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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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何森果真如路與所言,並沒有來。

去醫院和診所的提議,屢次在她和路與的交談裏出現,均被他拒絕,但讓生病的人空等下去也不是辦法,最後只好帶他回去她和姚遠的家。

沿街走來,兩人聞著空氣裏彌漫著的淡淡垃圾處理的味道。

實話說這並不屬於好聞的氣味,但至少沾染著煙火氣,不顯人情冰冷。

連棟筒子樓深嵌的水門汀樓道,其兩側墻面上的白色粉漆早已三三兩兩被時間剝落,暴露出原始的磚紅色墻壁。

姚寒露領著路與穿過這破舊的樓道,緩步上樓。

她腳下的步子有意踩得大聲,僅以此維持樓道裏聲控燈發出的岌岌可危的光亮。

沒幾步他們便到了二層,在租屋門口停下,她從包裏找出鑰匙開門。

因為走廊裏的燈早幾年壞了,她在黑暗裏試了好幾次都沒能讓鑰匙合上門孔。等她重新把握好鑰匙的方向,打算再次開鎖時,房門倒自己先打開了。

是屋內的姚遠開的門。

他在裏間聽見動靜,先她一步幫忙打開了門。

門板邊緣被姚遠單手撐住,他另一只手裏拿著手機,手指翻飛,應該是在回人消息。

說話時甚至沒有擡頭看她,只問了聲:“姐,你怎麽回來了?”

後他擡頭,才註意到姚寒露身後的人。

從未謀面,一個陌生的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

個頭很高,寬大的黑色短袖衫罩著上身,叫人看不出身板。

姚遠瞭了他一眼,除卻這人空洞的眼神,精健的身材看著倒是有幾分像職校那個常常在巷子裏堵人的混混頭子。

這個想法掠過,他一下皺緊了眉頭,目光帶有警惕地將路與再次上下仔細打量了一遍,而後視線才轉回到姚寒露身上,不鹹不淡與她對視一眼,沒好氣地問:“這誰啊?”

姚寒露接過話:“噢,這是路與,我的學生。”

簡短地解釋了路與的身份後,她不顧姚遠依舊緊繃的神經,大推開門,一面回身對一路上都沒出過聲的路與說:“小與,別怕,跟姐姐進來。”

路與的目光不經意從一旁的姚遠身上掃過,最終落在姚寒露臉上。

他滯楞地點了兩下頭,然後繞開門邊的姚遠跟著姚寒露走進屋內。

貧瘠、破舊和窄小——這是姚家租房的現狀。

覆古的黑色皮質雙人沙發,配有厚重電箱殼的舊式家用彩電,沙發前擺放的茶幾兼備餐桌的功能,桌面上擺放著筷桶和陶瓷水杯。

客廳不大,拐角的墻壁嵌著兩扇門——大概是兩姐弟的房間。

他用餘光熟悉四周,很快整個家的陳設便一覽無餘。

姚遠從門口走進來,走到路與身邊時,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嗤”了一句。

這是屬於少年的不屑和醋意。

他徑直往沙發走去,最後癱躺在沙發上,從口袋上衣裏拿出手機來消解乏味。

姚寒露沒搭理他,從墻邊挑出一把椅子,讓路與坐到沙發那邊去。

他因為生病難得聽話一次,破天荒沒有拒絕,而是直接坐在了姚寒露給他搬的椅子上。

將路與安頓好之後,她便去廚房燒熱水。

姚遠一邊玩著手機,但抵制不住內心的好奇,總是一而再地分出註意力到旁邊低頭玩自己衣服的路與身上。

他索性扔了手機,從沙發上坐起來,對著廚房裏大喊:“姐,他是不是就是你在做家教的那個學生啊?”

姚寒露剛巧端著藥從廚房裏走出,點點頭算是回答了。同時走到路與身邊,俯身將盛了棕黑色退燒藥的塑料杯遞給他,低柔道:“小與乖,把這個藥喝了。”

路與訥訥地接過。

杯子裏是剛燒好的水,但摻過涼白開了,所以到他手裏時,已是不燒灼人手心的恰好的溫度。

他仰頭一口氣喝光,然後將杯子還給姚寒露,覆而低頭,繼續研究自己黑色短袖的車線的邊緣。

姚遠似乎知道了什麽,擡頭看向自己的姐姐,伸出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此動作是在詢問,路與是否智力存在問題。

姚寒露瞪他一眼,沒回答他,轉而從口袋裏拿出一顆糖,塞進路與手心裏:“給你的獎勵。”

路與楞楞地看著放在自己手心裏的那顆糖,透明彩色的包裝,影影綽綽足以窺見裏面糖果的形狀。

他沒有打開,但關註點已從衣服轉移到糖紙上。

他開始折騰那層薄薄的糖紙了。

這邊姚遠雖然沒有得到姚寒露的回答,但他已經知道答案。

他盯著路與靜靜想了會兒,突然起了逗路與玩的念頭。

他坐在沙發向路與的位置挪了幾格,伸手拍拍他的肩,神色嚴肅道:“你不知道我是誰吧?”

路與偏頭看他,看向他的目光裏夾雜著不明所以。

“我是姚老師的弟弟,你叫我遠哥就行。”

姚寒露站在旁邊聽到此處,不禁失笑,擡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姚遠的後腦勺,嗔他道:“路與比你大一歲,按道理你還應該叫他一聲哥呢。”

“切。”姚遠縮了縮脖子,不滿地說,“我可比這小子成熟得多了。”

他又看了路與一眼,想著再次湊過去,伸出一根手指,興致勃勃地問:“你知道這是幾嗎?”

“……”路與面無表情地回他一眼,輕易又別開,仰頭看向姚寒露,平靜地問,“他是姐姐的弟弟嗎?”

姚寒露有些錯愕,慢慢點頭。

然後就聽見他說:“真笨。”

他手指捏著糖紙的兩端,語氣淡然,仿佛只是在陳述事實,不參雜多於情緒。

姚寒露怔了一秒,而後笑出聲來。

“是挺笨的。”她大笑,“我們小與比他厲害。”

姚遠“哼”了一聲,知道姚寒露在消遣他,也不打算和傻子計較,從沙發夾縫裏重新拾回自己的手機,打算不再理會二人,決心紮進自己的虛擬世界。

結果這邊的姚寒露笑完,便指使他下樓去買三人的晚飯。

姚遠的三餐大都是在學校或者外面餐館解決,所以家裏並沒有可以準備晚飯的食材。

路與不可能下樓去買,且他還需要人照顧,所以姚寒露也不能離開。

因此,即便姚遠再怎麽不願意,最後還是只能乖乖出門去買晚餐。

等他從樓下提著兩大盒餛飩上樓時,路與剛好洗完澡從浴室出來,身上穿的還是他的校服。

“小與穿校服倒挺像那麽回事。”姚寒露感慨一句,一邊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拿出毛巾給他擦頭發。

姚遠走到茶幾前,抱怨了一句:“你怎麽給他穿我的衣服。”

“你的校服你又不穿,借他穿一下怎麽了?”姚寒露說的理所當然,幫路與擦頭發的空閑,還拉開他買的晚餐袋子看了看。

兩盒餛飩。

她不禁皺眉:“讓你去買晚飯,怎麽買了餛飩?”

姚遠把裝著塑料餐盒的袋子放在茶幾上,一邊說:“樓下的店都關門了,就那家餛飩店還開著。”

“那你還不如別買,讓我來做呢。”當姐姐的永遠在挑刺。

“家裏又沒餛飩皮。”

在旁一直保持沈默的路與突然開口:“他怎麽老跟姐姐頂嘴?”

姚寒露沒來得及回答,就瞧見姚遠撇撇嘴,回了他一句:“關你屁事。”

餛飩來自距離姚寒露家不遠的一家面館,皮薄肉鮮,開在貧民區,價格也實惠。

蔥花和蝦米總是浮在骨頭湯底表面上薄薄一層,很有讓人大動食欲的表象。

路與因為生病,勉強吃了幾個,姚寒露食量不大,兩人合著才吃完一盒。

姚遠是無所謂的,一個人消滅一盒,還覺得不夠,便找出一包餅幹來嚼。

姚家的小租房氣氛平和寧靜。

飽餐之後,姚寒露便讓路與去臥室睡覺。

他睡的是寒露的房間。

這間屋子有段時間沒人住過,前陣子回南天使得被子有些受潮,她便利索地換了床新的給他蓋上。

而他安分躺在床上,很快便睡去。

這麽乖順的一面大抵有一半的功勞是因為退燒藥的催眠作用,還有一半是因為他的這場病。

她望著他側身枕在她的淡紫色枕頭上,收斂起白日對人時的漠然和抵觸,他毫無防備地睡去。

睫翼凝住房間裏昏黃的燈光,像琥珀的顏色。

他身上穿著的屬於姚遠的校服,黑色衣領,純白色布面,嚴肅且拘謹。他比姚遠高,但幸好校服本就會故意增大碼,他穿著倒是剛好妥帖。

她看著他的睡顏,漸漸也生了困意。

在昏沈睡意裏,不知為何她生出奇怪的想法:如果病痛不算折磨,倒情願他天天生病。

如此才得以見他此時此刻的柔軟無度。

聽他啞著聲音吃力地說話。

說話時眉眼柔和,蓋去平日的凜冽。

……還有忽一與她對視時,似有奔星掠過的含著無助、掙紮諸多情緒的一雙明眸。

從未覺得他如此溫馴和——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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