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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花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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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花番外

近日總是睡得不好,不知是不是心事太多的緣故,窗前一縷柳枝隨風飄搖,我低頭翻閱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時不時揉揉酸澀的雙眼。

無他,只是如今阿嫣已投胎轉世,不知身在何方。

“小師妹,出來歇歇吧,轉世名冊這麽多字,也不急於一時。”

我聞聲望去,武吉師兄走進來,手裏端著一小碟豆沙粉團,院子裏是堆在一起的落葉。

我站起身接過碟子,心下好奇:“師父呢?”

武吉師兄嘆了一聲:“閉關了唄。”

“嗯。”我小小咬了一口,卻嘗不出什麽滋味。

那日天宮一戰,師父本不該出現,他曾言與悟空不再相見,卻還是選擇為徒弟撐腰,如今自是要閉關贖罪的。

天庭百廢待興,於是無數仙君仙子被派遣下界以作西行路上劫難。而那個時候,敖淩和木咤都被關了禁閉,半個月後才出來。

直到前日他們來看望我,才告訴了我好些事情。

他們說奎木狼帶著侍香仙子回來了,之前他被貶下界,倒是樂得自在,如今突然回到天庭,還似乎有些不大適應。

伯邑考大哥帶著妲己去紫微宮住了許久,太陰星君那兒忙得腳不沾地,不過大家其實心知肚明,但卻都默契十足地絕口不提。

靈感和賽太歲也回來了,如今二人都已晉身仙君行列。

據說天庭裏新飛升了一個叫阿阮的仙子,天天去偷看卯日星官。

而我也不再是菩薩身邊的邑姜仙子,屬於我的天罰結束了,我自是可以回到師父身邊,可我卻總覺得,虧欠了悟空和阿嫣太多。

武吉師兄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想法,他安慰道:“別擔心,我給天化也傳去消息了,他那邊涉獵範圍廣,肯定能關註到阿嫣姑娘的動向。”

我點點頭,微笑著誇讚:“師兄果真愈發靠譜了。”

“那當然了,我……”

“姜兒!我從天化那兒找到阿嫣的轉世了!!!”

門口一道激動的聲線傳來,我被嚇了一跳,攥著半個豆沙粉團急忙往出跑,哪咤腳踏風火輪,將剛掃好的落葉瞬間掀起撒了一地。

身後是武吉師兄氣急敗壞的控訴:“李哪咤!我剛掃好的院子!”

我站在雲端,望著皇宮裏被錦被包裹的嬰兒,心裏七上八下。

哪咤笑著安撫:“她這一世仍是公主,而且有咱們護著她,她定會擁有安穩的生活。”

我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從今往後,每一世,她都會平平安安長大,只是苦了悟空。

我再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鬥戰勝佛廟裏,他披著一身袈裟,正在將他的金身移到後方,而對著門的是一座嶄新的女子金像。

我有些震驚:“你這是做什麽?”

孫悟空見到我並未吃驚,反而微微一笑:“師姐來得正好,看看像不像她?”

我依言望去,少女金像身姿挺拔,面帶笑意,就連雙眼都仿佛帶著一絲溫柔。這般栩栩如生又如何?總歸只是金像,不是她本人。

我努力擠出笑容:“她哪會這般安靜,只知道每天兇巴巴的數落我。”

廟裏安靜了下來,他走到案邊,點起一炷香,默默插在爐中。

“我找到她了,在皇宮裏。”

聞言,孫悟空倒是沒說什麽,只是背對著我,不知在搗鼓些什麽。

一道紅色煙霧鉆進了那金像中,我察覺到不對勁,趕緊上前扯住他。孫悟空順著我的力道轉過身,將一物遞至我面前,那是一個小小的瓷瓶,我迷茫地接過來,打開塞子,瓶口是一抹殷紅。

我幾乎要站不住:“這是什麽?”

孫悟空平淡地笑著:“煩請師姐將這媒介施以她靈魂之上。”

我帶著哭腔責罵道:“你瘋了嗎?我自會看顧好她,何須你這般傷害自己?!”

孫悟空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有了香火,便能溫養她的魂魄,如此這般我才能安心。”

“她都不知道你這麽……”我有些說不出話了,只能低著頭垂淚。

微啞的聲音在我耳邊環繞,他說:“不知道才好,最好永遠都不知道。”

第二次去看他的時候,牌匾上的字已變成了公主廟,香案上擺了一尊玉牌,上面刻上了阿嫣的名號,那是她第二次轉世後。

師娘正在院子裏掃地,看見我的時候,只搖了搖頭,低聲恍惚:“這孩子傻了,只知道悶頭畫畫。”

我跑進廟裏,孫悟空站在左邊的墻壁前,執一桿筆,心無旁騖地畫著什麽。我放慢腳步挪過去,畫上是一女子,一身黃衣跪坐在河邊,梳著滿頭青絲。

我心下一顫,輕聲誇讚道:“畫的真好。”

他筆尖微頓,眼神中閃過一絲留戀:“不及她十分之一。”

淺喜似蒼狗,深愛如長風。縱使隔著千裏江山、萬裏滄海,縱使山不能移、海不可填,他仍甘願困在這日覆一日的等待中,哪怕肝腸寸斷。

某一晚,我於夢中驚醒、輾轉反側,院中池水明瑟,耳邊是雷震子白日裏的無奈控訴:“我實在是擔心,這麽久了,他就像沒事人一樣,既不關心阿嫣姑娘如今的狀況,也不顯露一絲一毫的多餘表情,這樣下去遲早要出事的!”

我起身騰雲而去,廟中燈火明亮,他還是站在那裏,悄無聲息地描摹著阿嫣的樣子。

畫上是她坐在樹下,懷裏抱著一個嬰兒。

我站在他身後,終於按捺不住了:“悟空,你要等她自己記起你嗎?可是……”

他沈默著,身上的袈裟在夜色中如同烈艷的心頭血,月光灑了一地,半晌他才輕聲開口:“五行山下五百年都過來了。”

我猛地背過身去,潸然淚下。

我知道他對阿嫣情根深種,自是不怕等待。可若是真的再也等不到呢?

上天啊,求你放過他們吧,難道真的要他生生世世都在夢魘和回憶中度過一輩子嗎?

花開花謝又是幾年,我已忘記自己到底送阿嫣入輪回多少次了,而他一如從前,沈溺在自己的世界裏。

直到有一日,哪咤終於受不了了,他沖進院子裏,似乎想罵醒孫悟空。

我正坐在臺階前發呆,楊師兄站在樹下,見他這副氣勢洶洶的模樣被嚇了一跳,便趕緊攔住他:“哪咤,你做什麽?”

我回過神,強行把哪咤拽出廟外,他不敢對我動手,只能氣得直跺腳:“你看他哪裏還有一點鬥戰勝佛的樣子?從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齊天大聖呢?哪怕遠遠看一眼也好啊,只要不被她發現,就不算背離天道,不然再這樣下去他就廢了!”

我終於大哭起來:“你以為他願意這樣嗎?悟空也是為了阿嫣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為了阿嫣答應了什麽!”

“今日看一眼、明日看一眼,長此以往只會想要更多,到時候天罰再次出現,豈不前功盡棄?他只剩下這些記憶,若連這些也沒有了,你讓他該怎麽辦呢?”

楊師兄趕緊低聲安慰起來,而哪咤似乎也被我這副樣子嚇到了,只能無措地哄道:“對不起姜兒!你別哭。”

我哪能怪他,我知道哪咤也是為悟空好,只是性子急罷了,可這樣的日子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

終於有一日,孫悟空走出了廟門,正巧我從人間而來,見此不禁楞了一下,我問:“做什麽去?”

他神色一如從前:“回道場。”

怎麽突然要回花果山?我有些無措,不由得上前一步:“是不是你聽見什麽消息了?”

孫悟空擡眼望向空中,藍天白雲、一望無際,他道:“我都知道了,昨日武吉師兄和哮天犬不小心說漏了嘴。”

一顆心仿若跌入深淵,這一世,阿嫣投胎轉世至此地,我本想瞞著他的,奈何天意如此……

他繼續道:“同她離得太近,總歸是百害而無一利,這裏,以後只能麻煩師姐了。”

我望著他騰雲離去的背影,單薄而瘦削。

院子裏靜悄悄的,仿佛從未有人來過,我邁著沈重的兩條腿走進廟中,墻壁上是無一空缺、色彩斑斕的壁畫。

空氣裏彌漫著香火煙塵,為這小小一方天地平添了些許溫暖的氣息。我突然失了力氣,蹲下身痛哭不止。

不過與此同時,我也在心底暗暗做了個決定。

我將公主廟托付給了師娘,然後編造了一個身份與阿嫣相識。

那個傻猴子怕自己違背天意,那便換我來,就像那時候,他們替我打破天罰,如今我也會親自將她帶回到他的身邊。

又是一年春日,她已滿十八歲,剛結束大一的期末考試,我將她引上無離山,期待著一對有情人再次重逢。

站在雲端,我望著她一步一步越來越近,心下如同打鼓一般。

哪咤和楊師兄站在我身側,混天綾飄蕩在眼前,像月老的紅線一般。

“怎麽發呆了?”

我扭過頭,對上了楊師兄關切的面孔,不知怎的我竟脫口而出:“沒什麽,只是在想楊師兄穿道袍會是什麽模樣。”

楊師兄似乎有些摸不到頭腦,剛要說些什麽,卻被哪咤打斷了。

他看起來十分緊張:“先別管穿什麽了,這麽做能行嗎?你這般幫助阿嫣記起前世,到底也算勉強。”

我深呼吸一口氣,嗆聲道:“那又如何?我偏要勉強,我不僅要讓他們相見,還要讓他們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哪咤似乎是被噎了一下,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楊師兄楞了一下,突然驚訝笑道:“姜兒何時變得這般牙尖嘴利?”

哪咤抿了抿嘴嘀咕道:“反正重新見面之後,我就發現這丫頭越來越霸道了……”

阿嫣進了廟似乎也有一陣了,我自覺失言,趕緊飛身而去:“時間差不多了,你們在此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哪咤還在背後嘰嘰喳喳:“但是你怎麽就保證她一定能記起來?”

怎麽能保證?其實我也不敢確定。

跨進門口的前一刻,我突然記起悟空取經歸來那日,諸位師兄們一同前去接引。

目送他們進入雷音寺後,土行孫師兄突然神秘兮兮地對我招了招手,我心情不佳,卻也打起精神朝他挪過去:“師兄何事?”

土行孫師兄臉上浮現一抹笑意,他在我耳邊低聲道:“師妹,我前幾日閑來無事,讓嬋玉替他們二人合了一下姻緣,你猜怎麽著?”

“卻是柳暗花明、苦盡甘來。”

院子外的小路旁滿是鮮艷的花朵,此刻雖至初夏,卻仍帶了些春末的氣息。

很慶幸,我抓住了春天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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