眼睛:“是吧,我也這麽覺得!陳哥你……”

“你有想過,萬一沒有考到一起。”

陳意闌張了張唇,話被截成了兩段,

“……的情況嗎?”

他與劉思睿兩人對視了一眼。

陳意闌像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問話有多麽突兀,條件反射似的抿起唇,單眼皮垂下,那顆小痣繃得緊緊的:

“對不——”

“不用,哥你跟我說什麽對不起,這擔心不是很正常的嗎?”劉思睿擺了擺手,“我們也想過啊,雖然異地戀分道揚鑣的很多,但是能走到最後的人也很多呢。”

“而且,再說個不好聽的。即使我們因為什麽矛盾分手了,那我也不能因為怕分手就不談了嘛!”

陳意闌猝然捏緊了自己的指節。

“喀嗒”幾聲接連的脆響!

“就好像,”劉思睿瞄了一眼手裏的語文卷子,恍然大悟似的,“就好像,咱們這一輩子,活到最後總是要死的,你總不能因為怕死就不活了吧?”

“還有,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個先來呢。像我寫的那個卷子裏,有篇閱讀,一個永遠都堅持健康生活的人突然一下子得了癌癥,只剩下三個月的時間能活,他立刻拋棄了自己以前那瘋狂的習慣,直接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他說就連死刑犯最後還有一頓好吃的呢。”

“咳,跑題了。總而言之就是,且行且珍惜嘛。”

陳意闌再次說話的時候,聲音已經有點啞了。

“……謝謝。”

劉思睿正覺得自己跟個文豪似的傻樂呢,聞言嚇了一跳:

“不不,我有啥好謝的呀。我還得麻煩你一趟呢,這事兒特別特別急!”

陳意闌嗯了一聲,擡眸。

“就是,我跟小茉約好了,如果大課間不跑操或者不升旗,我們就去操場後面見個面,”劉思睿看上去有點頭疼,“但是我現在卷子還沒寫完,老楊回來肯定要檢查,我走不掉!”

“你能不能……”

陳意闌:“好。”

劉思睿話還沒說完,就看到陳意闌的眉宇微微蹙起,唇瓣微抿,好似挺著急的樣子。

他呆呆地張了張唇:“我、我還沒說完呢。”

“你不急嗎?”陳意闌輕聲說,“時間要結束了。”

他從辦公室離開。

腳下的步子比來的時候更快。

拐出教師辦公室這棟樓、走到連廊的時候,他接連下了好幾層臺階。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胸膛裏跳躍,要滿溢,要飽脹,要融化成一灘滾燙的熱流將他包圍,那股異樣的情感堆積在喉嚨裏,可真正地說出來,卻又只變成幾個字。

陳意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拐彎——

前面有人,他及時剎車;可那人卻好像看不見似的繼續踏步往前,找準了時機伸出了手。

一個很像撞車的擁抱。

“陳意闌,”一道微微頑劣含笑的聲音響了起來,“真的不親我一下?”

遲鶴紅發微亂,眉眼間含笑,更帶了兩分溫和。

陳意闌定定地望了他一眼,然後沒說什麽多餘的話,只道一個字:“走。”

走?走去哪兒?

陳意闌沒說,遲鶴也沒有問。

一路上同不少班裏認識了他們二位的同學點了點頭打招呼,陳意闌註意掃了一眼,下課約莫五六分鐘,按照平常附中老師的習慣來說,恐怕還在拖堂上課呢,今天居然全部都走掉去開會了。

他收回目光,即刻就被餘光之中那雙灼熱的眸給燙到了。

眼睛的主人什麽話也不說,就這樣定定地望過來,好像促狹又好像揶揄,緊張地等待著一個回答似的。

“闌寶,”遲鶴在這個稱呼之後輕飄飄地說了一句離城的方言。

大概是擔心陳意闌聽不懂,他片刻之後又輕笑了一下,補充:“難不成你喜歡在這兒親呀。”

外面飄了點細小的雨絲,連球場上打球的男生們都病懨懨地待在教室,那群小情侶們卻跟打了雞血似的,真的如同在表白墻下發的貼子一般,挨挨擠擠地撐在同一把傘底下,在雨中漫步。

陳意闌他們從停車場和垃圾房的平臺繞了一圈,走到操場上,果然遠遠地看見了一個人倚在看臺後面的譚茉。

“別亂說,”陳意闌平靜地轉了個頭,“是來找人的。”

只是略微思考了兩秒就明白了發生了什麽,遲鶴嘖了一聲,小孩子一樣將手揣進了兜裏:

“沒勁。”

他們兩人都沒有帶傘出來,細細的雨絲斜斜地飛下來,將兩人的身形勾勒得朦朦朧朧。

從遠處走到譚茉身前的時候,就連額前的發都籠了點細細密密的水珠,匯聚成一滴,啪嗒一下落下來。

譚茉聽到腳步聲,忽然回神轉身:“思睿……誒?!”

“陳哥遲哥,”譚茉有些訥訥,剛剛笑瞇瞇的臉騰一下紅了,有種被當場抓包的羞恥感,“怎麽是你們?思睿呢?”

她擡眸,安靜地聽著陳意闌開口。

雨線霧蒙蒙的,清潤而又淡然的單眼皮少年穿著極素,外面套了件黑的沖鋒衣,略微短了一點的褲子有點舊。

簡簡單單地將劉思睿的事情給講完,陳意闌才擡眼望了眼陰沈沈的天氣:“早點回去吧。”

“好嘞,”譚茉有點不好意思,“那你們兩個呢?一起回去吧。”

一直在一旁未曾開口的遲鶴輕輕地昂了聲,剛打算開口——

“不了。”

陳意闌突然道。

“你先回去吧,”陳意闌說,“我們還有件事要做。”

譚茉有點呆呆地睜大了眼,歪了一下頭。

遲鶴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然後跟譚茉幾乎如出一轍。

在一陣詭異而又死寂的沈默之中,譚茉不得不承認在那一瞬她的腦海之中閃過了無數的內容。

有“馳騁”“城池”到底哪個szd、有“完蛋我閨蜜要失戀了”、甚至還有“他們到底來幹嘛的不會是來親嘴的吧”這類的話……

她猛地咳嗽了兩聲,忽然伸手:

“啊,那這個給你們吧!”

她將傘有點強硬地塞到了兩人的中間,順著右手的方向,朝著遲鶴示意了一下:

“我等一下就回班了,很近的。你們不是還有事嗎?萬一等下下大了就不好了。”

陳意闌剛想拒絕,就看到一旁的遲鶴還沒睡醒一般伸手:

“啊?怎麽了?……不不,你自己拿著用!”

他回頭覷了一眼陳意闌的神色,情不自禁地舔了一下唇,聲音莫名其妙有點變調,尾音揚起:

“我們等下有事——”

“哎呀,你們就拿著吧,都是朋友有什麽——”

遲鶴和譚茉爭了一會,足夠遮住兩人的大傘垂下。

“什麽聲音?”

陳意闌忽然開口,極其敏銳的直覺讓他擡頭,遠遠地望到了看臺上站著的人!

而與此同時,看臺上的中年教導主任似乎也發現了他,對旁邊的老師指了指他們的方向!!

“什麽什麽聲音……臥槽!”

遲鶴爆了聲粗口,猛地後退了一步。

三人對視了一眼,心率不約而同地驟然加速,陳意闌那從一開始就隱隱約約產生的不好預感竟然成了真!

“譚茉,他們不一定看見你了,”陳意闌忽地伸手猛地將她的傘摘下,囑咐道,“你從後面繞到廁所去!”

高中的小姑娘臉皮薄,遇到戀愛被抓這種事情很容易一下子就被嚇得什麽都招了,最後心態失衡。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不被抓到。

遠處站在看臺上籌謀多時的教導主任胡子都要被氣翹了。

這幫孩子一點都不把附中的五條紅線放在眼睛裏!按照群裏發的消息,現在已經抓了二三十對了,一個個灰溜溜地被帶到教師辦公樓的大廳站著。

但有乖乖挨罰的,也有敢跑的!

尤其是那邊撐著一把大號藍色傘的一對情侶!!

剛剛一偏頭,他就看到他們兩個人遠遠地在傘底下了!安排了個老師去追,他們居然還跑了!!

跑的還特別快!!

那麽遠的距離,連體力很好的男老師都跑的氣喘籲籲,那把傘下的兩個人卻絲毫沒有停留,步伐快的恨不得飛起來。

終於,他們跑到了幾棟教學樓之間——

這裏的走廊雖然是聯通的,但都是沒有封窗的,一上樓就會被看見。

男教師快累死了,剛想笑一聲,就忽然看到兩人閃身去了那棟與世隔絕的藝術樓!!

“啪嗒”一聲。

男子一千五的第一名和第二名呼吸有了幾分急促,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帶出了一連串的聲響。

他們兩個人放慢了步子,放緩了呼吸,靜悄悄地上了兩層樓,從窗戶那看到方才趕到樓下的那個男教師。

那老師焦急地在原地轉了兩圈,然後又把手機給掏了出來發了信息,最終站在原地,好像在等回覆。

“現在肯定還不能出去,”陳意闌的耳朵尖忽然貼上來了一陣滾燙的觸感,炙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頸側,“那老師肯定在外面守株待兔……”

“從後門,” 陳意闌略一思考就決定,“跟我來——”

“等等。”

手一下子被緊緊地攥住,離那股炙熱的溫度越來越近、越來越親密,從過於空蕩的音樂教室門口離開,遲鶴動作強硬且不容置疑地將他給拉到了廁所裏,然後“砰”地一下擰上了門!

這裏的廁所設置的很小,就只能容納兩三個人,兩個一米八的少年擠進來,中間幾乎沒什麽轉身的距離。

這兒大約是長時間沒人用過了,這裏除了一點空氣清新劑的味道之外,並沒有什麽異味,甚至算得上是個說話和躲藏的好地方。

“先別著急走,”遲鶴的胸膛上下起伏了一會,“你剛剛,不是說有事要做的嗎?”

“什麽事?”

遲鶴上前逼近了一步,語氣好似只是單純的困惑。

陳意闌略微掙了一下自己被束縛住的手腕,又沒掙開。

他難得有些暴躁地想,他困惑個屁。

“是你答應好的,”遲鶴說,“你不能反悔。”

“……誰答應你了,”陳意闌駁他,“你怎麽知道我說的是什麽事?”

不想預料之中的拉扯,遲鶴聽到他這句話,忽然顯得有些著急似的,手從陳意闌的腕挪到肩膀上,將他牢牢地抱在懷裏。

“你說好了的,”遲鶴皺眉,“你看到我給你寫的紙條了,你沒寫滾,不就是同意了?!”

陳意闌險些被他氣笑,到底哪裏來的歪理。

“乖一點遲鶴,”他說,“外面可能還有老師——”

他說完這一句,聲音戛然而止。

過於敏銳的直覺讓他在隱隱約約之中聽到了上樓的腳步聲,而且不止一個人。

操。

特麽的。

“快點松手……外面來人了——”

“不,反正發現我也無所謂。”

遲鶴語氣微涼:“你得先給我親一口,不然我是不會走的。”

樓下往樓上走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隱隱約約的交談聲傳了上來,“哢嗒”“哢嗒”地開門聲此起彼伏,如同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平靜。

很奇怪,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陳意闌心裏那股莫名其妙的慌張忽然就消失了。

“我說的那件事不是要親你。”

陳意闌說。

“那……”

腳步聲來到了廁所門口,有人“哢嗒”一聲擰開了隔壁女廁所的門,“砰”地甩上,即將往他們的藏身之處走來。

“我想說的是,”

陳意闌主動地上前了一步,撞進了遲鶴滾燙的懷抱,

“我們……試一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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