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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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獲新生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瘦弱的孩童在廢棄的工廠裏拼命逃跑。不敢回頭，不敢停下。
只機械地向前狂奔。
也許前面就能看到光了。
可無論他躲到哪裏，眼前都會浮現出那抹飄動的詭異血紅色。它們會緊緊纏住他的脖子，把他絞死。鉆進他的身體，挖空他的內臟。
他太小了。他逃不掉。
“你是個骯臟的東西。”
“我不是！”
慘白的面孔惡毒地盯著他。
林致從夢中驚醒，滿頭大汗。心臟似乎就要爆體而出，他用力攥住胸口，努力平覆劇烈的呼吸……良久，一切終於歸於平靜。他咽了咽幹澀的喉嚨，慢慢睜開眼睛，發現眼前是明亮的。
樹蔭下有一個青年。
他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那裏。林致能想象到他憤怒的表情，膽怯地後退兩步，四周重新陷入黑暗。一雙冰涼的手從背後掐住他的脖子，虛弱陰森的女聲飄進耳朵，就像潮濕洞穴中的水滴聲，“放棄吧，假裝出來的樣子終究會敗露。”
林致眼底淚花翻湧，固執地搖頭。
“都是因為你，我無法正常地生活。”
“你去試試吧。我等著你。”
林致再擡眸，咫尺之處就是喬慕冰冷的臉，“我們都已經結束了，你還要說什麽？我以為你不是反覆無常的人，別再讓我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
“其實……我們之間有誤會。”
“誤會？”青年英眉緊皺。
“我沒有在你身上尋找別人的影子。”
“所以呢？當初為什麽要那樣說？這不同樣是戲耍別人的感情，欺騙別人的真心？”
林致啞然無語，垂下了頭，“……對不起。”
遠處有人朝喬慕招手，喬慕回以燦爛的笑容。林致也看過去，那個人看不出什麽樣子，也不知道什麽性別。有時候像白夕顏，有時候像許陌，有時候是個金發女郎，有時候又空白一片。
“我要走了。”喬慕說。
林致垂在腿邊的雙手蜷縮起來。白萍在陰暗的遠處觀察著一切，慘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扭曲的笑。林致盯著她，眸中翻湧起恨意，“都怪你。”
“怪我？”喬慕長眉皺起，“不可理喻。”
“我沒在和你說話……”
喬慕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
林致後悔來見喬慕了。
他看向白萍，希望她將自己帶走。
“我不會再讓你踐踏我的真心。”喬慕視線並不落在林致身上，語氣十分厭倦，“我討厭在感情裏虛偽的人，你應該很清楚這一點。還有什麽要說的？今天全部說完吧。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沈默橫貫在兩人之間。
“……你也拋棄過我，不是嗎？”林致垂下眼，淚珠一顆一顆地墜落，消融在泥土裏。
“我是事出有因，你理解嗎？”
“我理解，我理解的。”林致點頭。
“我走了。”
林致覺得頭暈目眩，腳下的實地倏然消失了，變成漆黑無光的深淵。他極速下墜著，失重之中，心臟狂跳，血管急張。什麽也掌控不住。
幾秒鐘後，他摔成粉末。
林致猝然睜眼，心神戰栗。
他趴在桌子上，而白萍坐在他的對面，蒼白的臉上，那雙一動不動的淺色眼珠死死盯住他，“怎麽樣，還要嘗試嗎？沒人能接納你這個怪物。”
林致咬緊下唇，呼吸顫抖。
血液從齒縫裏流淌出來。
白萍的臉越來越近，手中攥著沾血的鋼筆。
林致跌倒在地上，退無可退。後背撞上桌子，大大小小的藥瓶滾滾而落，摔在腳邊。
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急切地把它們全部擰開。白色或淡黃色的藥片傾倒而出，堆積得像座小山。他的雙手不住地發抖，“我不懼怕你……”
白萍站在他面前，低頭俯視他。
無神的眼睛讓人發毛。
在白萍的譏笑聲裏，林致像個饑腸轆轆的乞丐一樣，把藥物都塞進嘴裏，拼命地吞咽下去。
只是他吃得太過著急，有時候手還沒有完全退出去，就開始用力地咀嚼。兩只手因此變得鮮血淋漓。可他渾然不顧。即使疼痛，也不停止動作。
半晌，已經汗濕的頭發黏在額前。
他沒力氣了，倒在冰冷的地上。
“你逃脫不了。”
白萍扭曲的臉變得更加可怖。
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好像有人生生剖開了他的肚子。林致蜷縮成一團，眉心緊緊蹙著，滿頭冷汗。他慢慢抱住自己，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驟然之間，身體之中又生出一種強烈的惡心，他哇的一下子把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到後面是苦水，再到後面是血液。
他又驚愕又悲切地盯著那灘紅色，不敢相信自己已經到了這種不可拯救的地步。
他想掙紮起來求救，可是一點兒力氣也沒有，只能無助地癱倒在地上，眸光越來越黯淡。
白萍尖銳地笑著，黑發淩亂。
淚水從林致的眼角滾落下去，他用虛弱的聲音:“我變成這樣，你真的很開心嗎？”
“和我在一起不好嗎？反正沒人在乎。”
林致咬緊牙齒，竟然以手扶地，慢慢坐了起來。他摸索到手邊的花瓶，朝白萍砸過去。花瓶穿過緋紅的虛影，撞在墻上，碎片濺射一地。
“什麽也沒有了……都是因為你。”
“那你再去找他？”白萍五官模糊，似笑非笑。
林致忽然噤聲，痛恨自己的軟弱。
他不會去見喬慕了。
“我死都不會讓他看到我這幅狼狽不堪的模樣。就算再來一萬次，我的選擇也不會改變。”
白萍撿起地上的碎片，憐憫地看著他。這一刻的柔和模樣，竟然很像一個真正關愛孩子的母親，“來這邊找我吧，我陪伴著你。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活著只有無盡的痛苦，不是嗎？”
林致看著她在自己手腕上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汩汩熱血滾淌而出，可他根本無力掙紮，只能任由擺布。白萍溫柔地撫摸他的臉。
林致痛苦地流淚。
他用另一只手緊緊攥住流血的手腕，想要阻止自己生命的流逝。他哽咽地說:“選擇死亡是最軟弱的行為，我要活下去。我已經堅持了很多年，這次也會一樣。我一定能夠重新站起來……”
“太累了，閉上眼睛吧。”
白萍把他抱在懷裏，溫和地說。
漆黑中，只能聽到鐘表的滴答聲。
*
岸蘭省。
郁郁蔥蘢之中，一座佛寺露出檐角。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在佛堂裏每天都可以聽到木魚聲以及佛珠在手中轉動的聲音。一個兩鬢斑白的男人日日在這裏誦經念佛，已經持續了十幾年。
他說自己是為愛人祈福。
附近的人都認識他，大家從沒見過能把一件事做到如此極致的人。男人不僅誦經念佛，而且長期吃素，日行善事。不管誰去找他幫忙，他都欣然應下，盡心盡力，不要任何回報。平日裏連只飛蟲都舍不得掐死。大家戲稱他是在世活佛。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在贖罪。
“你我都犯了太多錯……我們虧欠她和她的孩子太多了。但願，我可以為你洗清罪孽。”
夜幕降臨。
男人回到木屋，先把桌子上擺放的照片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照片上是個女子，巧笑嫣然。
明明還是青澀的少女，偏要追求成年人那種成熟的性感，把長發燙成波浪大卷，配上略顯稚嫩的青春面孔，有點兒違和，又有點兒可愛。
男人每日都看照片，可每日都忍不住笑。
“衛叔叔。”
“來了。”衛松從蒲團上起身。
他回頭看傅衡，仿佛穿過時光，看到傅櫻。
一年前，他救下了他。
……
很長一段時間裏，青年日日夜夜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幾乎在病床上休養了大半年。最開始的時候，衛松簡直束手無策，他什麽也吃不進去，吃多少吐多少。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日益瘦削。
有天夜裏，傅衡從夢中驚醒。臉色白得像紙一樣，急促喘息。然後他抽搐了一下，伏在床邊劇烈地嘔吐起來……良久之後，他再也沒有一絲力氣，虛軟無力地趴著，唇上殷紅濃稠的血絲滴落。
清瘦的背在細微地發顫。
衛松看到壓抑的淚在他眼底閃動。
“對不起……我又做噩夢了。”
“你的胃吃壞了。”衛松替他擦掉血跡，然後小心地把他扶到枕頭上，眼底有愧疚和心痛在翻湧，“孩子，先休息一會兒，我馬上去叫醫生。”
衛松發現青年總是不停地做噩夢，幾乎沒睡過一次好覺。他不知道除了身體上的傷痛，他還在承受著怎樣的折磨。他只知道他十分痛苦，可是卻沒有辦法幫他緩解。只能懷著歉疚為他祈禱。
很多時候，傅衡在昏迷中會不停地叫一個名字，醒來後滿面都是淚水，神情頹然。
“他不會原諒我了。”
衛松當然知道那個年輕人是誰，心中駭然不已。怎麽會有這樣……無法斬斷的糾纏呢？
一輩人還不夠，又延續下去。
一起相處的第八個月，傅衡背回來一個小男孩。那是衛松第一次在青年眼中看到有生氣的光芒。好像有塊巨石一樣沈重的負擔，從他身上卸了下來。衛松溫和地問：“發生什麽了嗎？”
傅衡先點點頭，又搖搖頭，細密的睫毛垂落下去，掩蓋住那些洶湧的激動情緒。他倏爾露出一個很淡，但是輕松的笑，“我也許釋懷了。”
時間回到前一天的傍晚。
傅衡去到城鎮的一個村莊。
他收到了一封信。這個年代還有誰會寫信呢？傅衡打開信封，抽出裏面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輕輕展開:如果可以，傅先生，請您救救我。
信是一個中學生遞給他的，不過一看上面過分稚嫩的字體，就知道不是她寫的。應該是個小孩。傅衡按照上面的地址，敲開一戶人家。
“是誰？”一個皮膚雪白、黑發及腰的紅衣女人從門縫裏瞧他。那雙黯淡無光的空洞眼睛，看了令人心悸。傅衡一陣心慌，不由得後退半步。
女人身後有個小男孩，怯怯地望著他。
“有什麽事嗎？”
傅衡莫名覺得渾身發冷，好像某個身影就在他的身後，或者在這間房子裏。他試著笑了笑，嗓音有些緊，“你好，我是從佛堂來的。”
女人看到了他手中的米袋，仔細辨認一會兒，確定是在鄰居那裏聽說過的那種，松口道：“你進來吧，我一點兒力氣也沒有，拿不動這東西。”
小男孩急忙去打開米缸。
說是米缸，其實就是個塑料桶。因為屋子裏太潮濕，它被放在一條陳舊的長凳上。
塑料桶夾在很多雜物中間，拿不出來。
傅衡往裏面倒米，有些吃力。男孩見狀，連忙伸出孱弱的胳膊去幫忙……只可惜幫了倒忙，米袋的開口傾斜出去，大米灑落了一地。
“你又在幹什麽！”女人尖叫起來，發瘋一樣拿起木桌上的瓷碗，用力地砸到男孩身上。
傅衡急忙護住男孩。他竟然沒有哭，強忍著疼痛，垂著頭道歉：“媽媽，對不起。”
“別叫我媽媽！我不是！我不是！我究竟為什麽會來到這裏！為什麽要生下你！”
那一瞬間，傅衡記憶有些錯亂。
女人惡狠狠地盯著男孩，滿目的厭惡和激憤，“都是你害我變成這樣！我不要你了，你快去找你那個混蛋爸爸生活吧。別再來煩我！”
男孩掙脫傅衡的手臂，沖過去抱住女人。
小小的腦袋剛好貼在孕育他的肚子上，“媽媽，我會很聽話，於叔叔一定也會喜歡我的。”
“你這樣臟，怎麽到那個房子裏去？”
“媽媽……”
女人崩潰地大叫:“別叫我媽媽！”
她舉起巴掌就要打下去，卻被及時上前的傅衡一把攔住了。女人皺起眉頭，生氣地說：“辦好事也得會看眼色，什麽該管，什麽不該管。”
傅衡沒有理會她，而是蹲下身去，溫聲對男孩說:“如果有一個機會讓你離開這裏，和不會打你、不會罵你的人一起生活，你願意嗎？”
男孩立刻強烈地搖頭，“我要和媽媽在一起。”他攥緊母親紅色的衣角，怯弱地擡頭，去看她的臉。女人擺擺手，“你就跟他走吧！”
那個嫌惡的眼神讓男孩傷心透頂。
他低下頭，慢慢把手松開了。
天色暗了，傅衡背著男孩離開。
剛下過雨，村莊的小路泥濘不堪，車開不進來。汙泥再一次沾滿傅衡的鞋子。前面是一處黑黢黢的林子，不見一個人。紅色在其中飄蕩。
“哥哥，你在發抖？你害怕嗎？”
傅衡盡力克制著自己的顫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盡管無比緩慢，盡管依然膽怯，可是他確實在前進，“別害怕……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的。”
“嗯。”男孩伏在他的背上。
耳畔有幽幽的聲音，眼前昏花。
“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的。”傅衡不停地重覆道。
他緊緊咬住口腔內的軟肉，嘗到了血腥味。短短幾百米的路程，仿佛有三十年那樣漫長。走出這片林子的時候，傅衡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渾身脫力，不得不暫時放下男孩。
“是我做錯什麽了嗎？媽媽不要我。”
“不，你什麽也沒做錯，是他們錯了。”
“……原來是這樣。”
男孩靠著他的臂膀，小聲地抽噎。
傅衡重新把他背起來。
正是秋季，玉米長勢很好，已經到了成年人的腰部。渾圓的月亮在碧波萬頃之中升空，皎白的光輝為他們照亮前方的路。傅衡眼底濕潤了。
他舒了口氣，聲音中有不易察覺的顫抖，“沒關系，難過就大聲哭。你可以哭，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你會幸福。”
有了人安慰後，所有的委屈奔湧而出。
男孩越哭越大聲。
後來，他哭累了，倚著青年的脖子睡覺。
傅衡回頭看他耷拉的小腦袋，琉璃色的眸子漾開欣然的笑意。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松。不再懼怕黑暗，懼怕孤單，懼怕塵封的回憶。
女人擋在前方，緋紅色的衣裙飄揚。
林致目光清淩淩的，沒有後退，沒有躲閃，也沒有自欺欺人，他屏住呼吸，穿行而過。
所有沈重的東西頃刻消散。
一切是那樣容易，又是那樣困難。
洶湧的淚不可抑制地滑下面頰。
他背著男孩，就像背著曾經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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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小了。他逃不掉。
“你是個骯臟的東西。”
“我不是！”
慘白的面孔惡毒地盯著他。
林致從夢中驚醒，滿頭大汗。心臟似乎就要爆體而出，他用力攥住胸口，努力平覆劇烈的呼吸……良久，一切終於歸於平靜。他咽了咽幹澀的喉嚨，慢慢睜開眼睛，發現眼前是明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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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眼底淚花翻湧，固執地搖頭。
“都是因為你，我無法正常地生活。”
“你去試試吧。我等著你。”
林致再擡眸，咫尺之處就是喬慕冰冷的臉，“我們都已經結束了，你還要說什麽？我以為你不是反覆無常的人，別再讓我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
“其實……我們之間有誤會。”
“誤會？”青年英眉緊皺。
“我沒有在你身上尋找別人的影子。”
“所以呢？當初為什麽要那樣說？這不同樣是戲耍別人的感情，欺騙別人的真心？”
林致啞然無語，垂下了頭，“……對不起。”
遠處有人朝喬慕招手，喬慕回以燦爛的笑容。林致也看過去，那個人看不出什麽樣子，也不知道什麽性別。有時候像白夕顏，有時候像許陌，有時候是個金發女郎，有時候又空白一片。
“我要走了。”喬慕說。
林致垂在腿邊的雙手蜷縮起來。白萍在陰暗的遠處觀察著一切，慘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扭曲的笑。林致盯著她，眸中翻湧起恨意，“都怪你。”
“怪我？”喬慕長眉皺起，“不可理喻。”
“我沒在和你說話……”
喬慕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
林致後悔來見喬慕了。
他看向白萍，希望她將自己帶走。
“我不會再讓你踐踏我的真心。”喬慕視線並不落在林致身上，語氣十分厭倦，“我討厭在感情裏虛偽的人，你應該很清楚這一點。還有什麽要說的？今天全部說完吧。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沈默橫貫在兩人之間。
“……你也拋棄過我，不是嗎？”林致垂下眼，淚珠一顆一顆地墜落，消融在泥土裏。
“我是事出有因，你理解嗎？”
“我理解，我理解的。”林致點頭。
“我走了。”
林致覺得頭暈目眩，腳下的實地倏然消失了，變成漆黑無光的深淵。他極速下墜著，失重之中，心臟狂跳，血管急張。什麽也掌控不住。
幾秒鐘後，他摔成粉末。
林致猝然睜眼，心神戰栗。
他趴在桌子上，而白萍坐在他的對面，蒼白的臉上，那雙一動不動的淺色眼珠死死盯住他，“怎麽樣，還要嘗試嗎？沒人能接納你這個怪物。”
林致咬緊下唇，呼吸顫抖。
血液從齒縫裏流淌出來。
白萍的臉越來越近，手中攥著沾血的鋼筆。
林致跌倒在地上，退無可退。後背撞上桌子，大大小小的藥瓶滾滾而落，摔在腳邊。
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急切地把它們全部擰開。白色或淡黃色的藥片傾倒而出，堆積得像座小山。他的雙手不住地發抖，“我不懼怕你……”
白萍站在他面前，低頭俯視他。
無神的眼睛讓人發毛。
在白萍的譏笑聲裏，林致像個饑腸轆轆的乞丐一樣，把藥物都塞進嘴裏，拼命地吞咽下去。
只是他吃得太過著急，有時候手還沒有完全退出去，就開始用力地咀嚼。兩只手因此變得鮮血淋漓。可他渾然不顧。即使疼痛，也不停止動作。
半晌，已經汗濕的頭發黏在額前。
他沒力氣了，倒在冰冷的地上。
“你逃脫不了。”
白萍扭曲的臉變得更加可怖。
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好像有人生生剖開了他的肚子。林致蜷縮成一團，眉心緊緊蹙著，滿頭冷汗。他慢慢抱住自己，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驟然之間，身體之中又生出一種強烈的惡心，他哇的一下子把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到後面是苦水，再到後面是血液。
他又驚愕又悲切地盯著那灘紅色，不敢相信自己已經到了這種不可拯救的地步。
他想掙紮起來求救，可是一點兒力氣也沒有，只能無助地癱倒在地上，眸光越來越黯淡。
白萍尖銳地笑著，黑發淩亂。
淚水從林致的眼角滾落下去，他用虛弱的聲音:“我變成這樣，你真的很開心嗎？”
“和我在一起不好嗎？反正沒人在乎。”
林致咬緊牙齒，竟然以手扶地，慢慢坐了起來。他摸索到手邊的花瓶，朝白萍砸過去。花瓶穿過緋紅的虛影，撞在墻上，碎片濺射一地。
“什麽也沒有了……都是因為你。”
“那你再去找他？”白萍五官模糊，似笑非笑。
林致忽然噤聲，痛恨自己的軟弱。
他不會去見喬慕了。
“我死都不會讓他看到我這幅狼狽不堪的模樣。就算再來一萬次，我的選擇也不會改變。”
白萍撿起地上的碎片，憐憫地看著他。這一刻的柔和模樣，竟然很像一個真正關愛孩子的母親，“來這邊找我吧，我陪伴著你。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活著只有無盡的痛苦，不是嗎？”
林致看著她在自己手腕上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汩汩熱血滾淌而出，可他根本無力掙紮，只能任由擺布。白萍溫柔地撫摸他的臉。
林致痛苦地流淚。
他用另一只手緊緊攥住流血的手腕，想要阻止自己生命的流逝。他哽咽地說:“選擇死亡是最軟弱的行為，我要活下去。我已經堅持了很多年，這次也會一樣。我一定能夠重新站起來……”
“太累了，閉上眼睛吧。”
白萍把他抱在懷裏，溫和地說。
漆黑中，只能聽到鐘表的滴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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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郁蔥蘢之中，一座佛寺露出檐角。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在佛堂裏每天都可以聽到木魚聲以及佛珠在手中轉動的聲音。一個兩鬢斑白的男人日日在這裏誦經念佛，已經持續了十幾年。
他說自己是為愛人祈福。
附近的人都認識他，大家從沒見過能把一件事做到如此極致的人。男人不僅誦經念佛，而且長期吃素，日行善事。不管誰去找他幫忙，他都欣然應下，盡心盡力，不要任何回報。平日裏連只飛蟲都舍不得掐死。大家戲稱他是在世活佛。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在贖罪。
“你我都犯了太多錯……我們虧欠她和她的孩子太多了。但願，我可以為你洗清罪孽。”
夜幕降臨。
男人回到木屋，先把桌子上擺放的照片仔仔細細地擦拭了一遍。照片上是個女子，巧笑嫣然。
明明還是青澀的少女，偏要追求成年人那種成熟的性感，把長發燙成波浪大卷，配上略顯稚嫩的青春面孔，有點兒違和，又有點兒可愛。
男人每日都看照片，可每日都忍不住笑。
“衛叔叔。”
“來了。”衛松從蒲團上起身。
他回頭看傅衡，仿佛穿過時光，看到傅櫻。
一年前，他救下了他。
……
很長一段時間裏，青年日日夜夜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幾乎在病床上休養了大半年。最開始的時候，衛松簡直束手無策，他什麽也吃不進去，吃多少吐多少。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日益瘦削。
有天夜裏，傅衡從夢中驚醒。臉色白得像紙一樣，急促喘息。然後他抽搐了一下，伏在床邊劇烈地嘔吐起來……良久之後，他再也沒有一絲力氣，虛軟無力地趴著，唇上殷紅濃稠的血絲滴落。
清瘦的背在細微地發顫。
衛松看到壓抑的淚在他眼底閃動。
“對不起……我又做噩夢了。”
“你的胃吃壞了。”衛松替他擦掉血跡，然後小心地把他扶到枕頭上，眼底有愧疚和心痛在翻湧，“孩子，先休息一會兒，我馬上去叫醫生。”
衛松發現青年總是不停地做噩夢，幾乎沒睡過一次好覺。他不知道除了身體上的傷痛，他還在承受著怎樣的折磨。他只知道他十分痛苦，可是卻沒有辦法幫他緩解。只能懷著歉疚為他祈禱。
很多時候，傅衡在昏迷中會不停地叫一個名字，醒來後滿面都是淚水，神情頹然。
“他不會原諒我了。”
衛松當然知道那個年輕人是誰，心中駭然不已。怎麽會有這樣……無法斬斷的糾纏呢？
一輩人還不夠，又延續下去。
一起相處的第八個月，傅衡背回來一個小男孩。那是衛松第一次在青年眼中看到有生氣的光芒。好像有塊巨石一樣沈重的負擔，從他身上卸了下來。衛松溫和地問：“發生什麽了嗎？”
傅衡先點點頭，又搖搖頭，細密的睫毛垂落下去，掩蓋住那些洶湧的激動情緒。他倏爾露出一個很淡，但是輕松的笑，“我也許釋懷了。”
時間回到前一天的傍晚。
傅衡去到城鎮的一個村莊。
他收到了一封信。這個年代還有誰會寫信呢？傅衡打開信封，抽出裏面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輕輕展開:如果可以，傅先生，請您救救我。
信是一個中學生遞給他的，不過一看上面過分稚嫩的字體，就知道不是她寫的。應該是個小孩。傅衡按照上面的地址，敲開一戶人家。
“是誰？”一個皮膚雪白、黑發及腰的紅衣女人從門縫裏瞧他。那雙黯淡無光的空洞眼睛，看了令人心悸。傅衡一陣心慌，不由得後退半步。
女人身後有個小男孩，怯怯地望著他。
“有什麽事嗎？”
傅衡莫名覺得渾身發冷，好像某個身影就在他的身後，或者在這間房子裏。他試著笑了笑，嗓音有些緊，“你好，我是從佛堂來的。”
女人看到了他手中的米袋，仔細辨認一會兒，確定是在鄰居那裏聽說過的那種，松口道：“你進來吧，我一點兒力氣也沒有，拿不動這東西。”
小男孩急忙去打開米缸。
說是米缸，其實就是個塑料桶。因為屋子裏太潮濕，它被放在一條陳舊的長凳上。
塑料桶夾在很多雜物中間，拿不出來。
傅衡往裏面倒米，有些吃力。男孩見狀，連忙伸出孱弱的胳膊去幫忙……只可惜幫了倒忙，米袋的開口傾斜出去，大米灑落了一地。
“你又在幹什麽！”女人尖叫起來，發瘋一樣拿起木桌上的瓷碗，用力地砸到男孩身上。
傅衡急忙護住男孩。他竟然沒有哭，強忍著疼痛，垂著頭道歉：“媽媽，對不起。”
“別叫我媽媽！我不是！我不是！我究竟為什麽會來到這裏！為什麽要生下你！”
那一瞬間，傅衡記憶有些錯亂。
女人惡狠狠地盯著男孩，滿目的厭惡和激憤，“都是你害我變成這樣！我不要你了，你快去找你那個混蛋爸爸生活吧。別再來煩我！”
男孩掙脫傅衡的手臂，沖過去抱住女人。
小小的腦袋剛好貼在孕育他的肚子上，“媽媽，我會很聽話，於叔叔一定也會喜歡我的。”
“你這樣臟，怎麽到那個房子裏去？”
“媽媽……”
女人崩潰地大叫:“別叫我媽媽！”
她舉起巴掌就要打下去，卻被及時上前的傅衡一把攔住了。女人皺起眉頭，生氣地說：“辦好事也得會看眼色，什麽該管，什麽不該管。”
傅衡沒有理會她，而是蹲下身去，溫聲對男孩說:“如果有一個機會讓你離開這裏，和不會打你、不會罵你的人一起生活，你願意嗎？”
男孩立刻強烈地搖頭，“我要和媽媽在一起。”他攥緊母親紅色的衣角，怯弱地擡頭，去看她的臉。女人擺擺手，“你就跟他走吧！”
那個嫌惡的眼神讓男孩傷心透頂。
他低下頭，慢慢把手松開了。
天色暗了，傅衡背著男孩離開。
剛下過雨，村莊的小路泥濘不堪，車開不進來。汙泥再一次沾滿傅衡的鞋子。前面是一處黑黢黢的林子，不見一個人。紅色在其中飄蕩。
“哥哥，你在發抖？你害怕嗎？”
傅衡盡力克制著自己的顫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盡管無比緩慢，盡管依然膽怯，可是他確實在前進，“別害怕……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的。”
“嗯。”男孩伏在他的背上。
耳畔有幽幽的聲音，眼前昏花。
“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的。”傅衡不停地重覆道。
他緊緊咬住口腔內的軟肉，嘗到了血腥味。短短幾百米的路程，仿佛有三十年那樣漫長。走出這片林子的時候，傅衡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渾身脫力，不得不暫時放下男孩。
“是我做錯什麽了嗎？媽媽不要我。”
“不，你什麽也沒做錯，是他們錯了。”
“……原來是這樣。”
男孩靠著他的臂膀，小聲地抽噎。
傅衡重新把他背起來。
正是秋季，玉米長勢很好，已經到了成年人的腰部。渾圓的月亮在碧波萬頃之中升空，皎白的光輝為他們照亮前方的路。傅衡眼底濕潤了。
他舒了口氣，聲音中有不易察覺的顫抖，“沒關系，難過就大聲哭。你可以哭，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你會幸福。”
有了人安慰後，所有的委屈奔湧而出。
男孩越哭越大聲。
後來，他哭累了，倚著青年的脖子睡覺。
傅衡回頭看他耷拉的小腦袋，琉璃色的眸子漾開欣然的笑意。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松。不再懼怕黑暗，懼怕孤單，懼怕塵封的回憶。
女人擋在前方，緋紅色的衣裙飄揚。
林致目光清淩淩的，沒有後退，沒有躲閃，也沒有自欺欺人，他屏住呼吸，穿行而過。
所有沈重的東西頃刻消散。
一切是那樣容易，又是那樣困難。
洶湧的淚不可抑制地滑下面頰。
他背著男孩，就像背著曾經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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