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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言無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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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言無忌

“別誤會,喬柘不是不守信用……”林致眼底泛起些同情,微微嘆息,“而是他現在的狀態不太好,不想見任何人、不想處理任何事。所以,幫你請律師、照看女友的事,暫時由我一個人兌現。”

“喬柏畢竟是他的哥哥。”林岱說。

林致拿出一張銀行卡,遞到林岱手裏,“這是喬柘讓我轉交給你的,裏面是兩百萬。”

透過窗戶玻璃,林岱最後看了一眼女友恬靜的睡顏,眼底紅紅的,“我馬上去自首吧。”

林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會重新開始。”

“謝謝您。”林岱朝他鞠了一躬。

……

林致獨自離開醫院,漫無目的地走動。前面是一處空地,幾個小孩子在歡快地做著游戲。左肩突然傳來一陣火辣的疼痛,他蹙了蹙眉頭,先停下腳步,在一把長椅坐下。目光投向那些孩子。

嬉笑聲接連不斷。

他們好像永遠不會疲憊一樣。真快樂啊。

林致彎了彎唇。

可笑容還沒成型又落下……他不可抑制地想到江雪的話。眼睛逐漸失焦,思緒飛遠。

“哥哥?”

稚嫩的童聲打斷了他的沈思,那幾個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眼前來了。他竟然無所察覺。林致調整好情緒,輕輕笑道:“你們有什麽事嗎?”

“你好像很傷心,發生什麽了嗎?”

林致倏地一怔,心底有股酸澀蕩開。

“你的眼睛紅了。”孩子們驚訝道。

“啊,我沒事……我只是很感動,謝謝你們的關心。”林致小幅度地晃了晃頭,試圖把哽咽的感覺驅逐出去,“你們繼續去玩吧,不用在意我。”

一個編著兩條麻花辮的小女孩竟然直接拉住了他的手,“不可以,你要把煩心事講給我們聽。因為媽媽說過,把事情說出來就不會再難過了。”

林致低頭一笑,“……好。”

孩子們圍成一圈,仰著頭聽他講話。

“是這樣,有兩個男生,他們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可是某一天,其中一個提出要絕交。當時他說了很絕情的話,深深傷害了他的朋友。”

“什麽是絕交?”豁牙的男孩天真地問。

“真笨,就是不跟他玩了。”

“為什麽啊?他們不是好朋友嗎?”

“肯定是發生了什麽!”

“是不是吵架啦?”女孩攥著林致的手指。

“一定吵得很厲害。”

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

林致等他們說完才接著講下去,“然後,他們就真的絕交了。兩個人都不打算再來往。被絕交的男生非常厭惡另一個男生,因為他……不誠實。”

“他們絕交多長時間了?”

“一年。”林致垂下眼皮。

孩子們同時發出驚訝的“啊”。這實在脫出他們能夠想象的現實,平時和朋友鬧個別扭,最多幾天,肯定和好了。一年對他們來說太漫長了。

“後來,說絕交的那個男生又開始反覆無常……”林致的聲音低了下去,睫毛輕輕發著顫,“他想試一試,能不能挽回他們的友情。其實他也沒抱很大期望……只是想減輕一些誤會。”

“再然後呢?”孩子們催促道。

“曾經的朋友已經有了新的好朋友……”

“我不要!”

有個短發女生嘴一扁,嗚嗚地哭起來。林致慌亂一瞬,然後歉疚地把她抱到懷裏,輕聲安撫,“別哭別哭,你喜歡什麽,我買來送給你好嗎?”

“真的嗎?”女孩立刻停止哭泣。

林致摸摸她的腦袋,“當然。”

“我想要個娃娃!”

編麻花辮的那個女孩好像是她的姐姐,被她沒出息的行為驚到了,生氣地瞪她一眼,“歡歡,不可以隨便要別人東西!媽媽怎麽告訴我們的?”

短發女孩嘟著嘴,怏怏不樂的樣子。

“姐姐,我知道了。”

“還有,你為什麽要傷心呢?被絕交的男生找到了新的好朋友,我們應該為他高興啊……明明是那個不誠實的男生先說的絕交,結果他又後悔了。我不喜歡他,他一定是個很壞很壞的人!”

豁牙男孩也讚同說:“就是就是!哭什麽。”

“要是我,也不跟他和好。”

“真不要臉!跟王明一模一樣。”穿著黑色上衣的小胖子想起往事,憤憤不平,“他總是說謊,還騙我沒吃午飯,讓我把零食給他……發現真相之後,我都沒說什麽,他竟然就不願意跟我玩了!”

“壞人!”林致懷中的女孩說。

“我知道你為什麽傷心了。”麻花辮女孩擡臉看著林致,“哥哥,你不要跟他和好,他是壞人。”

“別跟他和好。”豁牙男孩應和說。

他們好像誤會了什麽。

林致抿緊唇,心尖發顫,發現自己沒勇氣告訴他們事實。他變得有點兒脆弱,承受不住更多的指責了,“我也是這樣想的……你們說得很對。”

他確實不該再去打擾別人了。

跟孩子們道別後,林致繼續一個人的漫步。

路邊有株枯萎的蒲公英。

林致盯著它看了半天,視線忽然模糊了。來勢洶洶的悲傷自心臟而出,迅速蔓延到全身,將他整個籠罩住。他很想和從前一樣,完美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可是此刻無論如何努力也做不到。

淚珠一顆一顆地滑落。

還是太晚了。

很久沒記起的白萍再次回旋在腦海裏。

他又開始有些恨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總之太陽落下了地平線,四周昏暗下去,前方的路變得黑黢黢的。林致終於收拾好心情,抽了抽鼻子,一個人離開這裏。

轉眼又到秋末。

岸蘭省落葉紛紛,風挾著涼意,迎面而來。

傅衡向衛松告別,他要去看看韓牧——那個他從一個小村莊裏背出來的小男孩。

一對三十多歲仍然沒有孩子的恩愛夫妻收養了他。傅衡仔細做過調查,登門交談、尋訪鄰居等等。這家人都很善良,是值得托付的對象。

韓牧原本不姓韓,是被養父母收養後改的姓。傅衡第一次帶他去韓文、李娟一家的時候,男孩很不安,一路上都身體緊繃。害怕自己被討厭。

不過,當李娟驚喜地把他抱在懷裏,親熱地吻了他的臉蛋的時候,他小聲地抽泣起來。

“寶貝怎麽哭啦?”李娟心疼地問。

傅衡眼底也有些濕潤,“他受了太多苦。”

韓文替韓牧擦幹眼淚,“以後你有家了,爸爸和媽媽會對你很好,讓你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已經一個月沒過來這邊了。

傅衡按下門鈴。

是李娟開的門,“哎呦,怎麽又拿東西!太客氣了,我們都是自己人了。天真冷啊,快進來吧。”她朝屋裏喊道:“寶貝,你傅衡哥哥來看你了!”

吃過飯後,傅衡和韓牧在他的臥室聊天。這個男孩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成熟。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傅衡的不對勁,“哥哥,我覺得你有點兒不開心。”

傅衡的笑容僵在臉上,“……有嗎?”

“有的。你騙不了我。”韓牧非常肯定。

傅衡忽然又感到十分心疼,輕輕摸了摸韓牧的腦袋。他還這麽小,怎麽會懂這麽多呢?

“我能幫到你嗎?”

傅衡不忍打擊他,點點頭,“也許可以。”

“那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他遲疑良久,只好把幾個月前講給那群孩子的話又講給了韓牧。不過這次更詳盡些。

“這兩個人中,哪一個是你?”韓牧問。

“很壞很壞的那個是我。”傅衡苦笑了一下。

“你有沒說出來的地方,我知道。”韓牧用小小的胳膊環住傅衡,給了他一個擁抱。這是從李娟那裏學到的。他認真地說:“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如果有人覺得你不好,他一定是個大傻瓜!”

傅衡噗嗤笑了。

“你開心了?”韓牧仰頭看著他。

“嗯。謝謝你。”

“他是誰?你不敢的話,我去幫你說吧?”

“算了算了。”傅衡心一緊,脫口而出。邊搖頭,邊低聲呢喃。不知道是說給韓牧,還是說給自己,“哪能這樣反覆無常……算了。都過去了。”

清晨。

喬慕在飛舞的落葉中走進林中的佛寺。

一下一下的木魚聲傳來。

“您好。”

衛松聽到這個年輕的聲音,掀起眼皮,慢慢地轉過頭去。那張熟悉的臉龐讓他怔了怔。

“你和你父親很像。”

喬慕的心急跳起來,“林致在這裏嗎?”

衛松一絲笑也沒露出來,“沒聽過這個名字。”他重新敲起木魚,“你是來燒香拜佛的?如果是,請自便。如果不是,還請還這裏一個清凈。”

喬慕僵硬片刻。

只好又失魂落魄地走出去。

暮色蒼茫,天色已晚。

衛松離開佛堂,準備回去木樓。正在他關上沈重的木門,轉身走向林子的時候,驀然發現那個年輕人站在一顆菩提樹下,安靜地眺望著月亮。

他的臉上滿是悲傷和思念。

衛松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你等了一天?”

“他在這裏嗎?”喬慕又問。

“我沒騙你。”衛松背著手,慢慢走動起來,“他確實不在這裏……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

“他終於回歸了平靜的生活,雖然平淡,但是安穩。我也感到安心。我不想再看到他飽受折磨的模樣,所以不會冒險。你不用再跟著我了。”

衛松講了一路。

兩人停在木樓前。

喬慕眼中含淚,聲音緊得發顫,“我真的很感激您救了他……求求您,告訴我他在哪裏吧?”

“這口氣,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衛松皺了皺眉,臉色很是不滿,“你現在跟他還有什麽關系?我只知道他最困難的時候,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如果那天我再晚一些,他就徹底……死掉了。”

喬慕一下子攥緊拳頭,心痛難忍。

“聽說你還找了新的伴侶?”

“我沒有!那是我媽瞎說的……”

“別欺負他沒有靠山,我已經算是他半個父親了,不會讓他吃虧受氣。”衛松盯著眼前的青年,目光銳利。也許是喬慕跟喬如霖太像了,他本能地覺得他也是個混蛋。情緒一時有些不受控制。

“他不是去找你了嗎?你為什麽沒留住他?”

“我……我……”喬慕百口莫辯。

“好了,你不用跟我解釋。我會把你找來的事情轉告給他。見或不見,由他自己決定。”

“那請您立刻告知他吧!”喬慕很急灼。

衛松語氣淡淡,“等我有個好心情再說。”

第二天清晨,衛松走出木樓,發現喬慕居然還是沒走。他似乎就那麽呆呆地在屋檐下坐了一晚上。晚秋夜間的霜花染白了他的幾綹黑發。

喬慕聽到動靜,唰地站起來,眼底還泛著明顯的紅色,聲音幹啞,“衛叔叔,他願意見我嗎?”

見他這番模樣,衛松心中也不好受。

“對不起,老了糊塗了……怎麽能把上一代的恩怨帶到下一代來?是我誤解你了。”衛松態度緩和了很多,把喬慕拉進屋裏,給他倒了杯熱水。

“他願意見我嗎?”喬慕還是問。

“年輕人,不是我不幫你,你來的確實不是時候。我好多年不用電子設備了,聯系不上他。廟裏認識他的那幾個小年輕這些天又恰好不在。”

喬慕長眉低落下去,非常難過。

“不過,他現在應該在海華市。”

於是喬慕又風塵仆仆地趕回海華市。

他在繁華的街道上循環往覆,期待著能遇到想見的人。可茫茫人海,竟然沒有一個相似的身影。

到了淩晨,天空飄起小雨。

這讓他想起第一次遇見林致的那個晚上。其實從那天開始,他就無可救藥地心動了。

路燈下的長街,亂飛的雨絲格外顯眼。

“喬慕……”

青年心跳猛地停了一拍,懷疑剛才那是幻聽。他慢慢地回過頭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接。

世界仿佛凝滯。他們看不清彼此的面孔,但是確定就是彼此。心跳代替轉動的指針,計算著時間的流逝。幾秒後,林致先邁開腳步,朝他跑來。

喬慕這才如夢初醒,急奔過去。

只剩一點兒距離的時候,他們又都停下。

喬慕想說點兒什麽,喉嚨卻緊得厲害,發不出任何聲音。那些在心裏事先預演過千萬遍的話語,在相逢的這一瞬間,全都化為無用的泡影。

他盯著林致的臉,感覺呼吸困難。

“我很想你。”林致說。

喬慕的心臟就快跳出胸腔,“我也很想你!”

兩人在漫天細雨中抱頭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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