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審訊

關燈
審訊

虛影問我:“好笑在哪兒?感知器的傲慢?救護車的威脅?人類的無知?”

我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眼淚,對她說道:“你已經總結得很全面了,不過實際上不止這些。”

聽到我說的話,救護車臉上糅雜的表情中又多出幾分不起眼的憐憫來。

我見到後笑得更開心了,對虛影說:“瞧,他覺得我瘋了,他覺得我腦子有問題呢。”

救護車很快收斂神情,冷哼了一聲。

我追問他:“我還不知道賽博坦人有沒有精神疾病,醫官,快告訴我,你對我的診斷結果是什麽?能治嗎?你會再次把我綁起來強迫我治療嗎?”

“我絕不會再往你身上浪費任何一點時間。”

“那你現在在幹嘛?”

“別岔開話題了。別以為我真的拿你沒辦法。”

我又嘻嘻笑了起來:“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因為你急也沒用。再說了,如果你嚇到我的話我就更不會配合了。”

這話使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吃了十只噬鐵蟲。

他們都不喜歡那種小家夥。這對他們來說是種損失。因為噬鐵蟲其實是種挺不錯的小東西。小小一個,咬下去還會爆漿。相對於它們的體格來說能量竟然很豐富,好吃又好玩。

不過沒有救護車臉上的表情更好玩,我繼續逗他道:“但凡你們有點辦法,也不至於對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不是嗎?”

我指著感知器對救護車說:“你應該學學他,淡定一點。什麽都知道到,但是什麽都不說出口,臉上也永遠是那副表情。”

救護車又哼了一聲。

感知器說道:“我們把你關了起來。”

我點點頭,說道:“是啊,關了起來,然後呢?”

他說:“如果我們不把你放出來,你會死。死於能量衰竭。或者機體供能不足。”

我又點了點頭,說道:“是啊,一直被關在裏面我確實會死,所以呢?”

他說:“把我們想知道到交代出來,你就不用死。”

我笑了:“交代什麽?還有我們感知器教授不知道的東西嗎?”

他沒因為我的冷嘲熱諷生氣,仍舊語氣平和地說道:“有。”

“哇~哦~,原來還真有啊?原來這個世界上還真有你感知器不知道的事嗎?”

“你好像對我有什麽誤解。我確實比別人聰明了些,但也不是什麽都知道。沒人什麽都知道。”

我嘻嘻笑了起來,對虛影說:“瞧他那樣子,我還以為他什麽都知道呢。原來不是啊。”

虛影說:“你很清楚,他當然不會什麽都知道。”

“但是你瞧他那副優越感能淹沒整顆賽博坦星球的樣子,誰見到了會不產生那種想法呢?”

“優越感是沒有實體的,哪裏也淹沒不了。”

“但確實很多。”

“我不否認。可淹沒整顆星球還是誇張了。”

“你能不能別這麽掃興。”

“好吧。反正淹死通量和你是沒什麽問題的。”

通量的名字讓我忍不住嫌棄地切了一聲,然後我才因為這話笑了起來——這話實在好笑。

笑完我撇了撇嘴,沒再說話了。

虛影也沒再說了。

我很快又繼續說道:“不過他到死都沒能明白這些。恨都恨錯了人。真是又沒出息又可笑”

“你死前也沒能明白這些。”

我想了想,問她道:“你說第幾次?”

“——你在和誰說話?”

感知器突然這麽問我。

我指著他那從我蘇醒到現在都沒啟動的鏡筒問道:“你不會自己看嗎?”

“怎麽,這盒子對光波的隔絕波範圍這麽死,連你自己的掃描激光都沒法穿透?用來關我而已,這麽大陣仗啊?”

我笑了,翻出霧化器,抽了兩口之後繼續笑著說:“能被你這麽看得起,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救護車問我:“你還碰這種東西?”

我轉眼看向他:“強行給我透析了那麽多次,現在反倒連這種東西都驚訝嗎?”

我嘆了口氣:“真是的,你們太虛偽了。”

角落裏又有聲音飄出來:“所以那是什麽?賽博坦上的煙嗎?”

我沈默了一會,最終還是嗤笑出聲:“會問出這種問題,真是……即便你們真的非要和人類往來不可,但就不能找幾個聰明點打交道的嗎?這種連躲都躲不好的……你們到底是怎麽忍受下去的?”

我對感知器說:“特別是你,對這些愚蠢的家夥容忍程度竟然這麽高……你很喜歡地球上的這種生物嗎?”

救護車轉頭對著那幾個人類藏身的地方說:“你們……算了,快點離開這裏。這家夥很危險。”

於是那幾個小孩鉆了出來,卻並沒有要走的樣子,而是對著救護車辯解起來:“我們能幫上忙,我們也想救出——”

救護車趕在他們說完前打斷了這句話:“——好了,快點離開這裏。這裏的事由我們來解決。”

我插進了他們的對話裏,問道:“救出誰呀?”

救護車戒備地看向我,沒接話。那幾個人類自知失言,也啞聲了。

感知器說:“所以那些意識幻境確實是你做的。”

我坦然承認:“是啊。”

我笑著說道:“雖然不知道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麽擺脫那些夢境的,但看來也就你們兩個擺脫了——而且你們沒能找出解決它的辦法。”

“這麽一說,其餘的人,他們的時間都不多了吧?”

沒人回答。

我嘆了口氣,說道:“原本我還挺好奇的。畢竟我還真沒被正兒八經的汽車人審訊過。但真走了這麽一遭發現你們對這塊兒是真的一點兒也不懂。是你們的習氣就這樣呢,還是你們現在缺乏專業的審訊人員?”

“那個叫千斤頂的,雖然手段簡單了點,但為人不怕臟了手,倒是可以在這種場合裏用用的。”我提醒他們道,“他應該也很願意對我下這個手——用他僅存的那只手——如果他醒著的話。”

“你們做得實在太爛了。沒法對我動手,時間又太過緊急以至於來不及熬我,只能拿這種綿軟無力的語言來進行威脅,還怕我知道得太多話裏話外一直藏著掖著,最終什麽都沒問出來不說,還把自己的底兒掉個精光。”

我嘖嘖感嘆了一下,又重覆了一遍:“做得是真的太爛了。”

“少得意忘形了!你以為我們真的那你沒辦法嗎?”救護車暴怒起來,威脅我道:“不肯說的話就把你給拆了,我相信你的腦模塊裏肯定有我們想要的東西。”

我笑了,對他指了指這個困住我的透明盒子問他道:“你敢打開這東西嗎?敢冒這個風險嗎?”

他說:“即便不打開,你也會死在裏面。我照樣可以把你的硬盤拆出來。”

我問他:“你覺得我和那些睡著的家夥,誰會死在前面?再說了,你還沒發現不對勁嗎?”

他問:“什麽?”

感知器說道:“確實不對勁。如果她需要助燃物來使燃料燃燒給機體功能的話,那裏面的助燃氣體早該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可是她還好好的。一點兒事都沒有。她根本不需要助燃物。”

我嘖嘖感嘆:“原來你還會給人解釋這種東西!哎呀,這麽平易近人!”

救護車幾乎失語了:“可……這不可能!”

“這世上沒什麽是不可能的。”我沖他笑笑,“所以你們現在能拿我怎麽辦呢?”

感知器對我說:“直說吧。你想要什麽?”

“在說那個之前,我得先知道你們想要什麽,你們到現在都沒告訴我——沒有親口對我說,不是嗎?”

“好吧。我們需要你交出擺脫夢境的方法。開條件吧,要怎麽樣你才肯交出來?”

我驚訝地說:“哎呀!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在求我嗎?大名鼎鼎的感知器教授這是在求我嗎?”

“如果這是你的條件,我不是不能求你。”

我轉頭問虛影:“你覺得這是求人該有的態度嗎?”

她說:“我覺得你很難從他身上獲得什麽成就感。”

我笑了:“誰要那種東西?”

感知器問我:“你想我什麽樣?”

我摸了摸下巴,緩緩說道:“我曾經因為你被人弄瞎了光學鏡。”,我一邊說,一邊用手在眼睛附近比劃,“兩只。都瞎了。瞎了很久。”

他很不讚同:“我以前根本沒見過你。”

“確實。畢竟我不過是個逃離銷毀命運的失敗實驗品罷了,陰溝裏的老鼠一般的存在,哪配讓您知道呢?”

“不過有一個問題在。”我又轉向救護車,問他:“你覺得我和感知器像嗎?”

救護車說:“你問過了。根本不像。”

他倒是又掃視了一下我和感知器的臉,很快斷定:“不像。根本不像。”

“……嗯?哦1我給忘了。”我很快變成我以前在研究院時的相貌,又調整出那時的表情來,再次問救護車道:“現在再看呢?”

他猶豫了起來,到底還是沒再說話。

我於是說:“瞧,果然是像的。”

我對同樣沈默下來的感知器說道:“所以啊,我確實是因為你才受到那麽多無妄之災的。”

他說:“無稽之談。你應該向弄瞎了你的人覆仇。”

“可是通量已經死了。”我說道,“你造成了他的苦難,他造成了我的苦難。追根溯源,原因確實是在你身上。”

“我為什麽會造成他的苦難?”

我反問他:“你知道學閥嗎?”

“這兩者之間有什麽關系嗎?”

我又笑了,說道:“看來你完全不懂。……也是,你這樣的人哪裏會在意這些呢?”

他又問我:“我什麽的人?”

我對他說:“天才。一個會把所有人比下去的天才,一個會被所有人嫉妒的天才。你進了研究所沒多久——準確來說是兩周——就直接被院長收為學生了。多高的起點啊。多叫人羨慕啊。這就是天才——你知道在你之前,通量花了多久才成功拜到他門下的嗎?”

他說:“我沒關註過這種事。”

“是了,你確實不會關註這種事。那麽讓我來告訴你:兩百萬年。他花了兩百萬年。”

我開始毫不留情地嘲笑通量:“要我說,他給自己定的目標太高了些。畢竟那位院長背後可是有議員支持的,什麽都不缺。他就是主動送上去給人當狗,人家也不稀罕。”

“可他辛辛苦苦給人當了兩百多萬年的狗,竟然也成功打動了那老東西。你說,當他看到你僅僅花了兩周用一篇論文就得到了他幾乎付出了一切才得到的東西,他得有多難受?你說,當他看到你們的老師將一切資源和機會都給了你,他得有多難受?”

感知器說:“那就是他離開霧隱山誠的原因嗎?”

“人總是要給自己找個出頭之路的。你的出現讓他前半輩子都白幹了,他還留在那兒幹什麽呢?看你春風得意嗎?”

“比他聰明不是我的錯。”

“那也不是我的錯啊?”

救護車問:“你到底想怎樣?”

我沖他笑笑:“別急,馬上就要說到你了。”

“這和我又有什麽關系?”

我問他:“還記得你離開生命科學學院的原因嗎?”

“……通量是當時負責提供機體的人?”

“不然你以為他後來是怎麽當上神思新城科學研究院的院長的?”

我忍不住感慨:“換個地方還能搭上議員的線,看來他真的很會給人當狗。”

感慨完,我繼續說道:“不過他畢竟是個沒用的家夥,機體克隆最後也還是失敗了。但上面的人倒也沒怎麽對他生氣,因為你——救護車,手術的關鍵人物——早就跑了。通量接到的命令只不過是銷毀所有實驗產物,抹消一切痕跡罷了。”

“他派人去把實驗室炸毀,卻被我撿回一條命。”

我又笑他:“到底還是漏了個我。就說他沒用了。”

救護車問我:“你的誕生和我們之間的交易有什麽關系?”

我對感知器和救護車說:“你們都是天才。你們才是一切的關鍵。與之相對的,其他人努不努力、成不成功、有什麽下場,似乎都無關緊要。”

“可我平白無故遭受這些,也太不公平了吧?”

“我不是不能幫你們。不是不能把那些家夥喚醒。這並不麻煩。可我為什麽要那麽做呢?”

感知器問我:“你到底想要我們怎麽樣?”

我對他說:“我要你的一雙光學鏡。”

然後我對救護車說:“我要你的一雙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