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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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聽完這出戲,慕容楓已經沒了再欣賞瓦舍雜耍歌舞戲曲的興致。

區區一個民間的結陰婚案子,原本只是兩家人謀算女兒性命之事,可後來卻越鬧越大,牽扯到刑訊逼供,貪贓枉法,蒙混考核,栽贓陷害、謀殺命官等等。

讓他發現,原以為國泰民安的盛世景象之下,還掩藏著許多他看不到的東西。

就像這三年一度的京察考績,裏面有多少考評是實打實的優良,又有多少是為了考績而報的虛假政績和破案率?

那升了官的通判為了不暴露自己的錯誤,不惜殺了捕頭栽贓給逃跑後改名換姓扮做男子的新娘,可最終那新娘被逼得上府衙自首,捕頭之妻攔著巡察禦史的轎子喊冤,還是將這樁鬼迷心竅的案子給掀了個底朝天。

就連知府也被拉下水,若非他收了銀子替那通判遮掩,最後這案子也沒那麽容易糊弄過去。

鬼新娘自首承認是自己殺了兄長,當初她在棺中醒來時,被擡著送往男家祖墳安葬,她哭喊無人理會,硬是被活埋入土。

好在男方家為了給兒子尋個好“姻緣”,陪葬豐富不說,用得也是上等棺材,想著有了這些東西,她在地下也能安心和那鬼丈夫做對夫妻,享受陰間富貴。

結果將她釘入棺材時,便有人盯上了棺中的陪葬飾物,釘子中有一半是短釘不說,還留了點縫隙,方便他們後來開棺盜物。

只是這些盜墓賊可沒想到,棺中的新娘是被家人灌藥昏迷,而非死亡。

於是等他們三更半夜前去盜墓時,剛一開棺,就看到個滿手滿臉鮮血淋漓的鬼新娘朝他們撲來,登時就被嚇得一個昏倒一個逃跑。

新娘便收起了飾物,換上了男裝逃走。

她原本在家中就是幹活的好手,被爹娘哄著從種地到洗衣做飯養雞餵豬從早忙到晚,無一時休息,哪怕年過十六都沒給她尋個人家,也幸好家人為了讓她幹活,也為了省錢沒給她裹腳,才讓她有機會扮做男子離開。

否則就算這幾年因為皇帝皇後的旨意讓天下女子放腳,可大多數到她這個年齡的女子還是曾經被裹過腳,行動困難,哪裏能像她這樣,不但逃了出去,而且在得知爹娘拿她的賣身錢給哥哥娶親後,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混入新娘家中,打暈了新娘塞在床底,自己扮做新娘,上演了一出鬼新娘大鬧婚堂的好戲,擄走了哥哥,讓他也嘗嘗被關在棺材裏活埋的滋味。

只可惜,她被埋了兩日還能逃走,她哥哥卻在當時就被嚇死,埋進棺材裏也沒能“醒”過來。

後來見縣官為了破案率不影響京察考績,將雙方父母屈打成招,女方家長謀害女兒,男方家長勾結謀害新娘,後來又報覆害死新娘哥哥的罪名被敲定之後,新娘安下心來,便女扮男裝離開家鄉,再府城找了分工謀生。

誰能想到,那捕頭哪怕是幫著縣官“破案”升官,居然還會惦記著她的“失蹤”,偶遇都能發現她,這等巧合,終於害了捕頭自己的性命。

還好捕頭留了書信給自家娘子,才使得真相大白。

這其中的對於上官的考績失察並未言明,罪責到知府為止,其中的官場謀算並未細說,聽眾們覺得最終惡人伏誅,只是為新娘被判處決而唏噓不已,可慕容楓卻明白,這案子在百姓眼裏算了結,可到他這裏,還沒完。

“新娘被處決了嗎?”

“秋後處決,案卷正在大理寺覆核。”沈青葉嘆了口氣,說道:“怕是那位想替新娘翻案,才特地提前讓人將這話本傳了出來。”

慕容楓頓時臉色更黑,“他既然發現問題,為何不找大理寺申訴,反而用這等手段,難不成想要裹挾民意,以圖改判?”

他當太子之時,就曾經在六部輪轉,雖說經常生病,但先帝為了樹立他的形象和對太子的重視,還是給了他不小的權力和工作,讓他對於六部和工作流程還是十分熟悉,自然知道全國的死刑案件,提交到刑部之後,還要由大理寺覆核,最終才能執行死刑。

這樣的確可以減少一些冤假錯案。先帝在位的時代動則抄家滅族,殺人斬首如麻,他繼位後則要求三司覆核,尤其是對於死刑的覆核,更是慎之又慎,畢竟人死了就無法挽回,就算事後翻案,也沒法再讓死去的人覆活。

可他同樣要求大理寺獨立於六部之外,公正嚴明,首要就是不能受到其他影響,無論是朝廷官員,還是其他。

而這其他之中,最讓上位者忌憚的,莫過於挾持民意,聚眾鬧事。

當初無論是慕容格留在京都的人故意挑唆,還是那些禦史們群起彈劾,都想要借民意民心來改變他的決定,以為他依然是先前那個寬厚仁義看重聲名的太子。

先帝不在乎的,他在乎,可這民意之事,卻並非那些人想的那麽簡單。

沈青葉早就跟他說過,這民心民意,不要光看表現出來的那些,要看沈默的大多數。

大多數的百姓安居樂業後,都謹小慎微,不會跟著鬧事。

而那些動則以民意相挾的,實際上都是為人所用,別有用心。

慕容楓從前幾次的交鋒中,已經感覺到這一點,所以才會雷厲風行地及時撲滅,毫不手軟地將那些人貶謫流放。

可這一次,若是那個“言無不盡”借著說書人來傳播想法,替那新娘“翻案”,這麽多的聽眾聽了之後,再一傳十十傳百,將縣官和知府一個瀆職一個貪贓之事傳了出去,最後對新娘生出同情之心,要求大理寺改判,也不是沒有可能之事。

而大理寺本當不受任何影響的環境,也會被破壞。

若是最終大理寺真的礙於“民意”,將新娘從死刑改判後,那這個案子,勢必成為以後各地判案的“案例”,按照大昭律例中可循例判罰的原則,就會出現更多類似的案件。

這新娘不是不可以改判,但絕不可以因為這話本,這次說書,這些民意而導致大理寺酌情改判。

先前對言無不盡產生的一點好感,這會兒都變成了怒意。

“此子膽大妄為,真以為朕……我不會處罰他嗎?”

沈青葉輕輕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切不可在此時定罪,若有異議,不如回去讓大理寺提交卷宗,在民意爆發之前,先行定案,以免另生枝節。”

慕容楓深吸了口氣,也沒心思再看下去,便帶著她一起回宮,在路上就讓常平去大理寺調來此案的案卷,順便連大理寺少卿和鴻臚寺少卿一起都請進宮來。

連夜!

他既然都已經沒法睡個好覺了,那這些給他添堵惹事的人,今晚也都別想睡了!

只是他卻不知,就在他剛剛離開蓮花棚之時,王謹言就從裏面走了出來,根本無需錦衣衛上王家去提人,他便主動跟著進宮請罪。

氣得慕容楓當即就笑了,“原來王卿早就在此等著朕啊,想來那說書人,也是你安排的了?!”

沈青葉都不知道這話本會被改成這樣,只是聽到說父權陰婚之事,便想要帶慕容楓去聽聽,可沒想到,王謹言居然如此大膽,發現皇帝和皇後親臨之後,現場換了話本讓那說書人講話。

也是那說書人原先只看了上半本就拍案叫絕,未曾拒絕,原本一次只會講半本,也是得了王謹言的吩咐,在討茶錢時才得了他的下半本話本,跟著今夜一口氣講了全本,這說書人臨場發揮也是常事,只是誰也沒想到,他看著“言無不盡”給的新本,臨場邊看邊講邊改,還能講得如此精彩,可見大佬的話本寫得著實厲害,讓他本以為酣暢淋漓能得個頭彩,誰想到是大佬為了皇帝臨時現改的本子,活生生將他給坑了進去。

王謹言聽皇帝這麽一說,當即便跪下,將自己臨場改話本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最後才說道:“陛下若是降罪,便是臣一人之罪,那說書人並不知這話本後半截的內容是臣所改,還望陛下莫要遷怒於他。”

“呵呵!莫非在你眼裏,朕是那種會遷怒他人的昏君?”慕容楓冷眼看著他,不怒而威。

王謹言被噎了一下,後悔起來,“是臣出言無狀,臣知罪,臣該死!”

慕容楓冷笑一聲:“若是朕要你死,是不是改天又會有話本出來,說什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王謹言的冷汗唰的下來,雖然說他在寫鬼新娘一案時,對與“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也的確生過腹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念頭,可自己腦子裏想,和被皇帝當面說出來,那完全是兩碼事。

此時此刻,他除了“臣知罪,臣該死”之外,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或許早死的老爹,正是預料到他有一天會因為這張肆無忌憚的嘴和手上的一支筆而因言獲罪,才給他起了個“謹言”的名字,希望他“謹言慎行”,可他卻一直不以為然,甚至狂妄地以“言無不盡”為筆名,如今,終於撞到了鐵板上。

真是……

還不等他想清楚到底後悔不後悔的問題,就聽慕容楓淡淡地說道:“你一口一個知罪,可知道自己到底所犯何罪?”

王謹言一怔,擡起頭來望向皇帝,忽然覺得自己有點無語。

這知罪該死的話,不是請罪的慣用語嗎?皇帝居然要跟他較真,難道還想聽他再重覆一遍那些“大逆不道”的話?

反正已經“該死”了,他也就硬著頭皮豁出去地說道:“臣不該妄議朝政,冒犯陛下……”

“錯!”慕容楓冷哼一聲,說道:“你不是‘言無不盡’嗎?你自己說過多少話,寫過多少話本,朕都沒治你的罪,還準你繼續用這個名字,可你錯就錯在,不該在大理寺覆核之前,妄圖裹挾民意,影響大理寺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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