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蕭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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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蕭書生
餘青瑭今日照常去四季書院溜達。
他如今修為也算一方大能，但人不像，四季書院學子往往忘了他也算是個厲害角色，一個個總把他當成新入門的小師弟。
他才從大門走到棋院，手裏就多了好心師姐給的酥餅，不知道哪位仁兄送的文章集錦一本，嘴裏還叼著半個食堂新品包子。
看見個熟悉的身影，餘青瑭趕緊把包子咽下去叫她：“大師姐！”
點星陣手中正放飛一只撲棱棱的機關鳥，聞聲回過頭來看他，露出些許笑意：“是你啊，餘師弟。”
“大師姐看見蕭書生了嗎？”餘青瑭笑得燦爛，“我給他傳音石留了信，也不見他回，不知道去哪了。”
“他還沒回信，你就來了？”點星陣覺得好笑，輕輕搖頭，“萬一他不在書院呢？”
“不在書院就來看看師姐。”餘青瑭笑彎了眼，“然後去食堂買兩個包子，我再溜達去天火教，找赤焰天去。”
點星陣輕笑一聲，搖了下頭：“他在書院，不過被聞院長抓去了。”
“嗯？”餘青瑭睜大了眼，“他犯事了啊？”
“也不算。”點星陣輕輕咂舌，“嘖，他近日不是忙著創刊嗎？前幾日第一期出了，還沒正式印刷出去，現在學院內試閱，反響頗大。”
“啊？”餘青瑭更加震驚，“他的書出了，居然也沒給我留一本嗎？”
“給不了。”點星陣搖頭，“學院規定，書刊印刷前，得先在學院內試閱，獲得三成以上學子認可，方能正式印刷。”
“當然，這也是一道審核，看看你有沒有寫什麽不能寫的。”
餘青瑭摸著下巴一琢磨：“蕭書生好歹是你們四季書院天驕，哪怕寫得稀爛，就算看他的面子也能湊個三成通過吧？他拿了幾成？”
點星陣神色淡然：“九成。”
“謔。”餘青瑭肅然起敬，“那就是寫什麽不該寫的了？”
點星陣神色古怪，嘆了口氣：“若按我的想法……整本都是不該寫的。”
餘青瑭小心翼翼看著她的臉色，幫蕭書生說了兩句好話：“可學院九成人通過，那應該是……有點可取之處吧？”
點星陣深深看他一眼：“若我沒猜錯，你也應當是那一成。”
“我？”餘青瑭指了指自己，“我可是蕭書生的好兄弟，我肯定……等等！”
他忽然警覺起來，“他不會把我那點事都寫書裏了吧？”
點星陣神色微妙：“也不能說是。”
“你若好奇，自己去問他吧，他應當正與院長商量。”
餘青瑭已經跑了出去：“我看看去！”
點星陣目送他離開，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餘青瑭摸到了聞院長的書房外，還沒敲門，屋內人就仿佛料到他會來一般，用靈力將門打開。
餘青瑭做賊心虛般往旁邊一跳，聞天下出聲叫他：“進來。”
他這才慢吞吞往門口探進腦袋，偷瞟了眼裏面的狀況——蕭書生臉上還帶著笑，看起來情況應 該也沒那麽糟糕。
餘青瑭頓了頓，不對，也不能太掉以輕心。
仔細一想，他蕭兄確實有點泰山崩於眼前不改於色的泰然自若，一邊被罵一邊嬉皮笑臉，也不是沒可能。
他又悄悄轉過頭，偷看聞天下的臉色。
聞院長那張臉一如既往，也看不出什麽端倪。
蕭書生還在笑：“怎麽樣，餘兄，看出什麽來了嗎？”
“看出來……”餘青瑭邁步進去，沈沈嘆一口氣，“我不適合看人臉色。”
他眼巴巴左看右看，“我瞧著氣氛還行啊，聞院長好像也沒太生氣，你看起來也不算危險。”
蕭書生啞然失笑：“這不是瞧得挺準？確實如此。”
“真的啊？”餘青瑭睜大眼，“可大師姐老是嘆氣，我還以為你闖大禍了。”
他來之前還給葉辰焱傳了消息，要是一會兒蕭書生真要被聞院長逐出師門，或者掛到告示牌上示眾，就讓他帶著天璣子一塊兒來勸勸。
現在看來，好像用不著他們倆出馬，他自己就能搞定。
聞天下掀了掀眼皮：“寫了一手四季書院九成學子都交口稱讚的錦繡文章，怎麽需要被罰？”
餘青瑭眼神飄忽，悄悄湊到蕭書生耳邊，壓低聲音問：“不是我的錯覺吧？聞院長怎麽陰陽怪氣的。”
“哈哈。”蕭書生用折扇遮面，湊到他耳邊，笑瞇瞇開口，“不是錯覺。”
“表面上沒生氣，實際上還是氣著呢，你看，今日你來，他都沒喊你坐……”
聞院長掀了掀眼皮，一把椅子被靈力推著挨到了餘青瑭屁股後面，他冷不丁開口：“坐。”
餘青瑭：“……”
他偷看蕭書生一眼，給他使眼色，用臉問他——我這是坐還是不坐？
蕭書生安撫般朝他點點頭：“放心，你坐你的。”
餘青瑭這才坐下。
他撓了撓頭，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比起蕭書生還要戰戰兢兢，這家夥自己倒是泰然自若，看起來一點都不需要他來搭救。
餘青瑭左右看了看，腳底在地面擦了擦，弄出點聲響，硬著頭皮開口：“你們沒在吵架吧？”
蕭書生笑瞇瞇地說：“那倒是沒有。”
“那就好。”餘青瑭松了口氣。
這口氣還沒完全吐出來，就聽見蕭書生接著說：“不過起了些小沖突。”
餘青瑭睜大眼看過去：“啊？”
聞院長將一本冊子用靈力遞到餘青瑭面前：“你讀吧。”
餘青瑭立刻來了精神，看向蕭書生：“你寫的那本啊？”
蕭書生面帶自豪：“正是。”
餘青瑭笑彎了眼：“那我不會看不懂吧？”
他把書拿正，把標題念了出來，“《九州風月雜記第一版》……”
蕭書生笑彎了眼：“放心，肯定看得懂。”
餘青瑭幹笑兩聲：“我猜也是哈。”
他懷疑地看向蕭書生，“你不會是把我倆那點事都寫進去了吧？”
他威脅般舉了舉拳頭，“如果是那樣的話，可就不是我勸聞院長，得是聞院長勸我了啊。”
蕭書生朝他挑眉：“哎，怎麽會呢，我不都與你們說好了嗎？”
他湊過來，幫餘青瑭翻開書的第一頁，“你看這，我在第一頁就標上了——只談風月，無關其他。莫問何人，唯此情真。”
餘青瑭似懂非懂地翻開了書冊，看了幾個故事之後，大概明白了前面這兩句話的意思。
“餘兄、餘兄！”蕭書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先從書海中回過神來，笑瞇瞇指了指臉色愈發不好看的聞天下，“先談正事，這還是初版，回頭我還要潤色潤色，再給你看。”
餘青瑭意猶未盡，琢磨了一下，忽然問他：“你寫的‘小蜻蜓’，就是俏蝴蝶吧？”
“噓——”蕭書生笑彎了眼，將折扇擋在嘴前，又將書冊翻到最前，指著那句話笑，“莫問何人，唯此情真。”
“哦——”餘青瑭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他一拍大腿，反應過來，“八卦匿名版。”
那十六個字，大概意思就是——給你們說點八卦，你們只管看，別去猜到底是誰。
蕭書生緩緩點頭：“就是這麽回事。”
“本來我還要加一句——若非要問，挨打不賠。”
他嘆了口氣，“但我好歹也是賣書，第一頁寫這個，恐怕不太友好。”
餘青瑭配合點頭：“確實，所以你就刪了？”
“那倒沒有。”蕭書生笑得和氣，“我寫在書末尾了。”
餘青瑭：“……”
蕭書生手中折扇輕輕敲著手掌：“如今書院中的舊刊陷入瓶頸，歸根結底，還是許多故事，當事人不願往外說。”
“若是尊重他們的意思，就寫不了什麽故事，但若非要寫，又恐像當初得罪白雲庵和達摩院一樣，失了和氣……”
聞天下掀了掀眼皮：“當初記他們的故事，可不光是看尼姑和尚談戀愛的熱鬧。”
“是笑他們口中談佛法，行事卻荒唐。”
“他們也自知理虧，只敢暗暗生氣，不敢當真說些什麽，也不敢讓我們將書刊回收。”
“是這樣。”蕭書生遺憾地敲了敲手掌，“所以除了那些當事人自知理虧的，四季書院收攏了多少精彩的故事，只能藏在暗閣。”
“老師，若隱去姓名，只談事，不論人，豈不是……”
聞天下擡眼看他：“九成學子喜歡這本書。”
“你近日行走學院，應當破受歡迎。”
蕭書生低笑一聲：“這個……”
聞天下淡然問他：“他們圍著你，都問你些什麽？”
蕭書生似有所覺，微微別開視線。
聞天下冷笑一聲，指著餘青瑭：“就像他一樣。”
餘青瑭指了指自己：“啊？我？”
“悄悄問你——‘小蜻蜓’是不是俏蝴蝶，‘餘悠游’是不是餘青瑭。”聞天下冷哼一聲，“對吧？”
蕭書生默然不語。
他輕輕嘆了口氣：“也是他們的故事大家都有些熟悉，見了些許特征，就能分辨出來，若是暗閣中那些……”
“若是那些不曾被人們熟知的故事，人們就不會猜到底是誰了嗎？”聞天下目光落在他臉上，“他們只會猜得更離譜，而後但凡有些許特征對得上，人人都要遭殃。”
“更何況，你不寫清是誰，誰又能證明你這故事真假？”
他將手中筆重重拍在桌上，“蕭書生，你很聰明，你懂寫故事，也懂人心，若這樣的書冊賣出去，天下好信者自然為之瘋狂。”
“但後果如何，你可想明白了？”
蕭書生只是垂眼不說話。
餘青瑭有點坐不住了，他左看右看，小聲提醒：“院長，話重了。”
“你都知道他聰明，他要是想用這聰明腦袋做點什麽壞事，天底下幾個人能不上他的當？”
蕭書生眼光微微閃動，低下頭輕笑一聲，對他抱拳：“餘兄，此話可讓我慚愧了。”
“此次是我考慮不周，我回去再改改……”
聞天下神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他還是很快沈下臉，將那本書扔進蕭書生懷裏：“我四季書院也不是沒有寫話本的弟子。”
“虛就是虛，實就是實。”
“模棱兩可遮遮掩掩，以此勾起人的好奇心，不過是想借真人的由頭，又想方便添油加醋。”
他背過身，“你好自為之。”
餘青瑭瞪大了眼，大氣不敢喘，被蕭書生拎著一起出了聞天下的書房。
等身後的門關上，餘青瑭才吐出這口氣，虛虛扶著蕭書生嘆氣：“嚇死我了……”
“我還是頭一回見聞院長發脾氣，還是怪嚇人的。”
蕭書生目光落在書房門前另一側，聞院長一向整潔的書房門口地面，居然蒙了層灰，上面印著半個不明顯的腳印。
蕭書生毫無痕跡地收回目光，笑著對餘青瑭說：“那當然了，好歹也是四季書院的領頭人，該威嚴時，也是威嚴的。”
餘青瑭眼巴巴看著蕭書生：“不過，我覺得院長說的也很有道理。”
“雖然憑咱們倆的關系，我肯定是要幫你說話的，但道理還是要講的……”
蕭書生苦笑：“好好好，我都答應了，回去一定改稿。”
餘青瑭忽然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湊近問他：“你老實交待，這事是不是另有玄機？”
蕭書生一瞬間有些震驚，但還是露出笑臉，故作好奇問他：“什麽玄機？”
“我總覺得怪怪的。”餘青瑭誠實地說，“感覺不像你幹的事……”
“咳。”蕭書生清了清嗓子，對他露出笑臉，無奈拍了拍他的腦袋，“名利之前，偶爾我也會失了分寸……”
餘青瑭斜眼看他：“會這麽說自己的一般就很難失這種分寸，你……”
“噓——”蕭書生迫不得已，只好捂住他的嘴，“就是這麽回事。”
“……反正你先當這麽回事。”
“我回去改文章，你就到處逛逛，若有人問起我，就實話實說。”
餘青瑭對著他眨了眨眼。
蕭書生清了清嗓子：“就說師父罵我那段就行了，咱們在這說話這段就不用說了。”
“哦——”餘青瑭拉長了語調，“你果然……”
蕭書生轉身就跑：“課業繁重，我先走一步！”
餘青瑭搖搖頭正要離開，忽然又折返回去，探頭進了聞天下的書房，問他：“聞院長，那本書我還沒看完，能不能再讓我看看？”
聞院長平淡回答：“此書未經印刷外售，按理不該給書院外人看。”
“哦。”餘青瑭遺憾點頭，又問，“那你們倆到底是不是憋著什麽壞主意……”
“咳。”聞天下飛快打斷他的話，“不過你也算不上外人了，就讓你看吧，不許外傳。”
“放心！”餘青瑭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我嘴巴可嚴了！”
他喜滋滋地接過書冊，帶著去外頭看。
他出去的路上照樣有不少人與他搭話，還有人註意到了他手中那本書，好幾個也看過的，忍不住上來與他搭話，問他書中問題。
“餘師弟，你怎麽也有這本書？”
餘青瑭好脾氣地隨口回答：“哦，剛剛去勸聞院長別罵蕭書生了，順手拿的。”
“啊？蕭師兄怎麽還挨罵了？”
餘青瑭撓了撓頭：“好像是聞院長覺得他寫的這個八卦它……擦邊。”
“一邊占實名的便宜，又一邊占匿名的便宜，耍小聰明。”
“就像那個……猶抱琵琶半遮面！沒說清楚，大家反而猜得更熱鬧。”
有人趁機蹭到他身邊問：“餘師弟，所以那個‘餘悠游’是不是你……”
餘青瑭熟練地把書翻到最後一頁，展示給他看上面的八個大字——若非要問，挨打不賠。
他找了個地方，蹲著仔仔細細觀賞完這本八卦。
片刻之後，赤焰天獨自一人，沒騎火苗，風風火火趕到了四季書院。
他嗓門一貫大，在門口就嚷起來：“蕭書生人呢！”
他氣勢洶洶來者不善，連忙有人前去通報，可惜沒在學院內找到蕭書生，只找到了餘青瑭。
餘青瑭拎著書出去招呼他：“赤焰天！你怎麽來了！”
他一楞，“還沒帶火苗？”
“來澄清！”赤焰天氣急敗壞，“不能帶火苗看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蕭書生人呢！”
餘青瑭小聲嘀咕：“也、也不用那麽生氣吧……”
他有些心虛地拉了赤焰天一把，哄他，“低調，你先別嚷嚷。”
“我們悄悄地去找蕭書生。”
“憑什麽！”赤焰天氣急敗壞，“他在那胡寫些什麽東西！”
“我們火苗是公牛！公牛！他……”
“對對對，我知道。”餘青瑭趕緊捂住他的嘴，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我答應了聞院長這個書，不外傳的，你一嚷嚷，大家就都知道我外傳了。”
“你答應了？”赤焰天瞪大眼，“那你還告訴別人？不講義氣啊！”
“那也分人啊。”餘青瑭拍了拍他，“因為是你才跟你分享的，我知道你不會隨便跟人家說。”
他挑眉，“我可連葉辰焱都還沒說呢。”
“唔。”赤焰天眉頭緊鎖，“你信我，行吧，那算你講義氣。”
“哎，葉辰焱那小子沒跟著你，讓你一個人亂跑啊？”
“哦，今日歸一宗有門派大比，他去幫評委了。”餘青瑭指了指歸一宗方向，“你知道的，他們劍修，滿腦子只有打架。”
“我本來想去看熱鬧的，但葉辰焱說，到時候萬一有人贏了比試，想挑戰他就算了，萬一挑到我頭上來……”
赤焰天雙手環胸，一揚下巴：“那你就教訓教訓那破劍修，讓他們知道你的厲害。”
餘青瑭有些唏噓：“你們還真是看得起我，我哪裏還有那種本事啊。”
赤焰天還要跟他理論，餘青瑭擺了擺手：“反正，為了避免麻煩，今日我就沒去，來找蕭書生玩。”
“誰知道也遇到蕭書生身陷麻煩。”
他咂摸了一下各種滋味，小聲嘀咕，“但我總覺得這事怪怪的。”
“確實。”赤焰天十分不忿，“他跟我認識這麽久，居然不知道火苗是公牛？”
餘青瑭：“……重點不是這個。”
“我是很難猜到他們這些聰明人的想法，但我總覺得有些問題。”
赤焰天好奇問他：“具體哪裏古怪？”
“哪哪都……”餘青瑭一拍手，“啊，最古怪的是，聞院長讓蕭書生改他的稿子，他二話沒說，帶著我就走，說回去改去了。”
“奇不奇怪？”
赤焰天瞇起眼：“啊？”
“哪裏奇怪？”
“聞天下不是他老師嗎？批改他的作業再正常不過了。”
“嘖，不一樣。”餘青瑭撇了撇嘴，“我這麽說吧，雖然葉辰焱有時候喜歡犯倔，但你倆和他其實也半斤八兩。”
赤焰天瞪大眼：“我……”
他似乎是想反駁，但沒什麽底氣，只能改口，“我就算了，蕭書生……不算吧？”
餘青瑭豎起手指：“如果說葉辰焱一頭倔驢，你就是暴脾氣倔驢。”
赤焰天：“……蕭書生呢？”
餘青瑭振振有詞：“他就是表面好脾氣的隱藏倔驢。”
赤焰天擰起眉頭：“好像也對。”
“那你呢？”
“我跟你們不一樣。”餘青瑭悄悄後退一步，得意洋洋指著自己，“我是人吶！”
赤焰天楞了一下，氣急敗壞擼起袖子：“什麽意思！我們也不是真的驢啊！”
“站住！”
“走了走了，去找蕭書生！”餘青瑭嘻嘻哈哈逃跑，帶著他往蕭書生的住所去找他，可惜兩人撲了個空，住他附近的師弟說他和幾個師兄一道，出門喝悶酒去了。
“喝悶酒？”餘青瑭回想了下和他分別時蕭書生的模樣，覺得他也不像是要喝悶酒的樣子啊。
師弟隱約有些擔心，忍不住問他：“蕭師兄他……大約是不想改自己的文章。”
赤焰天點點頭，扭頭看餘青瑭：“你看，我就說你多想了，這倔勁不就來了？他就是表面答應。”
餘青瑭瞇起眼：“和哪幾個師兄喝酒去了？”
師弟思索著：“應該是幾位書院的師兄，他們來恭賀蕭師兄寫出一定能風靡九州的新刊，但蕭師兄卻悶悶不樂，說聞院長不許他出刊……”
“幾位師兄聊了幾句，我聽人喊了一聲‘別想這些了，不如喝酒去’，他們就一道走了。”
“唔……”餘青瑭摸了摸下巴，“走，我們也去找他們。”
“哎！”師弟見他們要走，趕緊叫住了他們，“那個，能不能……”
餘青瑭這才註意到，他手中還捧著一封信，看起來躊躇不安。
“你……”餘青瑭眼睛微微睜大，意識到了什麽，“難道說，你……”
他在蕭書生門外，還把這些事記得這麽清楚，十分擔心蕭書生的安慰，拿了封信，躊躇不安……
餘青瑭倒吸一口涼氣：“你暗戀他！”
他飛快接過信封，“這是情書？”
“啊、啊？”師弟滿臉通紅，“不不不……也不是。”
他手足無措，“我、我不曉得是不是情書，我不曾看裏面，但這不是我寫的！是文昌君師兄讓我轉交給蕭師兄的！”
“嗯？”餘青瑭想起那位說話不是很好聽的師弟了，疑惑眨了眨眼，“他寫給蕭書生的信？”
“文昌君師兄當時就是不同意此書印刷的一成弟子之一。”師弟抓了抓腦袋，“說話還很不好聽……”
餘青瑭安慰他：“那他是平常就這樣。”
“他說‘蕭書生大抵是失心瘋了’之類的。”師弟面露苦澀，“他本來要自己來找蕭師兄，可正巧碰見他滿臉頹喪，忽然轉身躲到邊上，最後抽出紙筆，寫了封信讓我轉交。”
師弟眨了眨眼，“我看幾位師兄說話，我也不敢貿然插嘴，就錯過了將信交給他的時機，能不能勞煩二位幫我轉交？”
“好說好說。”餘青瑭滿口答應下來，把信塞進了懷中，“我一定幫你帶到。”
他瀟灑一扭頭，“走，赤兄，今日輪到咱們倆一探究竟！”
兩人雄赳赳氣昂昂走出幾步，又轉身回來，“哎我還沒問他們去哪兒喝酒啊？”
師弟：“……”
酒樓廂房，餘青瑭和赤焰天才被小廝引著進去，就見蕭書生滿地狼藉，蕭書生一個人端著酒杯，靠著窗戶往外看，笑得——勝券在握。
見他們來，也不意外，桌上早就擺好了酒杯：“餘兄，我猜到你會來，不過你也總讓人出乎意料，怎麽還把赤兄叫來了？”
他笑著再拿來一個杯子，給他也斟上酒。
赤焰天不當心一腳踢開一個躺在地上的杯子：“這怎麽回事？”
“哦，抓人的時候打翻了些。”蕭書生笑彎了眼，“哎呀，我本來與葉兄商量，將餘兄借我一日演一場戲，以為萬無一失，卻差點被你看穿。”
他眼中笑意盎然，伸手按住胸口，“不過，餘兄當時說知道我是怎樣的人，信我不會這般沒有分寸時，我還是……”
“哎哎哎！”餘青瑭趕緊舉杯，“你可別說什麽肉麻的話啊！”
“就是。”赤焰天跟著附和，“說太肉麻的，小心葉辰焱趕來打你。”
“好，那就不說了。”蕭書生舉起酒杯，“今日我請，隨便吃喝，敬——知己好友。”
赤焰天追問：“行，吃什麽都行，到底怎麽回事？”
“邊吃邊說啊。”蕭書生笑了一聲，“不是什麽大事，一個門派裏總有點想走歪門邪道的家夥。”
“近日發現，有人將學院學子的試稿整理成冊在外販賣，等我們想查時，他們又收到了風聲，銷聲匿跡了。”
“消息這般靈通，顯然就是我們書院的人。”
餘青瑭恍然大悟：“哦——是你們書院一脈相承的釣魚。”
蕭書生笑了一聲：“怕他們不上鉤，總得上點猛料。”
“我就編了本《九州風月雜記第一版》……”
赤焰天呆了呆：“你為了釣這魚，寫了一本書？”
“也不是什麽難事，更何況，借此我寫了許多本不能寫的故事，也算盡興。”蕭書生笑彎了眼，“而後就是請餘兄來演一場戲了。”
“本來就我和聞院長下場，難免惹人起疑，而餘兄，四季書院弟子皆知，你心性純良，沒什麽心計，就算演戲，也容易露出端倪。”
“哦——”餘青瑭指了指自己，“我是用來迷惑對手的。”
“讓人覺得有我參與，應該不是演的。”
他忍不住“嘖”了一聲，“小看我是不是？你們知不知道當今界主，都是被我騙大的。”
“是是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蕭書生配合鞠躬行禮，笑彎了眼，“總之，我盡力寫了些一看就會好賣的故事，再借聞院長之後，為它加碼——餘兄，還記得當時聞院長說了什麽嗎？”
餘青瑭仰起頭回憶：“好像講了點道理。”
蕭書生啞然失笑：“那些家夥可聽不進去道理。”
“他們能聽見的，只有聞院長說——這書一旦印刷，天下好信者定然為之瘋狂。”
“哦。”餘青瑭回憶起來了，“好像是有這一句。”
他看了看地面的狼藉，“那這是抓住了？”
“嗯。”蕭書生撐著下巴晃了晃酒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們若是能抵得住這種誘惑，之前也不會做這種錯事。”
“我不過稍稍表露對聞院長的不滿，他們就誘我與他們合作……不止人抓到了，誰幫他們做事都問得七七八八了。”
赤焰天撓了撓頭：“你們四季書院的彎彎繞繞可真多啊。”
“算了，得虧你是個好人。”
他舉起酒杯，“就敬你是個好人。”
蕭書生笑起來：“可不能這麽信我，赤兄，萬一往後我騙你可怎麽辦？”
“我當你是兄弟，你若要騙我，不需要多聰明。”赤焰天大喇喇坐著，“我既然認了人，就不會多起疑心，就算信錯了，當我眼瞎，這條命你拿去。”
蕭書生一怔，側目對上傻笑的餘青瑭。
餘青瑭睜圓了眼：“啊？你不能忍心騙我吧？”
蕭書生按住眉心，輕笑一聲：“不忍心，不忍心。”
“哦對了。”餘青瑭笑嘻嘻地將文昌君的書信遞過去，“還有人關心你呢，文昌君見你失魂落魄，給你寫了封信。”
蕭書生訝異：“文師弟？”
餘青瑭朝他擠眉弄眼：“說不定是情書。”
蕭書生好笑地搖搖頭，展開神色從容地從頭看到了尾。
餘青瑭問他：“怎麽樣？”
蕭書生收起書信，放在手邊，似乎在斟酌字句。
赤焰天不可置信地問：“真是情書？”
蕭書生面露為難：“他……引經據典，真情實意地……”
他變了臉色，露出笑臉，“罵了我一頓。”
“切！”
餘青瑭和赤焰天一塊坐了回去。
蕭書生哈哈大笑：“文師弟可是少數不同意此書印刷的四季書院弟子。”
他輕輕搖頭，“師父罵我雖是演的，但生氣卻是真的，只不過氣的是有九成弟子都未曾發覺，此書不妥。”
“或者，是發覺了，但礙於我如今在四季書院地位頗高，或是自己也好奇更多八卦，還是投了一票讚同。”
他壓低聲音，“之後投同意票的弟子都得多加一次小考。”
餘青瑭聞言露出同情的神色：“怪可憐的。”
“畢竟要是我，可能也禁不住八卦的誘惑。”
“你不一樣，不怪你。”蕭書生輕輕搖頭，“但他們不行，他們得考。”
餘青瑭指了指自己：“我哪兒不一樣？”
“你是我知己好友啊。”蕭書生敬他一杯，笑得和煦，“我也信你。”
“平日胡鬧歸胡鬧，是非公理面前，你值得信。”
酒杯碰撞，窗戶被人推開，清風穿堂而過，葉辰焱抱著槍靠在窗邊，扭頭看他們：“不是說找他演戲嗎？怎麽還帶他喝酒來了？”
“這是慶功酒。”蕭書生笑著邀他入座，“葉兄正巧趕上了。”
悲報：九州風月雜記第一版，已絕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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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青瑭今日照常去四季書院溜達。
他如今修為也算一方大能，但人不像，四季書院學子往往忘了他也算是個厲害角色，一個個總把他當成新入門的小師弟。
他才從大門走到棋院，手裏就多了好心師姐給的酥餅，不知道哪位仁兄送的文章集錦一本，嘴裏還叼著半個食堂新品包子。
看見個熟悉的身影，餘青瑭趕緊把包子咽下去叫她：“大師姐！”
點星陣手中正放飛一只撲棱棱的機關鳥，聞聲回過頭來看他，露出些許笑意：“是你啊，餘師弟。”
“大師姐看見蕭書生了嗎？”餘青瑭笑得燦爛，“我給他傳音石留了信，也不見他回，不知道去哪了。”
“他還沒回信，你就來了？”點星陣覺得好笑，輕輕搖頭，“萬一他不在書院呢？”
“不在書院就來看看師姐。”餘青瑭笑彎了眼，“然後去食堂買兩個包子，我再溜達去天火教，找赤焰天去。”
點星陣輕笑一聲，搖了下頭：“他在書院，不過被聞院長抓去了。”
“嗯？”餘青瑭睜大了眼，“他犯事了啊？”
“也不算。”點星陣輕輕咂舌，“嘖，他近日不是忙著創刊嗎？前幾日第一期出了，還沒正式印刷出去，現在學院內試閱，反響頗大。”
“啊？”餘青瑭更加震驚，“他的書出了，居然也沒給我留一本嗎？”
“給不了。”點星陣搖頭，“學院規定，書刊印刷前，得先在學院內試閱，獲得三成以上學子認可，方能正式印刷。”
“當然，這也是一道審核，看看你有沒有寫什麽不能寫的。”
餘青瑭摸著下巴一琢磨：“蕭書生好歹是你們四季書院天驕，哪怕寫得稀爛，就算看他的面子也能湊個三成通過吧？他拿了幾成？”
點星陣神色淡然：“九成。”
“謔。”餘青瑭肅然起敬，“那就是寫什麽不該寫的了？”
點星陣神色古怪，嘆了口氣：“若按我的想法……整本都是不該寫的。”
餘青瑭小心翼翼看著她的臉色，幫蕭書生說了兩句好話：“可學院九成人通過，那應該是……有點可取之處吧？”
點星陣深深看他一眼：“若我沒猜錯，你也應當是那一成。”
“我？”餘青瑭指了指自己，“我可是蕭書生的好兄弟，我肯定……等等！”
他忽然警覺起來，“他不會把我那點事都寫書裏了吧？”
點星陣神色微妙：“也不能說是。”
“你若好奇，自己去問他吧，他應當正與院長商量。”
餘青瑭已經跑了出去：“我看看去！”
點星陣目送他離開，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餘青瑭摸到了聞院長的書房外，還沒敲門，屋內人就仿佛料到他會來一般，用靈力將門打開。
餘青瑭做賊心虛般往旁邊一跳，聞天下出聲叫他：“進來。”
他這才慢吞吞往門口探進腦袋，偷瞟了眼裏面的狀況——蕭書生臉上還帶著笑，看起來情況應 該也沒那麽糟糕。
餘青瑭頓了頓，不對，也不能太掉以輕心。
仔細一想，他蕭兄確實有點泰山崩於眼前不改於色的泰然自若，一邊被罵一邊嬉皮笑臉，也不是沒可能。
他又悄悄轉過頭，偷看聞天下的臉色。
聞院長那張臉一如既往，也看不出什麽端倪。
蕭書生還在笑：“怎麽樣，餘兄，看出什麽來了嗎？”
“看出來……”餘青瑭邁步進去，沈沈嘆一口氣，“我不適合看人臉色。”
他眼巴巴左看右看，“我瞧著氣氛還行啊，聞院長好像也沒太生氣，你看起來也不算危險。”
蕭書生啞然失笑：“這不是瞧得挺準？確實如此。”
“真的啊？”餘青瑭睜大眼，“可大師姐老是嘆氣，我還以為你闖大禍了。”
他來之前還給葉辰焱傳了消息，要是一會兒蕭書生真要被聞院長逐出師門，或者掛到告示牌上示眾，就讓他帶著天璣子一塊兒來勸勸。
現在看來，好像用不著他們倆出馬，他自己就能搞定。
聞天下掀了掀眼皮：“寫了一手四季書院九成學子都交口稱讚的錦繡文章，怎麽需要被罰？”
餘青瑭眼神飄忽，悄悄湊到蕭書生耳邊，壓低聲音問：“不是我的錯覺吧？聞院長怎麽陰陽怪氣的。”
“哈哈。”蕭書生用折扇遮面，湊到他耳邊，笑瞇瞇開口，“不是錯覺。”
“表面上沒生氣，實際上還是氣著呢，你看，今日你來，他都沒喊你坐……”
聞院長掀了掀眼皮，一把椅子被靈力推著挨到了餘青瑭屁股後面，他冷不丁開口：“坐。”
餘青瑭：“……”
他偷看蕭書生一眼，給他使眼色，用臉問他——我這是坐還是不坐？
蕭書生安撫般朝他點點頭：“放心，你坐你的。”
餘青瑭這才坐下。
他撓了撓頭，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比起蕭書生還要戰戰兢兢，這家夥自己倒是泰然自若，看起來一點都不需要他來搭救。
餘青瑭左右看了看，腳底在地面擦了擦，弄出點聲響，硬著頭皮開口：“你們沒在吵架吧？”
蕭書生笑瞇瞇地說：“那倒是沒有。”
“那就好。”餘青瑭松了口氣。
這口氣還沒完全吐出來，就聽見蕭書生接著說：“不過起了些小沖突。”
餘青瑭睜大眼看過去：“啊？”
聞院長將一本冊子用靈力遞到餘青瑭面前：“你讀吧。”
餘青瑭立刻來了精神，看向蕭書生：“你寫的那本啊？”
蕭書生面帶自豪：“正是。”
餘青瑭笑彎了眼：“那我不會看不懂吧？”
他把書拿正，把標題念了出來，“《九州風月雜記第一版》……”
蕭書生笑彎了眼：“放心，肯定看得懂。”
餘青瑭幹笑兩聲：“我猜也是哈。”
他懷疑地看向蕭書生，“你不會是把我倆那點事都寫進去了吧？”
他威脅般舉了舉拳頭，“如果是那樣的話，可就不是我勸聞院長，得是聞院長勸我了啊。”
蕭書生朝他挑眉：“哎，怎麽會呢，我不都與你們說好了嗎？”
他湊過來，幫餘青瑭翻開書的第一頁，“你看這，我在第一頁就標上了——只談風月，無關其他。莫問何人，唯此情真。”
餘青瑭似懂非懂地翻開了書冊，看了幾個故事之後，大概明白了前面這兩句話的意思。
“餘兄、餘兄！”蕭書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先從書海中回過神來，笑瞇瞇指了指臉色愈發不好看的聞天下，“先談正事，這還是初版，回頭我還要潤色潤色，再給你看。”
餘青瑭意猶未盡，琢磨了一下，忽然問他：“你寫的‘小蜻蜓’，就是俏蝴蝶吧？”
“噓——”蕭書生笑彎了眼，將折扇擋在嘴前，又將書冊翻到最前，指著那句話笑，“莫問何人，唯此情真。”
“哦——”餘青瑭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他一拍大腿，反應過來，“八卦匿名版。”
那十六個字，大概意思就是——給你們說點八卦，你們只管看，別去猜到底是誰。
蕭書生緩緩點頭：“就是這麽回事。”
“本來我還要加一句——若非要問，挨打不賠。”
他嘆了口氣，“但我好歹也是賣書，第一頁寫這個，恐怕不太友好。”
餘青瑭配合點頭：“確實，所以你就刪了？”
“那倒沒有。”蕭書生笑得和氣，“我寫在書末尾了。”
餘青瑭：“……”
蕭書生手中折扇輕輕敲著手掌：“如今書院中的舊刊陷入瓶頸，歸根結底，還是許多故事，當事人不願往外說。”
“若是尊重他們的意思，就寫不了什麽故事，但若非要寫，又恐像當初得罪白雲庵和達摩院一樣，失了和氣……”
聞天下掀了掀眼皮：“當初記他們的故事，可不光是看尼姑和尚談戀愛的熱鬧。”
“是笑他們口中談佛法，行事卻荒唐。”
“他們也自知理虧，只敢暗暗生氣，不敢當真說些什麽，也不敢讓我們將書刊回收。”
“是這樣。”蕭書生遺憾地敲了敲手掌，“所以除了那些當事人自知理虧的，四季書院收攏了多少精彩的故事，只能藏在暗閣。”
“老師，若隱去姓名，只談事，不論人，豈不是……”
聞天下擡眼看他：“九成學子喜歡這本書。”
“你近日行走學院，應當破受歡迎。”
蕭書生低笑一聲：“這個……”
聞天下淡然問他：“他們圍著你，都問你些什麽？”
蕭書生似有所覺，微微別開視線。
聞天下冷笑一聲，指著餘青瑭：“就像他一樣。”
餘青瑭指了指自己：“啊？我？”
“悄悄問你——‘小蜻蜓’是不是俏蝴蝶，‘餘悠游’是不是餘青瑭。”聞天下冷哼一聲，“對吧？”
蕭書生默然不語。
他輕輕嘆了口氣：“也是他們的故事大家都有些熟悉，見了些許特征，就能分辨出來，若是暗閣中那些……”
“若是那些不曾被人們熟知的故事，人們就不會猜到底是誰了嗎？”聞天下目光落在他臉上，“他們只會猜得更離譜，而後但凡有些許特征對得上，人人都要遭殃。”
“更何況，你不寫清是誰，誰又能證明你這故事真假？”
他將手中筆重重拍在桌上，“蕭書生，你很聰明，你懂寫故事，也懂人心，若這樣的書冊賣出去，天下好信者自然為之瘋狂。”
“但後果如何，你可想明白了？”
蕭書生只是垂眼不說話。
餘青瑭有點坐不住了，他左看右看，小聲提醒：“院長，話重了。”
“你都知道他聰明，他要是想用這聰明腦袋做點什麽壞事，天底下幾個人能不上他的當？”
蕭書生眼光微微閃動，低下頭輕笑一聲，對他抱拳：“餘兄，此話可讓我慚愧了。”
“此次是我考慮不周，我回去再改改……”
聞天下神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他還是很快沈下臉，將那本書扔進蕭書生懷裏：“我四季書院也不是沒有寫話本的弟子。”
“虛就是虛，實就是實。”
“模棱兩可遮遮掩掩，以此勾起人的好奇心，不過是想借真人的由頭，又想方便添油加醋。”
他背過身，“你好自為之。”
餘青瑭瞪大了眼，大氣不敢喘，被蕭書生拎著一起出了聞天下的書房。
等身後的門關上，餘青瑭才吐出這口氣，虛虛扶著蕭書生嘆氣：“嚇死我了……”
“我還是頭一回見聞院長發脾氣，還是怪嚇人的。”
蕭書生目光落在書房門前另一側，聞院長一向整潔的書房門口地面，居然蒙了層灰，上面印著半個不明顯的腳印。
蕭書生毫無痕跡地收回目光，笑著對餘青瑭說：“那當然了，好歹也是四季書院的領頭人，該威嚴時，也是威嚴的。”
餘青瑭眼巴巴看著蕭書生：“不過，我覺得院長說的也很有道理。”
“雖然憑咱們倆的關系，我肯定是要幫你說話的，但道理還是要講的……”
蕭書生苦笑：“好好好，我都答應了，回去一定改稿。”
餘青瑭忽然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湊近問他：“你老實交待，這事是不是另有玄機？”
蕭書生一瞬間有些震驚，但還是露出笑臉，故作好奇問他：“什麽玄機？”
“我總覺得怪怪的。”餘青瑭誠實地說，“感覺不像你幹的事……”
“咳。”蕭書生清了清嗓子，對他露出笑臉，無奈拍了拍他的腦袋，“名利之前，偶爾我也會失了分寸……”
餘青瑭斜眼看他：“會這麽說自己的一般就很難失這種分寸，你……”
“噓——”蕭書生迫不得已，只好捂住他的嘴，“就是這麽回事。”
“……反正你先當這麽回事。”
“我回去改文章，你就到處逛逛，若有人問起我，就實話實說。”
餘青瑭對著他眨了眨眼。
蕭書生清了清嗓子：“就說師父罵我那段就行了，咱們在這說話這段就不用說了。”
“哦——”餘青瑭拉長了語調，“你果然……”
蕭書生轉身就跑：“課業繁重，我先走一步！”
餘青瑭搖搖頭正要離開，忽然又折返回去，探頭進了聞天下的書房，問他：“聞院長，那本書我還沒看完，能不能再讓我看看？”
聞院長平淡回答：“此書未經印刷外售，按理不該給書院外人看。”
“哦。”餘青瑭遺憾點頭，又問，“那你們倆到底是不是憋著什麽壞主意……”
“咳。”聞天下飛快打斷他的話，“不過你也算不上外人了，就讓你看吧，不許外傳。”
“放心！”餘青瑭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我嘴巴可嚴了！”
他喜滋滋地接過書冊，帶著去外頭看。
他出去的路上照樣有不少人與他搭話，還有人註意到了他手中那本書，好幾個也看過的，忍不住上來與他搭話，問他書中問題。
“餘師弟，你怎麽也有這本書？”
餘青瑭好脾氣地隨口回答：“哦，剛剛去勸聞院長別罵蕭書生了，順手拿的。”
“啊？蕭師兄怎麽還挨罵了？”
餘青瑭撓了撓頭：“好像是聞院長覺得他寫的這個八卦它……擦邊。”
“一邊占實名的便宜，又一邊占匿名的便宜，耍小聰明。”
“就像那個……猶抱琵琶半遮面！沒說清楚，大家反而猜得更熱鬧。”
有人趁機蹭到他身邊問：“餘師弟，所以那個‘餘悠游’是不是你……”
餘青瑭熟練地把書翻到最後一頁，展示給他看上面的八個大字——若非要問，挨打不賠。
他找了個地方，蹲著仔仔細細觀賞完這本八卦。
片刻之後，赤焰天獨自一人，沒騎火苗，風風火火趕到了四季書院。
他嗓門一貫大，在門口就嚷起來：“蕭書生人呢！”
他氣勢洶洶來者不善，連忙有人前去通報，可惜沒在學院內找到蕭書生，只找到了餘青瑭。
餘青瑭拎著書出去招呼他：“赤焰天！你怎麽來了！”
他一楞，“還沒帶火苗？”
“來澄清！”赤焰天氣急敗壞，“不能帶火苗看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蕭書生人呢！”
餘青瑭小聲嘀咕：“也、也不用那麽生氣吧……”
他有些心虛地拉了赤焰天一把，哄他，“低調，你先別嚷嚷。”
“我們悄悄地去找蕭書生。”
“憑什麽！”赤焰天氣急敗壞，“他在那胡寫些什麽東西！”
“我們火苗是公牛！公牛！他……”
“對對對，我知道。”餘青瑭趕緊捂住他的嘴，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我答應了聞院長這個書，不外傳的，你一嚷嚷，大家就都知道我外傳了。”
“你答應了？”赤焰天瞪大眼，“那你還告訴別人？不講義氣啊！”
“那也分人啊。”餘青瑭拍了拍他，“因為是你才跟你分享的，我知道你不會隨便跟人家說。”
他挑眉，“我可連葉辰焱都還沒說呢。”
“唔。”赤焰天眉頭緊鎖，“你信我，行吧，那算你講義氣。”
“哎，葉辰焱那小子沒跟著你，讓你一個人亂跑啊？”
“哦，今日歸一宗有門派大比，他去幫評委了。”餘青瑭指了指歸一宗方向，“你知道的，他們劍修，滿腦子只有打架。”
“我本來想去看熱鬧的，但葉辰焱說，到時候萬一有人贏了比試，想挑戰他就算了，萬一挑到我頭上來……”
赤焰天雙手環胸，一揚下巴：“那你就教訓教訓那破劍修，讓他們知道你的厲害。”
餘青瑭有些唏噓：“你們還真是看得起我，我哪裏還有那種本事啊。”
赤焰天還要跟他理論，餘青瑭擺了擺手：“反正，為了避免麻煩，今日我就沒去，來找蕭書生玩。”
“誰知道也遇到蕭書生身陷麻煩。”
他咂摸了一下各種滋味，小聲嘀咕，“但我總覺得這事怪怪的。”
“確實。”赤焰天十分不忿，“他跟我認識這麽久，居然不知道火苗是公牛？”
餘青瑭：“……重點不是這個。”
“我是很難猜到他們這些聰明人的想法，但我總覺得有些問題。”
赤焰天好奇問他：“具體哪裏古怪？”
“哪哪都……”餘青瑭一拍手，“啊，最古怪的是，聞院長讓蕭書生改他的稿子，他二話沒說，帶著我就走，說回去改去了。”
“奇不奇怪？”
赤焰天瞇起眼：“啊？”
“哪裏奇怪？”
“聞天下不是他老師嗎？批改他的作業再正常不過了。”
“嘖，不一樣。”餘青瑭撇了撇嘴，“我這麽說吧，雖然葉辰焱有時候喜歡犯倔，但你倆和他其實也半斤八兩。”
赤焰天瞪大眼：“我……”
他似乎是想反駁，但沒什麽底氣，只能改口，“我就算了，蕭書生……不算吧？”
餘青瑭豎起手指：“如果說葉辰焱一頭倔驢，你就是暴脾氣倔驢。”
赤焰天：“……蕭書生呢？”
餘青瑭振振有詞：“他就是表面好脾氣的隱藏倔驢。”
赤焰天擰起眉頭：“好像也對。”
“那你呢？”
“我跟你們不一樣。”餘青瑭悄悄後退一步，得意洋洋指著自己，“我是人吶！”
赤焰天楞了一下，氣急敗壞擼起袖子：“什麽意思！我們也不是真的驢啊！”
“站住！”
“走了走了，去找蕭書生！”餘青瑭嘻嘻哈哈逃跑，帶著他往蕭書生的住所去找他，可惜兩人撲了個空，住他附近的師弟說他和幾個師兄一道，出門喝悶酒去了。
“喝悶酒？”餘青瑭回想了下和他分別時蕭書生的模樣，覺得他也不像是要喝悶酒的樣子啊。
師弟隱約有些擔心，忍不住問他：“蕭師兄他……大約是不想改自己的文章。”
赤焰天點點頭，扭頭看餘青瑭：“你看，我就說你多想了，這倔勁不就來了？他就是表面答應。”
餘青瑭瞇起眼：“和哪幾個師兄喝酒去了？”
師弟思索著：“應該是幾位書院的師兄，他們來恭賀蕭師兄寫出一定能風靡九州的新刊，但蕭師兄卻悶悶不樂，說聞院長不許他出刊……”
“幾位師兄聊了幾句，我聽人喊了一聲‘別想這些了，不如喝酒去’，他們就一道走了。”
“唔……”餘青瑭摸了摸下巴，“走，我們也去找他們。”
“哎！”師弟見他們要走，趕緊叫住了他們，“那個，能不能……”
餘青瑭這才註意到，他手中還捧著一封信，看起來躊躇不安。
“你……”餘青瑭眼睛微微睜大，意識到了什麽，“難道說，你……”
他在蕭書生門外，還把這些事記得這麽清楚，十分擔心蕭書生的安慰，拿了封信，躊躇不安……
餘青瑭倒吸一口涼氣：“你暗戀他！”
他飛快接過信封，“這是情書？”
“啊、啊？”師弟滿臉通紅，“不不不……也不是。”
他手足無措，“我、我不曉得是不是情書，我不曾看裏面，但這不是我寫的！是文昌君師兄讓我轉交給蕭師兄的！”
“嗯？”餘青瑭想起那位說話不是很好聽的師弟了，疑惑眨了眨眼，“他寫給蕭書生的信？”
“文昌君師兄當時就是不同意此書印刷的一成弟子之一。”師弟抓了抓腦袋，“說話還很不好聽……”
餘青瑭安慰他：“那他是平常就這樣。”
“他說‘蕭書生大抵是失心瘋了’之類的。”師弟面露苦澀，“他本來要自己來找蕭師兄，可正巧碰見他滿臉頹喪，忽然轉身躲到邊上，最後抽出紙筆，寫了封信讓我轉交。”
師弟眨了眨眼，“我看幾位師兄說話，我也不敢貿然插嘴，就錯過了將信交給他的時機，能不能勞煩二位幫我轉交？”
“好說好說。”餘青瑭滿口答應下來，把信塞進了懷中，“我一定幫你帶到。”
他瀟灑一扭頭，“走，赤兄，今日輪到咱們倆一探究竟！”
兩人雄赳赳氣昂昂走出幾步，又轉身回來，“哎我還沒問他們去哪兒喝酒啊？”
師弟：“……”
酒樓廂房，餘青瑭和赤焰天才被小廝引著進去，就見蕭書生滿地狼藉，蕭書生一個人端著酒杯，靠著窗戶往外看，笑得——勝券在握。
見他們來，也不意外，桌上早就擺好了酒杯：“餘兄，我猜到你會來，不過你也總讓人出乎意料，怎麽還把赤兄叫來了？”
他笑著再拿來一個杯子，給他也斟上酒。
赤焰天不當心一腳踢開一個躺在地上的杯子：“這怎麽回事？”
“哦，抓人的時候打翻了些。”蕭書生笑彎了眼，“哎呀，我本來與葉兄商量，將餘兄借我一日演一場戲，以為萬無一失，卻差點被你看穿。”
他眼中笑意盎然，伸手按住胸口，“不過，餘兄當時說知道我是怎樣的人，信我不會這般沒有分寸時，我還是……”
“哎哎哎！”餘青瑭趕緊舉杯，“你可別說什麽肉麻的話啊！”
“就是。”赤焰天跟著附和，“說太肉麻的，小心葉辰焱趕來打你。”
“好，那就不說了。”蕭書生舉起酒杯，“今日我請，隨便吃喝，敬——知己好友。”
赤焰天追問：“行，吃什麽都行，到底怎麽回事？”
“邊吃邊說啊。”蕭書生笑了一聲，“不是什麽大事，一個門派裏總有點想走歪門邪道的家夥。”
“近日發現，有人將學院學子的試稿整理成冊在外販賣，等我們想查時，他們又收到了風聲，銷聲匿跡了。”
“消息這般靈通，顯然就是我們書院的人。”
餘青瑭恍然大悟：“哦——是你們書院一脈相承的釣魚。”
蕭書生笑了一聲：“怕他們不上鉤，總得上點猛料。”
“我就編了本《九州風月雜記第一版》……”
赤焰天呆了呆：“你為了釣這魚，寫了一本書？”
“也不是什麽難事，更何況，借此我寫了許多本不能寫的故事，也算盡興。”蕭書生笑彎了眼，“而後就是請餘兄來演一場戲了。”
“本來就我和聞院長下場，難免惹人起疑，而餘兄，四季書院弟子皆知，你心性純良，沒什麽心計，就算演戲，也容易露出端倪。”
“哦——”餘青瑭指了指自己，“我是用來迷惑對手的。”
“讓人覺得有我參與，應該不是演的。”
他忍不住“嘖”了一聲，“小看我是不是？你們知不知道當今界主，都是被我騙大的。”
“是是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蕭書生配合鞠躬行禮，笑彎了眼，“總之，我盡力寫了些一看就會好賣的故事，再借聞院長之後，為它加碼——餘兄，還記得當時聞院長說了什麽嗎？”
餘青瑭仰起頭回憶：“好像講了點道理。”
蕭書生啞然失笑：“那些家夥可聽不進去道理。”
“他們能聽見的，只有聞院長說——這書一旦印刷，天下好信者定然為之瘋狂。”
“哦。”餘青瑭回憶起來了，“好像是有這一句。”
他看了看地面的狼藉，“那這是抓住了？”
“嗯。”蕭書生撐著下巴晃了晃酒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們若是能抵得住這種誘惑，之前也不會做這種錯事。”
“我不過稍稍表露對聞院長的不滿，他們就誘我與他們合作……不止人抓到了，誰幫他們做事都問得七七八八了。”
赤焰天撓了撓頭：“你們四季書院的彎彎繞繞可真多啊。”
“算了，得虧你是個好人。”
他舉起酒杯，“就敬你是個好人。”
蕭書生笑起來：“可不能這麽信我，赤兄，萬一往後我騙你可怎麽辦？”
“我當你是兄弟，你若要騙我，不需要多聰明。”赤焰天大喇喇坐著，“我既然認了人，就不會多起疑心，就算信錯了，當我眼瞎，這條命你拿去。”
蕭書生一怔，側目對上傻笑的餘青瑭。
餘青瑭睜圓了眼：“啊？你不能忍心騙我吧？”
蕭書生按住眉心，輕笑一聲：“不忍心，不忍心。”
“哦對了。”餘青瑭笑嘻嘻地將文昌君的書信遞過去，“還有人關心你呢，文昌君見你失魂落魄，給你寫了封信。”
蕭書生訝異：“文師弟？”
餘青瑭朝他擠眉弄眼：“說不定是情書。”
蕭書生好笑地搖搖頭，展開神色從容地從頭看到了尾。
餘青瑭問他：“怎麽樣？”
蕭書生收起書信，放在手邊，似乎在斟酌字句。
赤焰天不可置信地問：“真是情書？”
蕭書生面露為難：“他……引經據典，真情實意地……”
他變了臉色，露出笑臉，“罵了我一頓。”
“切！”
餘青瑭和赤焰天一塊坐了回去。
蕭書生哈哈大笑：“文師弟可是少數不同意此書印刷的四季書院弟子。”
他輕輕搖頭，“師父罵我雖是演的，但生氣卻是真的，只不過氣的是有九成弟子都未曾發覺，此書不妥。”
“或者，是發覺了，但礙於我如今在四季書院地位頗高，或是自己也好奇更多八卦，還是投了一票讚同。”
他壓低聲音，“之後投同意票的弟子都得多加一次小考。”
餘青瑭聞言露出同情的神色：“怪可憐的。”
“畢竟要是我，可能也禁不住八卦的誘惑。”
“你不一樣，不怪你。”蕭書生輕輕搖頭，“但他們不行，他們得考。”
餘青瑭指了指自己：“我哪兒不一樣？”
“你是我知己好友啊。”蕭書生敬他一杯，笑得和煦，“我也信你。”
“平日胡鬧歸胡鬧，是非公理面前，你值得信。”
酒杯碰撞，窗戶被人推開，清風穿堂而過，葉辰焱抱著槍靠在窗邊，扭頭看他們：“不是說找他演戲嗎？怎麽還帶他喝酒來了？”
“這是慶功酒。”蕭書生笑著邀他入座，“葉兄正巧趕上了。”
悲報：九州風月雜記第一版，已絕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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