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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音醒來時,睜眼看見的便是頭頂刷了紅漆的房梁,耳邊絮絮叨叨的交談聲由模糊變得清晰。

“……你這手當真是不想要了……”

“這趟出來真是時運不濟,如今九公主又受了傷,老夫回宮以後可要怎麽和陛下交代呦!”

李嗣音聽出來是趙太醫的聲音,慢慢從病床上坐起身來,左手撐在床板上霎時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她立刻卸了力,疼得“嘶”了一聲。

差點忘了這手昨晚受傷了。

屋內的兩人因她這一聲響立即停止了交談,紛紛轉頭看來。

趙閔見人醒了,喜出望外,“九公主,您可算醒了!如今感覺身體怎麽樣?”一面說著一面給李嗣音背部墊了個枕頭,似是怕她坐起來累著。

燕澄朝也走過來,默默在她榻邊坐下。

李嗣音瞧了他一眼,而後才回答趙太醫的問題,“好像沒什麽大事,就是傷口疼得很。”

趙閔聽了,懸著的那顆心才將將落下來,摸著胡子出言寬慰道:“公主沒事就好,傷口慢慢養著去總會好的,不必擔心。”

李嗣音點了點頭。

猶豫了瞬,她還是出聲問了句,“趙太醫,這傷會留疤麽?有什麽法子能不留疤麽?”

“呃……這個,”

趙閔忍不住想抹把額頭上不存在的汗,語氣有些虛,“宮裏是有這樣的藥膏的,若是有藥材,老夫也能做。只是……目前來說,要集齊那些藥材十分困難,最便捷的法子還是回宮裏……”

可他們現在最大的問題,便是不能立即回宮。

這一趟是出來解蠱的,好不容易解決了刺殺的事情,都到昌州了,怎能不去一趟百花谷呢?

李嗣音默了默,片刻才低低應了句,“我知道了。”

趙閔忍不住出聲安慰她,“公主莫怕,縱使沒有那宮裏的藥膏,老臣也會想盡辦法讓公主手臂處不留疤的。”

“嗯,本公主相信趙太醫。”

李嗣音彎了個笑容出來。等她說完,幾人之間的話題有一瞬間空白,氣氛沈默了幾秒。

李嗣音轉眼瞥了瞥燕澄朝,心中怪異他今日沈默得有些過分,但想著醒來前聽到的內容,還是問道:“趙太醫,燕世子這手情況如何?是又發生什麽事了?”

趙閔嘆了口氣,“昨日傷筋動骨,前陣子養回來的全作廢了,燕世子這右手的傷一拖再拖,遲遲不好,這回再要動它就真的不行了。老夫怕世子忍不住,便想著給他右手上個板子固定住,這樣想使勁兒也使不了。”

說到這兒,趙閔默了默,“但世子不同意。”

“燕澄朝,”

李嗣音偏頭問他,“你為何不願?”

燕澄朝抿了抿唇,看她一眼又移開目光,淡淡道:“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

李嗣音很少在燕澄朝身上看到這樣優柔寡斷的反應,依她跟他作對這麽多年的經驗,這時候他難道不該很囂張地說“本世子不需要那玩意兒”,或者明明覺得上個板子挺好但就是嘴硬“破板子有什麽用”嗎?

雖然他說的話很正常,但是放在燕澄朝身上,總顯得不那麽正常。

李嗣音困惑地看了他幾眼,想了想,還是對趙閔道:“趙太醫,我能跟燕世子單獨聊聊嗎?”

“誒,好啊。”他正想找個人勸勸燕澄朝呢。

趙閔笑瞇瞇地應了,背著個小藥箱溜溜達達地走了。

廂房裏一時只剩下二人。

李嗣音憶及昨晚燕澄朝的情態,不太好意思地開口,“那個,我昨晚是不是嚇到你了?”

燕澄朝因她這話閉了閉眼。

昨夜守在她身邊時,一闔目便是那柄鋼刀劈向她的畫面,畫面裏的她沒有避開那把刀,倒在血泊裏,倒在他懷裏慢慢沒了聲息。他被那種痛徹心扉、害怕失去的滋味折磨了一宿。

每到這時,他總忍不住想起,那時自己用盡全力也來不及趕到她身邊的無力感。或許只有他自己知曉,生死的瞬間,那把刀被打歪的瞬間,他才感到自己的心臟重新回到了胸腔。劫後餘生,他抱住她的那一刻心裏只餘滿滿的慶幸,和被嚇得想哭的沖動。

燕澄朝從來不知道,原來李嗣音在他心裏的份量早已超過了他自以為的。

“嗯,”

燕澄朝睜開了眼睛,神情溫潤平靜,“是被你嚇到了。”

又輕聲喃喃:“你嚇死我了……”

李嗣音沒想到真是她的原因,啞然地張了張嘴。

她不大會安慰人,但燕澄朝是因為擔心她才這樣的,她伸出手,試探性地拍了拍他的左肩,“別、別怕,我已經沒事了……莫非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不願讓趙太醫上夾板的麽?”

好怪。

李嗣音強忍住心裏的別扭,默默收回了爪子。

她和燕澄朝相處的風格,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溫馨和諧了?他們從前明明互相看不順眼的啊!

她手指揪著被子,“你還是聽趙太醫的話,把右手的傷養好吧。你是為了救本公主受的傷,若是沒有養好留了後遺癥,本公主心裏過不去……”

燕澄朝失神地看著李嗣音的小動作,聞言,睫羽才輕顫一下。

他擡頭應她,“好,聽你的。”

李嗣音手指頓住了,神色怪異,忍不住扭頭去看他,卻見他此時已站了起來,一面往外走一面說道:“九公主好好養傷,我去看看外面剩餘的事做得怎麽樣了。”

外面剩餘的事?

是了,那些巫族人、還有沂水郡的太守……

李嗣音忽然叫住他,把沂水郡太守裴元的事說了,她坐在床榻上,看著燕澄朝扶著門框半側過身的身影,輕聲道:“若是裴太守當真如那巫族將領所說,那他便是受了天大的冤屈……報上去讓父皇調查清楚罷。”

燕澄朝輕應,“好。”

門外的光影將他的影子拉長,在他的臉上撲了一層亮堂堂的光。

燕澄朝忽然笑起來,俊朗眉目都舒展開,“九公主,打個商量好不好?”

李嗣音疑惑瞧他。

“我們不做死對頭了吧。”

少年說完這句話,靜靜看了她一會兒,而後走出去了。

留下李嗣音獨自在床上發懵。

不做死對頭,做什麽?

……不是,她也沒同意啊!

直到起來用膳,李嗣音都沒想明白燕澄朝那句怪模怪樣的話到底什麽意思。

罷了,想不明白的事便不為難自己了。

她受了傷,朱砂自醒來後看到她便哭哭啼啼的,見到她手臂上的刀傷更是心疼,說什麽也不讓她拿筷子自己吃飯了,要她來餵她。李嗣音隨她去,一面吃著飯一面問起如今外面的狀況。

朱砂道:“昨日那巫族叛軍盡數被於統領拿下了,現在關在監牢裏,張太守說這案子太大要移交京城大理寺呢。沂水郡那邊,也暫時由張太守管理,等京城調任了新的官員下來再交給他。至於裴太守的案子……”

小丫鬟說到這裏嘆了口氣,“張太守說,他們帶著人去搜查太守府時,找到了被鎖在柴房裏的裴家人。他們被綁起來,堵住了嘴巴,形如枯槁,骨瘦如柴,都快餓死了。裴太守遇了害,那些巫族人將裴太守身邊的人都處理幹凈,又逼著裴夫人對外謊稱裴太守身體不適暫時告假,將底下衙門都哄騙了過去。”

“那些城門畫像、十裏村搜查……全是巫族人冒充裴太守下的命令。”

李嗣音聽完朱砂的話,情緒也有些低落。

她道:“裴太守是個好人,待會兒我便寫一封書信傳給父皇罷,為裴太守正名,補償裴太守及其家眷。我多希望這樣一位太守還活著……”

朱砂夾起一塊蝦餃餵到李嗣音嘴邊,“公主快別想那些事了,左右會有張太守他們去解決。咱們安心吃飯吧。”

李嗣音把蝦餃吃了,卻只把朱砂的話當耳旁風。

昨夜她受傷睡了過去,好多事情都還迷糊著,沒解開疑惑呢。

“朱砂,”

李嗣音把蝦餃咽下去,眼瞅著她又要夾東西餵她,連忙出聲道:“那巫族人背後都是些什麽人指使的,查到了嗎?誰要綁本公主啊?”

朱砂搖了搖頭,“公主,還沒查出來呢,張太守說那巫族將領嘴硬得很。”

行吧。

暫時審不出就審不出吧。

他們敢幹出襲擊大夏公主這事兒,就已經打了大夏的臉了,反正父皇定不會繞過他們。她這個做公主的只要靜待結果就好。

李嗣音知道了所有事情的後續,也就沒再多問,乖乖巧巧地讓朱砂餵她吃完了飯。

用過膳後,張太守和於盛等人來看她。

先前救她的副統領也在。

李嗣音這才知道這副統領姓陳名廣,那日和朱砂趙閔他們分開後就引走了追來的巫族刺客。陳廣幹掉了那些刺客,但也因此受了傷,昏倒在郊外。

不曾想被一個農女撿回去了,那女子帶他去了醫館,又細心照料他,這才撿回一條命來。後來他想來找李嗣音他們,卻意外查探到了沂水郡都在通緝他們的消息,於是為了不暴露身份,他便暫時喬裝打扮,寄居在了農女家。

又因為住在人家家裏不好意思白吃白喝,就去碼頭當了個船夫,掙點錢給農女交家用。結果就陰差陽錯遇上李嗣音他們了。

陳廣雖是習武之人,面皮卻生得白凈秀氣,說起那農女時難得窘迫地撓了撓頭。

李嗣音笑了笑,先是謝謝陳廣危急關頭救她一命,又忍不住問道:“陳副統領,你和那農女後來如何了?”

陳廣被問得霎時大窘,有幾分局促地回道:“屬下、屬下打算娶那女子為妻……”

幾人都善意地笑起來。

張太守和於盛更是直言喝喜酒莫忘了邀請他們,惹得陳廣面皮漲紅。

等說完了這些事,於盛才提起來,“九公主,我們還去漳州百花谷嗎?還是就地折返京城了?”

畢竟路上遇了險,比起那虛無縹緲的解蠱,似乎還是九公主的安危重要一些。

李嗣音道:“自然是要去的,我們都已走到昌州了。我記得於統領說過,過了昌州,便到漳州了,而百花谷就在漳州的信陵郡和晉安郡交界處,這不是很近了嗎?”

“若是擔憂我的安危,”

李嗣音對張太守笑道:“便請張太守再派些人護送我們吧。”張太守應了。

她想起那些在刺殺中為了保護他們而犧牲的士兵,眼神黯淡了些,對於盛道:“於統領,那些犧牲的士兵,便上報朝廷好好處理他們的身後事吧。他們應該得到嘉獎,我的命,是靠你們這些保護我的人救下來。”

於盛心頭一熱,鏗鏘應道:“多謝公主!”

這件事便就這麽定下來,刺殺一事後續交由張太守處理,而於盛等人,依舊護送著李嗣音和燕澄朝向百花谷進發。

張太守和於盛陳廣三人出去了。

李嗣音躺在床榻上想,這次,是真的要解蠱了。說起來,她還有些話沒問過燕澄朝,譬如山洞裏那意味不明的擁抱,譬如昨夜那些失態的呼喚。

好好的死對頭變成這樣。

小公主煩惱地一拉被子,蒙住頭嗷嗷叫了兩聲。

燕澄朝此時正候在院子裏,見張太守和於盛陳廣從李嗣音處出來,笑著迎了上去。

三人在此處見到燕澄朝,俱是詫異,紛紛見禮。

於盛問道:“燕世子莫非是來尋九公主的?今日時辰已不早,不如世子明日再來罷。”

“不不不,”

燕澄朝連忙擺手,笑著指了陳廣道:“我今日來不是來尋九公主,是來尋陳副統領的。”

陳廣面露驚詫。

燕澄朝心裏給自己打了打氣,義正言辭道:“我尋陳副統領有些話想問,不如張太守和於統領先回罷。陳副統領,可有空和我走一段路?”

張太守和於盛不明白燕澄朝要做什麽,但他這麽說,這兩人便自覺告退了。陳廣憨厚地笑笑,“燕世子不必稱呼我副統領,直接喊我陳廣就行。”

兩人邊說邊走在路上。

燕澄朝見他不和自己見外,便笑道:“副統領長我幾歲,我便稱您一聲陳大哥吧。”

陳廣覺著有幾分不妥,擺手要拒,燕澄朝卻已經親親熱熱地喊上了,只得無奈應下。

他哭笑不得地說:“燕世子,您找我究竟是想問什麽呢?”

“咳,”

燕澄朝有些不好意思,試探道:“我聽聞陳大哥此行與一農女結下緣分,準備回了京便娶她為妻,這事兒可是真的?”

陳廣耳根發熱,今日怎的一個兩個都來問他這事兒啊,“確有此事。”

話音落下,燕澄朝的眼眸肉眼可見地亮了。

他接著追問道:“陳大哥,可否詳細說說,您是如何討得貴夫人歡心的?”

這一下把陳廣鬧了個大紅臉,連連低頭推拒,加快腳步離開,“燕世子莫捉弄屬下,這……這沒什麽好說的……”

“誒誒誒,陳大哥別走啊,”

燕澄朝急了,湊在陳廣身旁不停說道:“陳大哥別誤會,不是捉弄你,我、我是當真想知道!陳大哥,算我求你了,您就說一說吧!哪怕說說貴夫人為何傾心於您也好啊。”

老實人被迫害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

陳廣迫不得已停了腳步,支支吾吾地交代了他與那農女相識的過程。末了,不等燕澄朝再問些什麽,直接就行禮告退了,燕澄朝想追,發現這陳副統領竟還是用的輕功遁走!

他一時被氣笑了。

等他自己回想著陳廣的話慢慢琢磨,頓時愁得不行。

情況不一樣啊,這怎麽學啊……能照搬麽?夫子是不是說過不能生搬硬套?

燕澄朝糾結成了一朵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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