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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隔天她便起了個大早趕往別墅去給路與上課。

昨天路與走得太過突然,消失去了哪裏她都不知;試著給何森打電話問與的下落,但電話卻一直處於無人接聽的狀態。

她心裏雖然隱約清楚他會回別墅,但難免還是會擔心。

去別墅的路途中,她坐在山地車瞧見路邊有個小男孩還在跟一只秋田犬對吼。

車子開過,秋田嚇得跑開,小男孩倒是停在了原地,用清澈的眼睛望著她,一眨也不眨。

姚寒露笑著伸手對男孩招了招手,他見狀卻走開了,好不尷尬。

但到底只是一次偶遇,很快山地車便穩穩停在了別墅大門前。

她下車,跟司機師傅道過謝之後,才小心翼翼走進別墅院子。

她必定要經過那條玉蘭花樹小徑,從前有無數次,今日才知道註意到玉蘭花事浮靡,不由地恍然,自己在這裏已從春走到夏。

何森照例在門口接應她。她不想讓何森等得太久,於是加快步伐走近,上前禮貌向他問候了聲。

原本該是一路無話,但她想起昨天雨中的路與,不免生出了一些窺探的心思,便試著問:

“何先生,昨天家裏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昨天?”何森覺得她問得可疑,心中提起幾分警覺心,“姚小姐為什麽這樣問?”

姚寒露波瀾不驚地搬出自己早已想好的解釋,慢條斯理道:“我今天來的時候,發現外面人手少了很多,就在想是不是別墅這邊出什麽事了。”

何森偏頭打量她一眼,目光裏仍有些猜忌,但卻並未隱瞞,而是說:“別墅這邊倒沒什麽事,是路家祖宅那邊缺人手。”

他停了一下,“昨天是大先生的忌日,祖宅那邊忙不過來,所以老先生就從別墅這邊調了不少人手過去了。”

“噢,原來是這樣。”姚寒露點點頭,若有所思。

何森說完,便不再看她,一邊帶著她走進別墅內,自己卻因為剛才的話題,記起另外一件事。

他盯著客廳中央貼著的路家的全家福照片,像想明白什麽似地,道:“這麽說起來——昨天還是小少爺的生日啊。”

姚寒露聽得一楞,腳下的步伐也隨即停了下來,“昨天是……路與的生日?!”

她忽然覺得腦袋有些暈,感覺有某種情緒流過她身體裏的每一根神經和血管。它緩慢地滲透,讓她如遭電擊。

這種情緒無法假借詞語限定,它既是縹茫的,也是具象的。

它是雨裏濕透的白襯衫,是短發紮進毛巾裏,被軟化的觸感;是冰涼的雨水,和吹風機裏暖烘烘的風流;是他瘦長的手指抓住的衣角,是他把帽子輕輕蓋落下,投在眼前的陰影;是鐘表的嘀嗒聲,是他赤_裸上身,暴露在陽光裏的瘦痟的背脊,以及沒有星星的夜晚,他無聲的落淚。[註]

還是他說,“不要走。”

只見穿著裙子的女生匆匆忙忙地下山,驚擾道旁樹林裏偷憩的鳥,害得它們在空中鬧騰起一片。

再回到坡道上時,女孩的身影已經完全隱匿在人看不到的角度,再看不見。

阿姨走到窗邊,甩了甩自己手上剛洗過茶碟留下的水,心裏感到奇怪,自言自語地說:“這姚老師才剛來,怎麽就走了呢?”

無心的疑問被後腳到的何森聽了去,他有些疑惑地皺起了眉頭,順著阿姨看的方向看去,“姚小姐走了嗎?”

“已經走啦,剛才跟我打了個招呼就匆匆下山去了,也不知道還回不回來呢。”

被驚起的飛鳥掠過長空,飛過雲聚雲散的軌跡,有意提醒自己曾來過。

日光在二樓的玻璃窗上留下天空的倒影,路與立在窗後,他的身形覆蓋上去,為玻璃上影子的黑色加深幾分。

而他目光遠隨坡上那道身影離開,最後裏面變成讀不到光的暗邃。

姚寒露再度回到別墅時,何森人已不知道去哪了。

她一路無阻上到二樓的樓梯時,阿姨剛好從廚房出來,看見她,微微驚訝,問:“姚老師你回來啦?剛剛你怎麽下山去啦?”

姚寒露舉起手裏的面包店標配的棕黃色紙袋,在空中揚了揚,“我剛剛覺得肚子有點餓,就下去買了個面包。”

“嗨——我以為怎麽著了呢!姚老師要是肚子餓的話就跟我說啊,何必跑下去一趟,上山下山的多辛苦啊!”

姚寒露抱歉地朝她笑了笑,“不好意思啊,阿姨,我忘了。”

說完,她對阿姨微微鞠了一躬,“那我先去給路與上課了,待會兒再跟您聊。”

阿姨仍在身後絮絮叨叨說著什麽,但她已顧及不上,也無心顧及。她小跑至路與房間門口,敲了敲,沒人回應,她便自行擰開了門把。

門啟了一小道縫隙,路與的身影先躍入視野之中。

他立在書桌旁,背對著她。穿著淺藍色的短袖襯衫,低頭單手正翻著什麽。

“小與?”她先小聲喊了他的名字,後才慢慢走入房間。

路與聞聲,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神色無波地收回視線,好像不大樂意搭理她。

她靠近,等到兩人的距離縮小到一定長度,便停下,歪頭去追他的眼睛,問:“怎麽啦?你看見我不開心啊。”

路與被她突然的靠近逼得後退了一步,他緩住,給兩人之間留出足夠多的空隙,過了一會兒,才頓頓地說:“姐姐遲到,不好。”

但視線仍舊不給她,耷著脖子,聲音悶悶的。姚寒露看著,情不自禁地揚起了嘴角。

但她很快收起了笑意,語氣轉而鄭重道:“那我跟你道歉。對不起,路與同學,老師遲到了。”

路與擡眸瞥她一眼,不情不願地對她的致歉做出表示:“下次,你不許遲到了。”

“好,下次不會再遲到了。”

路與見她馴順地點了頭,心滿意足地正打算坐下,她卻突然將他喊住了。

“還有,小與——”

“生日快樂。”她又一笑,“對不起,你的生日姐姐也遲到了。”

路與一怔,看向她。

姚寒露動了動唇,笑意不減,“這是姐姐給你準備的生日蛋糕。”

在路與的錯愕中裏,她亮出一直藏在身後的蛋糕盒子,尺寸很小。如果世上不存在“點心”這個詞的話,它勉強還能稱之為蛋糕。

“怕那些保鏢叔叔們發現,所以只能買一個小的,不過我們兩個吃足夠了。而且蛋糕也不能吃太多,甜食吃多了都長蛀牙……”

姚寒露一邊嘮叨著,一邊走到窗邊,將遮陽幕給攏上了,房間裏的光線霎時暗下來。

她回來時,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綠色塑料殼質的打火機,湊到路與跟前,“啪”地點燃了火。

兩人都被這突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而姚寒露楞住了,因為路與正看著她,以一種她從未見他展露過的眼神,透著惘然。

她回過神,忽略掉他眼中的這層陌生,只將這認為是火光在他眼眸中閃爍,為他點綴的覆雜。

於是她很快恢覆平常,笑起來,將蛋糕盒子打開,將蠟燭插上。

“噔噔噔——”她笑著,隔著薄薄的光看對面路與的臉,“我們小與同學的生日派對馬上就要開始啦,大家激動嗎?”

路與看著她,好一會兒,竟然也笑了。

姚寒露繼續扮演自己的主持人身份,用搞怪的腔調說著:“讓我來看一看啊,都有哪些小朋友給我們小與送來了祝福。”

“喔——”說著,她攤開自己的左手,假裝手上有信件般地,驚呼一聲,“有一封來著美國的信噢,寄信人叫茱迪,她祝小與生日快樂,還說希望小與長得慢一點,不要再長高了,不然她就要追不上他了。“

“俄羅斯的薩沙同學也發來祝福,他說希望小與能跟師父好好學手藝,以後成為一名優秀的鐘表師。”

“還有——中國的一個自稱是寒露姐姐的人,在給小與的祝福信裏寫道,祝小與小朋友生日快樂。”

她說至此,眼睛也不再假裝盯著手心,而是擡頭看向路與,語速也慢了下來:

“她還說,希望小與在感到快樂的時候要大笑,難過的時候也不要像小傻瓜一樣忍著,有什麽難過的事可以告訴她,不要做一個沒有情緒的木頭人。”

燭光單薄,在不見光的房間裏晃動著,是暗淡的黃。墻上是她的影子,巨大且具備鋒芒,跟她真人的玲瓏和柔軟形成反差。

房間內不知什麽物體的燭影在她眼下的皮膚上不斷地躍動,像捉不住的蝴蝶,也像浮動的星塵。

路與望著她,更是望著那點黑影。如同在白日裏捕捉黑暗,絕不允許她沾染暗塵。

“你能答應她嗎,路與?”

她試探著開口,想要他給一個答覆,腳下也不自覺向他走近。

路與也察覺到她的靠近,他回過神,發覺自己的手指竟在微微發顫。

他可以答應嗎?

沒有人會拒絕光明的。

對於光,他太渴求了,渴求到厭惡孤獨,厭惡自己,甚至每當凝視黑夜,他對虛假的月光都抱有懇切希望。

原來人生不是由數不盡的暗構成的,總會有那麽一個人,走過來,把光明贈給他,並就此徹底滲透進來。

他認輸了,

卻也終於贏了。

姚寒露看著他靠過來,頭埋在她的頸間,聽著他呼吸聲漸深,也分辨不出哭沒哭。

她把手覆上他的背,輕輕地拍了拍,像小時候媽媽哄她睡覺那般,把這種純粹的溫柔傳遞給他。

他終於哭出聲,洩憤般地,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傷痛敘說給他人聽。

“你才是,傻瓜。”

我真的太喜歡這種小哭包人設了,我是什麽變態媽媽嗎?

哭遼!

[註]:這裏改寫的是巖井俊二《關於莉莉周的一切》中的句式,但內容是截然不同的。但還是怕有人多心,所以標註一下。

以後我認為改寫尺度比較大的地方,或者引用卻沒有標註的地方,我都會備註在作話裏,望大家別嫌我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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