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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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風是柚葉味的。

或許還混合著其餘樹葉的味道,雜糅之中,清新好聞,呼呼地從她耳旁刮過——那是即便耳朵上掛著耳機也能聽得一清二楚的磅礴。

她的頭上戴一頂路與從自行車的前面的籃子裏翻出的寬沿沙灘帽,帽檐上綴著一根粉紅色的飄逸紗帶,悠然地隨風起舞。

她單手撐著他的座位後邊緣,勉強支撐平衡,另外一只手則扶住自己的帽子,害怕它會被風吹走。

自行車已經開出好一段,但她依然記得剛坐上他的自行車後座,他反手給她蓋上帽子的動作。

毫無溫柔可言,甚至粗魯到近乎笨拙。

又擔心他單薄的兩條腿無法踩完這一段不短的路程,一路上都在勸他:“上完這道坡就放姐姐下來走吧,姐姐可重了,你載不起的。”

他沒說話,眼睛目視前方,雙手緊緊把著自行車的車把,專心致志地踩著自行車。

後來證明她的擔心顯然多餘,路與載著她,在她的擔憂聲裏,上了一道又一道坡,最後順利地將自行車穩穩當當停在了別墅門口。

阿姨此時已在給花園裏栽種著的幾樹白色繡球花裁剪多餘的樹枝,她先看見路與:“小少爺剛才去哪啦?可讓何先生找好一會兒了。”

路與沒回答,阿姨早已習慣他的愛理不理,後才看見他身後跟著的姚寒露,笑著高聲與她寒暄:“姚老師來啦?”

姚寒露微微躬身與她問好,但腳下的動作卻一刻也未放松。因為路與腿長,邁的步子大,所以她跟著他行進的腳步必須快且密,才能勉強跟上。

一場曠日已久的雨過後,迎來天氣突然的放晴,山間的植株皆開始伸展枝椏,路家的別墅好像也發生了細微變化。

哪裏有所變化她又說不上來。

她跟在路與身後穿過三樓的走廊,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些往日看總是歷史意味沈重厚實的歐洲古畫,今日落入她眼中倒是顯得輕松明朗不少。

她也發現路與房間的門並不是時時刻刻有鎖鏈鎖著,至少此時,他輕松地擰開門把手,帶她進去時,竟是從未體驗過的暢通無阻和快意自由。

初夏的水果是還未到恰當時間成熟便已裝盤呈上的楊梅。

白色素凈的淺腹陶瓷盤盛著的紫紅色果實,因為是非正常成熟狀態,個頭都異於常。

房間的空氣裏有浮塵在漫無目的地游,不知道從哪扯出的電插板線連接著的一臺淡藍色塑料外殼的電風扇攪亂這一室細小微塵。

這臺電風扇已有了些工作年頭,運作時不斷發出悶悶的聲響。

姚寒露攤開課本,一手拿著彩色鉛筆將課文裏的生詞一個一個標記出來。

天氣有些熱,她講解的時間長了,覺得口幹,舔舔唇,便隨手拿起一粒楊梅咬破果肉借以緩渴。

路與的註意力早已不在她講述的課文內容上,什麽“形聲、象形”一概被他拋諸腦後。

他耳邊空空如也,只撐著下巴,所有的心神全都貫註於姚寒露嘴角溢出的一點紫紅色水果汁液。

這是種魅惑且不動聲色的美。

無形之中扣人心弦。

姚寒露察覺到身邊自己的學生毫不避諱的直視,稍稍扭頭,與他對上視線。

實力相當的一次交鋒,誰也不輸給誰。

她瞥見路與額頭上沁出的細小汗珠,忍不住再次舔舐過下唇,罔顧課本內容,小聲問他:“你熱嗎?”

路與照常沈默,眼睛卻不離開她的臉。目光裏帶幾分冷淡和隔岸觀火,讓人絲毫察覺不到他投來的註視裏夾雜的感情起伏。

姚寒露只以為這是路與出神的特定態度。

從前他從不看她,今日即便看她,也只是視線無所落處,隨意擺置的位置罷了。

她無聲嘆了口氣,將書桌上放著的電風扇轉了個正對他的方向,卻沒想他的註意力還在,下一秒就見他便伸手將電風扇扳回原來的位置,把所有的風都讓給她。

“不熱嗎?”她在電風扇制造出來的涼風裏,將剛才的問題重覆了一遍。

路與搖頭。

姚寒露回望著他,這一次的交鋒裏她已察覺自己要輸,卻在收回視線要微微撇開頭的那一刻,被人輕觸了眼角。

——是路與的手指。

冰涼的溫度。沾染她灼熱的眼尾,卻沒能起到降溫的作用。

姚寒露再次看向他,有些慌張,也很懵然。

“姐姐,”他喊她,一聲呼喚之後,他竟然笑起來。

第一次見他笑。

不帶癡意,無意識地輕揚唇角,還帶著幾分痞氣。

她幾乎以為這是自己的錯覺。

然而,下一秒他親力親行通知她,一切都真實的不能再真實。

——他的指腹毫無□□意味地點了點她眼角的某個準確位置,在笑意沒有散去之前,告訴她:“你眼睛這裏有一個黑色的小點。”

姚寒露愕然,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能說出口。

那是生於她眼尾的一顆淺褐色淚痣,因為她皮膚足夠白,平時經日光一照,常常隱匿於光明之下。

而他的話還未完,繼續說:“武老師說,長這種痣的人,流眼淚時會很美。”

滿室寂然。

許多年後,她垂垂老矣之時,夏天已不知經歷過多少個。但關於初夏,還是初遇路與的這一年的記憶最為清晰深刻。

她想初夏的聲音也許不是偶起的蟬鳴,也不是踩過陳葉的細碎瑣聲,而是在一間屬於少年的房間,他說出“流淚很美”時嘴邊噙著的笑意。

初夏的聲音——

大概是某片年輕的薄荷無意輕娑嘴唇時透露的慵懶吧。



修理廠依舊是那副老樣子,夜間的棋牌娛樂從未有一夜發生過間斷。

周定辰今天沒有參加樓下嘈雜的牌局,而是在二樓各處尋找路與的身影。

他有些著急,找到在二樓劈出的一間休息室裏抽煙的路與,語氣橫沖直撞,毫無鋪墊,問他:“與哥,你把吳勇給動啦?”

路與實際上並沒有開抽。

他兩根手指間掐著一支萬寶路,出來時路過商店買的,黑色藍色掩抑的煙盒,水果味。

老板是行內人,饒有興致地跟他介紹這款水果味——雙爆珠,帶有初戀的味道。

“嗯。”他淡淡應了一聲,算是回答周定辰的問題。

但這遠不是周定辰想要的回答,他繼續追問:“不是……與哥,我說,這風口浪尖的,你動他幹嘛?”

“之前答應了鄒凱的事,只不過提前辦了而已。”

或許還夾帶著別的私心,可在即將捕捉到事實的那一刻,他又輕輕避開。

“鄒凱……”

周定辰回憶起這號人物,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路與在福寧監獄結識的朋友。

鄒凱因傷人未遂入獄,後來在監獄裏得病,因治療不效,因病去世。

他的檔案裏寫,父母因借黑貸壓力過重,心理身體皆難以負擔,後於家中燒炭雙雙自殺而亡。其子鄒凱悲痛逾極,持刀對其貸主進行惡意傷害,但因搶救及時,貸主順利被救回。

而那個在那一年才念大三的年輕人,卻因此斷送了大好前程。

“就你那個病死的朋友?”

“鄒凱不是病死的,那病還不至於要了他的命。”

路與將手裏的煙轉而夾在兩指之間,擦了擦打火機,將煙點燃。

“他死的那天還跟我去采石場做了一天工。”

煙被點燃了,火光在黑暗裏閃爍,如同攢動的星火。

他想起和鄒凱從采石場回來的那天傍晚,鄒凱請了假在采石場的圍墻後小解,跟他說:“我鄒凱下輩子就是死也不會進來這個鬼地方了。”

那天的晚霞委實艷麗至極,雲彩拖著長長的尾巴被殘日染成紫紅色,在山與雲空交接的臨界,是似血一般的紅。

一如鄒凱從七層的監獄樓縱身躍下,那一地浸染的自由。

畫面再度回歸修理廠的二樓——兩個人,兩支煙,偶爾的閑散談話。

而與死亡相比,這一切都顯得如此來之不易。

“路新南最近沒有新動作?看來你們家那位老爺子對你足夠重視啊,都能管住路新南了。”

路與不以為然。

“老爺子要是真重視我,就不會把我關在山上。他明明知道路新南沒有本事,也知道要是把自己畢生的心血交給路新南,路新南會把它敗得渣都不剩。”

周定辰揉了揉煙嘴,遲鈍地點了幾下頭,後又覺得煩擾,晃了幾下腦袋,不耐煩道:“算了算了,你們路家人的這堆破事兒覆雜得很,比女人的事還要麻煩。”

他說完,又想起了什麽,臉上立即換了副表情,笑瞇瞇問:“誒嘿嘿,說起女人——與哥,路新南插在你身邊的那個眼線怎麽樣了?”

周定辰想起上次他原計和路與會面的那個雨天,好端端的安排卻被突如其來的女人的威脅打亂。

“老師嘛——我本來以為都是那種帶著彩框眼鏡,穿著高跟鞋,鞋裏邊還塞著一雙肉絲襪的老古板,真沒想到那女的長得那麽正。”

周定辰回味地咂了咂嘴,意猶未盡:“與哥,我跟你說真的,要是你跟路新南那點恩怨了結了,你就把那妞介紹給我唄?”

路與深深看他一眼,隔著黑夜裏寂靜的黑暗,不免凜冽。

這一眼看的周定辰打了個寒噤,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路與嘴裏吐出一個字:

“滾。”

周定辰被斥得不明不白,不禁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言。

路與挑掉一截煙灰,鼻息裏是萬寶路淡淡水果味。

閉眼想起一人著一身粉色連衣裙,中長發挽在腦後,眉目清晰——長著一副天生適合戀愛的模樣。

他想著邊抿了一口煙,眉宇瀟灑。

他輕輕撇頭,看向沈寂幽藍的天空——如同夜空下的毫無波瀾的海洋。

兀地開始期待冬天。

有雪的日子,看她臉頰被凍得通紅,說話時甚至能哈出陣陣白色霧氣。

明明是冬日,她仍從冰櫃裏挑出最飽滿的那一根雪糕,遞給他。

他接過,微微低頭,對上她溫柔的目光,等她紅唇輕啟說出的那一句。

他期盼已久的那一句。

「真乖。」



他可能是真的得了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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