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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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4

電梯門上連續的數字一絲不茍地替換,在最低一層如約打開,門口等待的人便如潮水般湧入。

電梯內眾人緊緊挨著站立,肩踵摩擦,卻仍要留出一隅角落給同乘的路穎。皆戰戰兢兢,尤其害怕空間過於擁擠,會惹得這位脾氣暴戾的太子爺不高興。

電梯內的人三兩而下,直至電梯上的紅色數字跳轉為“23”,門關上,電梯裏才空去,只剩下路穎一人。

他對著電梯的銀色鏡壁理了理自己的西裝領口,門在二十四樓打開,他很快走出,步履悠悠走向總經理辦公室。

路新南的助理秘書剛好拿著文件從室內出來,見他也俯首稱呼一聲:“小路總。”

路穎點點頭,接上秘書剛走的前腳,自己後腳踏入。

路新南坐在辦公桌後,扶著眼鏡查看一份文件,聽見門開的動靜,詫異地擡頭,路穎恰好落入他的視野之中。

“爸。”他低頭喊了聲,在距離辦公桌半米的位置停下。

路新南預料到他沒好事,也不回應,只是翻看著文件。

路穎見路新南不給自己臺階下,只好自己找臺階,“爸,我來是……我想討一筆經費,關於綠葉手表那個項目……”

路新南冷冷打斷他:“要經費找財務那邊,我還能變出錢給你不成?”

“不是,”路穎心裏一急,臉都皺在了一起,“爸,那項目的開銷已經超過審批金額了,我——”

路新南眉頭深鎖,他鼻孔裏出了一口沈氣,心裏火氣跟著上來,手裏拿著的文件登時被他一把摔在了路穎的腳前。

“砰”的文件夾磕撞地面,一聲巨響,嚇得路穎退了半步。

路新南不爭氣地睨了跟前的兒子一眼,“你說說,我養你還有什麽用?”

“這麽小的一樁生意都談不好,你是不是就想證明給老爺子看,你比那傻子還不如,然後好把路家的家產都拱手讓給那個傻子?!!”

路穎忙辯道:“那夥美國佬,太狡詐了。說好四五分成,他們不答應,我能有什麽辦法,還不是只能拖。”話說至此,他聲音逐漸細若蚊吟。

擔心路新南還有餘氣未發,他又信誓旦旦補一句:“您再信我一次,我一定會把這個案子圓滿完成交給您的。”

“小穎啊,不是爸爸不願意相信你。”

路新南看向他,邊嘆息道:

“路德如今的發展你也看到了。現在的路德沒有了路新勻,老爺子的手藝也不再如常,早已不如十年前輝煌了。手表行業一旦沒有了技藝,再怎麽經營,都難挽回這大廈將傾之勢啊。”

路德的現狀大不如前,業內雖然罕聞,但這在路德高層幾乎是人人都已意識到的問題。已經上市的品牌企業,卻依然靠著以前的老舊款式維持內部運轉,這已顯此品牌的頹唐。

現在的路德體制下的鐘表技師,要不就是年紀太大,死守陳規;要不就是年紀太小,手藝在行當裏說不上話,仍然稚嫩。

這樣的企業,技藝上得不到更新,又缺乏可用的人才,如此再運作一二年,遲早會步入廢舊淘汰品的墳墓。

路新南對此太清楚,“除非我們能找到路新勻生前還未來得及發表的作品,再冠上我們自己的名號,然後上市出售,才能挽回路德現在的局勢。”

“不然,老頭子一死,我們就是順利把路德拿到手裏了,那也不過是一堆破銅爛鐵罷了。這就是為什麽,我一直留著路與那傻子遲遲沒有動手。”

路穎聽得連連點頭,“是,那傻子一定知道那批表的下落,還有那款陀飛輪。”

路新南聽到他的話,生了幾分思慮,憂思重重。

他想著,一邊看向路穎,囑咐道:“所以你行事也不要太囂張。對那傻小子,你該收斂的還是要收斂,明白嗎?”

“我知道了,爸。”

“嗯,知道就好,下去做事吧。”話畢,他朝路穎揮揮手,示意他出去。

路穎關門離開,偌大的空間又餘他一人。他嘆了口氣,支著辦公椅轉向後墻,眉頭深蹙著,終於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城西街道拐角的一家舊式鐘表店,下午是門可羅雀的冷清氣氛。

坐在街對頭,搖著蒲扇打發下午光陰的老人,看著過道行人也覺津津有味。

他拿著茶盞小抿一口,忽見頂著一頂黑色棒球帽的高瘦少年閃身走進了對面的鐘表店,略有詫異,很快又被別的人吸引走了註意力。

此時張自紜正坐在店內櫃臺後,帶著老花眼鏡讀報。感覺門前一道陰影覆蓋下來,於是擡眼,看見有幾日不見的路與正站在門後。

他推門進來,立在櫃臺前,對著張自紜冰冰冷冷地說了兩個字:“手表。”

張自紜嗤笑出聲,放下手裏的報紙,無奈道:“年輕人就是性子急啊。”

“在這等著。”他扔下一句話,轉身走到內間,很快拿出一個盒子。

路與剛摘下的帽子還拿在手裏,這會兒從他手裏接過裝有手表的盒子,正要戴上帽子離開,就聽見張自紜說:

“一個愚字,用以自保,這是高明手段啊。”

路與提帽的動作一僵,他心中警覺,卻沒有外露,只是看向張自紜,沒有出聲。

“後生,在我面前,你大可不必偽裝。”張自紜也不看他,一邊說著,一邊徑自打開櫃臺的玻璃櫥窗,拿出一塊手表來。

“我這輩子見了多少人,看了多少副人心腸子,你裝傻能騙得過那小姑娘,可騙不過我。”

路與聞言沈默片刻,將手裏的帽子扣在櫃臺面上,心下卻像松了一口氣,“什麽時候知道的?”

“第二次見你的時候。”他道,一邊將手表從布墊上取下,在路與眼前鋪陳開來,“想必你也已經把我的底細摸了個一清二楚了。”

張自紜很是坦然,“行,也省事,省的我說話還得拐彎抹角,你知我我知你的,這樣談起來也方便。”

他說完,手指輕輕按了按自己剛取出的那塊手表,“這是當初我在路家學藝時,你父親贈我的,也算是他的遺款了。”

路與仔細看去,表盤在張自紜指下旋開的,是拋光恰到好處的水晶殼蓋。去掉秒針的指針設計,時間仿佛在斑斕流彩的盤面凝滯。

盤面上細小的字母署名,彰示此表的確出自他父親之手。

“外界都傳我,當年從路家學裏學成而歸是因為家裏出了事,哪裏知道裏面的明細都是你叔叔一人手筆。”

原來當初張自紜與路家兄弟二人同在路陽和門下學藝,三人之中,手藝當屬路新勻最為精進,張自紜稍遜,再次便是路新南。

當時的路德手表還只是一間僅有兩張門面的手藝店,遠不及現在國內名聲浩蕩,眾人皆知。

張自紜手藝不及路新勻,所以在當時路新勻權掌路德的二分之一,餘下學徒自是服氣,從未有過怨言。但路新南卻很是不服。

因同是路姓,他卻被定名為不是制表的料。不但缺乏天分受盡冷言冷語,還被張自紜這個外人壓了一頭。因此他不免擔心起路陽和會把路德的另一半折了一份,給張自紜。

於是他設計盜取了張自紜的設計稿,當成月份作業交給了路陽和。張自紜當時一眼瞧出來,路新南手裏的是他的設計畫成品,氣得當場就跟路新南翻了臉,在路陽和跟前給他鬧了好大一個不痛快。

“唉,師父到底把我當外人,寧願相信那個蒙天騙子,也不信我,一氣之下就把我趕了出去。”

“我被逐師後,因為設計稿被路新南盜了各一幹二凈,好幾年沒出過好手藝,因此淪落至此。我張自紜到今天這田地,全拜他路新南所賜。”

他敘說完,安靜了半分鐘,壓抑下心中的憤恨情緒,很快便恢覆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他手指扣了兩下桌面,將路與的精神從回憶裏勾回:“我知道,你想問我的,不過就是為什麽我偏偏找上了你嘛。”

路與沒點頭,但已然默認。

“你跟你父親一樣,有天分,甚至你的天分還出於他之上。而我的手藝活終究要傳人,思來想去,我最後如果終歸要在那些拜師的糊塗蛋裏挑揀,還不如我自己來,挑個得我心的人。”

他聲立斂,神色嚴肅起來:“更重要的是,我們難道不是一樣的人嗎?在你心裏即便是要豎我為敵也好,對我的話不屑一顧也罷,我只想說一句話——”

“只要敵人一日不死,對於我和你而言,敵人的敵人,那便永遠是朋友。”

天空漸漸染上陰郁色調,灰色的雲猶如傳遞壞消息的使者,好事不出門,壞事倒一傳千裏,很快窗外飄起連珠的雨。

路與裝了滿腹心事,深知此地不可久留,拿著手表和帽子就要出門。

“你就不怕路家怕人跟著你?”張自紜忽地出聲攔住他的腳步,“等會兒吧,我叫個人來,這樣你回去也妥當。”

張自紜說完,顧自走到櫃臺後,從玻璃臺下扯出座機,一只手裏拿著電話簿,開始撥響電話。

路與沒細聽他與電話那頭的何人在交談,只偶爾聽見一兩個“是”字。

他於數百塊手表和掛鐘中回眼,興致逐漸變得寡淡,索性轉身走到店門邊,立著看雨。

天空的灰白色日幕上似有數滴墨水點下,並隨著風和空氣裏的濕氣氤氳渲染,變成沈郁的灰色,化為連絮狀的陰雲。

逢時並不突兀,在節氣的呼喚下應聲而落,是梅子黃時的雨。

雨水清澈近乎透明,夾著夏日綠葉的清香,滴落苔痕斑駁的石階,滑過顏色深重的遮陽傘。

傘攜著人走來,杏色的涼鞋從雨中踏來,細鏈帶顏色變成深刻的棕。淺粉色的裙邊沾惹上途中的塵泥,為美添上不必要的累贅。

傘下人提起裙邊,跨過一道臨時溪渠,傘面後仰,清晰展現出她的樣貌。

路與無意地一瞥,與傘下視線相觸,他有些怔,也帶著幾分驚,動唇喃道:“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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