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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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1

破舊修理廠外是驟密的雨聲,廠內則是沸反盈天的囔鬧聲。

僅僅一墻之隔,卻是趨靜趨鬧、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廠內用來照明的燈是隨意拉出的一根電線,連著瓦數不高的燈泡,掛的高度極低,在空氣裏暈出暖白光,並不遺餘力地將此光傾灑在坐在燈下的人身上。

路與就坐在這片光裏。

他的位置在這張方桌上是正位,其餘人皆圍繞他坐開。

座位安排沒有特定的規矩,但會無形以他為中心。

他們正在經營一場早已分出勝負的牌局。

路與輕輕挑眉,看對面的周定辰拿著牌在做最後的掙紮。

他修長的手指攏住單薄的紙片,嘴邊銜著一支未點燃的香煙,彎唇對周定辰挑釁一笑。

這支煙他咬得並不緊,黃色煙嘴露出一半,要墜不墜的樣子,跟他此刻的下撲的睫翼一般,都有幾分雕零頹意。

有會看眼色的小弟上前給他點煙,見煙燃了,他順勢就從嘴裏拿下來,分出一只手來夾煙。

煙灰生了一截,他輕易將其彈散在空氣裏,同時將手裏的牌亮給眾人看——不負眾望,又是全場牌面最大。

周定辰不甘地喊了一聲,將手裏的牌一扔,不耐地囔囔著:“嗨呀!沒意思,沒意思,你來了這牌就玩得沒意思了。”

“嘿,辰哥,別賴呀!今晚的夜宵的帳是實打實要記您頭上了。”

有夥計在吵鬧聲裏搭了句腔,一下引來更多附和聲。

周定辰啐那人一口,懶地搭理,只是忿忿地看向在一旁看熱鬧的路與,正要開口罵他一兩句,話頭便被卷閘門弄出的聲響打斷。

大家的註意力被分散,齊齊往門口的方向看去——是廠裏的一個修理工阿彬回來了。

阿彬回時並未耗費心思防雨,直接穿過屋外的大雨趕回來,上衣濕了大半,發尾還掛著水珠。

他用手撥了撥頭發上的水,顧不上太多,著急地往路與在的方向趕來。

牌桌邊的幾人讓出道讓他往路與跟前去,還沒問他什麽情況,就見他從外套與裏衣的夾層裏掏出一個牛皮紙封的文件袋,遞至路與跟前:

“與哥,您要我查的人,都在這袋子裏了。”

路與點頭,轉身先將手裏的煙掐滅在煙灰盒裏,然後才接過那個文件袋,拿到眼前看了看。

原本他已打算放下,後又忍不住好奇,幹脆將手裏的牌丟了,起身拍了拍那個給他送文件的夥計的背。

那人領悟過來,跟著他一同走進較之棋牌室更為安靜的裏間休息室。

“與哥又要查誰?”

“你問我我從哪知道?估計是上次來廠裏找事的那小子。”

“哎——管那麽多呢,來,我們繼續,辰哥,還來不來?”

周定辰對招呼的那人擺了擺手,示意不再參與,後慢慢地從耳後取下一根煙,盯著休息室的大門瞇著眼暗自思索了一會兒。

手指的煙還沒燃起,他想著,便將其折成兩截,扔在了地上,轉而在人群裏起身,雙腳踏過一地煙頭,往休息室走去。

門板很薄,他剛握住門把手,就聽見裏間傳來阿彬的說話聲:

“這份檔案上面她爸爸那檔子事是後來人作假的,真實情況我也找人去她住的那個地方問了。”

“嗯?”

路與喉嚨裏躍出探問下情輕揚尾音的一個字。

阿彬的聲音緊接著掩上來:

“聽她家附近的幾個人說,她爸爸是個老實人,沒出事之前一直在維亞那個爛尾工程做工,好像是有一次出工吧,被吊車環壓斷了脊椎,落了個終生殘疾……”

周定辰推開門,適時打斷兩人的談話。

“與哥阿彬你們這是在聊誰呢?還得背著大家,躲這裏頭來。”

“與哥的……”

阿彬正欲說出,後話卻被路與冷不丁截了去。

“夜宵訂好地方了?”

路與坐在一張覆古黑皮沙發上,手裏捏著一沓白紙,半擡起眼皮,帶幾分憊倦地望向立在門口的周定辰。

周定辰回看他,眼裏再次盛滿戲謔。他用腳輕輕將門踢至大開,伸手做了個邀請的動作,說:“當然,這不是來請您二位了嘛——請吧。”

一夥人在周定辰的安排下轉移陣地,遷徙般地來到距離修理廠不遠的一家燒烤店。

烤肉啤酒下肚,眾人都醉的差不多了。

雨夜店裏客人不多,三四桌坐的都是修理廠的人。這會兒喝了點酒,就有人開始喊胡話。

路與和周定辰一桌,兩人都沈默不語,只是一杯一杯地灌著啤酒。

周定辰酒量不如路與,醉酒程度從兩人的臉色便已見分曉。但周定辰硬撐著不肯認輸,忍著酒嗝,還在仰頭將啤酒往喉嚨裏灌。

他那副模樣落入路與眼裏,直惹得路與發笑。

於是路與只手撐住額頭,擋眼失聲笑了起來。

周定辰餘光裏瞧見他的笑,夾著醉意罵了他一句什麽,但發音太過含混,燒烤店又甚是喧鬧,總之無人聽清。

隔壁桌在分煙,遠遠地拋給路與一根,他伸手輕易接過,但沒抽,而是拿在手裏把玩。

他低眉垂眸,勾顯沈浸在醉酒意味裏的微微上翹的眼尾。

淡淺的酡紅,像被人無意間抹開顏色的一株薔薇。

旁人或許不知,仍以為他還清醒著。

可他太過清楚,自己早已被這酒沖昏了頭腦。

不然——也不會總是一遍一遍想起她。

想起她的聲音,她發間不知哪種品牌的洗發水味道,還有……她眼角的那顆淚痣。

在他印象裏,總是溫柔笑著的那人,她會不會哭?

十歲的時候失去母親,獨身站在孤寂無人的靈堂外,一襲白麻布衣,恍然世間再無血親的那一個淒寒的夜晚,她會不會也落下了眼淚?

稱得上親生父親的繼父,失去自理能力的那一天,她僅僅十五歲。忽而一個家庭的重擔壓在她只背過書包的肩頭。

她有沒有哭?

好想知道。

但無從得知。

煙絲是棕黃色的,被包裹在白色的煙卷裏,密密簇擁著,如此無力。

路與看著,片刻失神,但眼睛仍盯著那支香煙不放。

看了一會兒,他突兀地向對面的周定辰拋出一個無厘頭的問題:“辰子,你是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

周定辰撓了撓頭,閉著眼睛苦惱地想了會兒:“嘖……好像是初中的時候吧……哎,不記得了,反正挺早的。”

路與聽完點點頭,手指動了動,將煙卷裏的煙絲抽了出來,棕黃色煙葉在桌面散落,像灑落一地枯黃的花瓣。

他憶起他的第一次抽煙。

他的第一支煙,是在福寧抽的。

他在福寧呆的第一年,和一位就要出獄的獄友,兩人合作刷完監獄男廁骯臟惡臭的小便池。

勞動結束後,兩人靠著在男廁外的墻壁,那位獄友大發善心從煙盒裏抽出一根遞給他。

這是監獄裏的稀罕物,一支難求。

對於那時的他而言,還是未知的世界。

勞累一日後的煙的味道極其苦澀,像他父母過世那年的雨。

雨。大雨。

漫天彌地。

人生不同年歲的畫面在大雨裏切換閃回。

晃眼是跟父親在狹小的一間工作室,迎著浮塵清理齒輪的畫面。母親也在——他還記得廚房飄出的食物的香氣。

一眨眼又是他在福寧的那三年,每一次采石場晚歸,隔著高大的圍墻看見的被紫色晚霞染出美好線條的山巒。

最後定格在他十歲那年的夏,同樣的雨天,他立在醫院住院樓遮雨的陽臺下,看雨幕成簾。那時他麻木地不知道應該做什麽,竟癡楞至用舌尖去品嘗,才發現——原來那是自己的眼淚。

而此時,外面雨下得很大,他卻想起那日和姚寒露在醫院見到的梔子花。



瓣面潔白,花瓣重疊繁覆過度,交結出濃郁的香。

這一朵是上次路與送給她的。

最後被她夾在書本裏的隨意一頁,暫時留下用來熏染文字。

古英文文學翻譯課本被她攤開在桌面上——明天即將要上的課程,她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宿舍內,鐘豆豆在跟男朋友聊電話,時而嬌嗔罵對方“白癡”,表情卻是笑著的,沒有生氣的意思。

陶雨潔坐在鏡子前拿前幾日買的幾支口紅試色。

兩片唇瓣抿成最佳狀態,用顏色將其分成兩半,一半是法國紅提,一半是紅酒勃艮第。

她急於給自己的成果求得證明,幾步走到姚寒露的書桌邊,剛要問那種顏色更適合自己時,便瞥見姚寒露電腦屏幕上搜索欄內的幾個字眼:

“ROAD 路家”

陶雨潔湊過頭去看,好奇地在姚寒露耳旁發問:“室長,你這是在查你的那個學生呢?”

姚寒露撐著臉點頭回應,操作鼠標的另外一只手依舊不停。搜索結果連翻幾頁,才看到一則自己想要看到的新聞。

實際上也算不上新,這則報道上的事發生在九年前。

“國際著名鐘表品牌ROAD掌事人路立文長子路新勻及其妻子於5月27日因車禍去世,十歲的兒子路與原本當日也與其夫婦同乘一車,但其父母保護得當,才幸免於難,現已入市一人民醫院進行搶救……”

雨天徒增室內的悶熱,因而電風扇開著,電檔數開到最大,刮的書桌上書本嘩嘩作響。

課本奇妙地被風刮回了留有梔子花的那一面,字裏行間有彩色筆標註過的痕跡——正好是埃斯庫羅斯寫在《被縛的普羅米修斯》裏的一句話。

「厄運在同一條路上漫游,時而降臨於這個人,時而降臨於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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