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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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不知多久,我確實還是這樣活著,死不了。

甘錦在我的床邊,她註視著我,神情卻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只聽她說道:“娘娘,就是想廢棄自己。”

我拉了拉被子,並沒有說話。

甘錦緩緩嘆了一口氣,語氣沈重:“難道娘娘不該將事情的緣由分清楚麽?到底那蠱是怎麽回事?皇後娘娘,宮主殿下,未開啟封印,成為霓聖宮宮主,你就是這樣一個甘心死去的人麽?”

我被甘錦的話說得怔了一怔,心疑惑中閃過一絲,側過身來看她,我宮昭涯不甘心就這樣死去!是,起碼我要確認一件事,要分明一個人!想到這裏,我猛地起身掀開了被子,欲下床,卻因身體過度虛弱無力,險些摔倒在地。

甘錦慌忙地扶住我,面上終於露出了寬慰的笑容:“甘錦替你梳洗罷。”說著,扶我起來。

我垂下的眼簾擡起,卻見一身黑衣晃入眼簾,只覺下一瞬,一件披風披在了我的肩頭,而後那人拉過衣帶,為我系好。

我擡眸看他,依舊是邪魅傾城之容,我不解地看他:“為何,賀將軍總能神出鬼沒在本後的宮中?”

賀彥,他淡笑著看我,不答卻問候:“已入秋時,娘娘可要當心自己的身子。仿若皇後真的傷了,失去了生的希望,將來臣還向哪位宮主討要我需要的東西?”

我涼涼地說道:“你放心,我還沒那麽容易就死。”我看他,又道,“本後要出宮見一個人,賀將軍願幫我麽?……雖然我知道,軒轅世語定然會知道我的行蹤,可那又如何,他知道了也不會信我……”

賀彥沈色了一會兒,對我道:“我不是軒轅世語,亦不是他通過我監視你的工具。”

“那便好。”我好似輕松地舒了口氣。

驀地,賀彥拽過我的胳膊,道了一聲:“跟我走。”

我下意識要甩開,可還是沒有:“去什麽地方?”

“出宮,見你想見的人。”他道,說罷,拉著我向大門而去。

我回頭望甘錦,甘錦只對我說:“娘娘放心,有甘錦在,甘錦會為您處理好一切。”

我又是一陣迷惑,但是被賀彥拉著走出了我的寢殿。一會兒,賀彥帶我走到我紫雲宮一間小屋前,推門而入,這是我從未涉足過的柴房,卻在我的紫雲宮中。他關上門,然後走到一面墻前面,掌心使上了內力,向著靠墻的櫃子推去——“砰!”一聲響,櫃子向一旁移動開去,接著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條暗黑的密道。蜿蜒無盡頭。

我有些驚異,隨後看賀彥,道:“原來,你每次出沒紫雲宮,就是靠它。”

賀彥但笑,從指間飛出一束火光飛射向密道的暗壁,火光觸壁,暗道瞬間漸次亮了起來。我睜大了眸子,還未回神,賀彥在我面前蹲了下來,我正想問他,他卻先開口了:“從這裏通出皇城,少說有六七裏。皇後娘娘身子體弱;若是介懷不上來,能不能見到你想見的人還是問題。”

他夠狠,我想反駁的話都硬生生咽了下去,我只得趴在他的背上,他挽過我的雙腿,背著我站了起來,向暗道裏去,他的手觸摸了一下暗壁,暗道立刻封閉起來,整個屋子又恢覆了原樣。

賀彥背著我,腳下好像是使上了輕功,在暗道中飛快前行,一點也沒有因為背上多了一個人而有壓力。流動的風擦過我的面頰,我的心微微適意了些,這個人幾度幫助我,即使他是為了從我身上得到什麽,卻從未讓我像恨軒轅世語一般,讓我心絕。

賀彥背著我不知“飛”了多久,只覺一陣微涼的風迎面撲來,我睜開了眼睛,感覺出了密道。外面的天已經黑了,星辰不見,獨暗夜的雲濤繚繞。

賀彥慢慢放下我,道:“還好麽?”

我點了點頭,看著場景,坐在草地上,不遠處是矗立的高大的城墻……已經出了向陽城了麽,我正想問些什麽,只聽一聲馬蹄聲響,接著一個久未聽見的聲音傳來:“賀將軍!”

一架馬車,有人架著而來,停在了草坪旁邊,而後從馬上跳下一個人,撩開了簾子,外面的人扶著裏面的一位姑娘下馬車。

隔著暗夜幽暗的背景,我沒有看清他二人,賀彥帶我走近,我不由睜大了眸子。

“皇甫公子。”賀彥道。

是皇甫成俊和皇甫成儀!

成儀見到了我,連忙上前來:“昭涯,我們又見面了。我還以為賀將軍帶來的貴人是誰?原來是昭涯姐姐!”

“成儀公主……”我忽然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沖動,終於又見到故人了,“成儀公主說什麽呢?你可比昭涯大了一歲,該是昭涯稱你為姐姐的。”

成儀呵呵笑了笑,笑容依舊甜美,臉上泛起了淺淺的兩個酒窩,看我說道:“現在我只是個普通的小姑娘,不是什麽公主。我和成俊離開了皇城過快樂而平凡的生活。我也沒想過還能再見到你,昭涯。欣蘭呢?她過得可好,其實這次收到賀公子的信,我們不僅是來幫你的,還想帶欣蘭一起離開。上次,是我對不住她,沒有帶她一起走。”

欣蘭……我看著成儀,想用最安慰的語氣對她說,可還是做不到啊……“欣蘭她,回家了。”

“什麽意思?”成儀怔了怔,臉色也白了白,“她是……”

“她走的時候安靜,而且回到了舊陳故地,而且不再是劍南王妃了。”我回答得平靜。看到太多的人離去,直至如今,沒有力氣再去為之悲哀。

成儀聽完,咬著唇,那雙眸子不可置信地望著我,淚滾滾雨下。成俊嘆息,將成儀抱在懷裏,輕聲安慰:“姐姐不要傷心。欣蘭她不是去的很好麽?她也自由了,回家了。我們,還要幫助昭涯是不是。欣蘭的悲劇,不能再重演了。”

成儀伏在成俊肩上流淚,抽泣了一會,便也抹了抹淚,不再是當年那個隨便哭泣的公主了。

賀彥說他不能送我去臨康王宮,只能托皇甫成俊帶我去,而成儀她會易容成我,替我在紫雲宮待上幾日。

最後,我和成俊上了馬車,賀彥帶著成儀在原處,看著我們離去。我撩開馬車上的簾子,望著成儀漸漸變小的身子,心中又湧現了愧怍感,成俊成儀本該過著快樂的生活,可卻又因為我而中斷了。

快馬加鞭,成俊駕著馬車向臨康王宮駛去。我只穿了一身素衣和賀彥給我披上的黑色披風,而馬車上成儀早已準備上了普通婦女的衣裳,我在車上換好了。趕去臨康王宮還有七八裏的路程,想著最快也要明日午後,夜裏無聊我雖然很累卻睡不著,不由撩起了簾子和成俊說起話來。

“成俊,多年未見。不知當年那一場暗火之戰如何?”

成俊看我,思索回憶了一下,道:“軒遙王爺,也就是現今的昭世帝君協助暗火教少主賀霖滅了暗火教。自然全開得勝。”

我點了點頭,又道:“你和成儀選擇了隱居於世,過的,可好?”

他道:“我和皇姐過的逍遙自在,確實很好。成俊自認為自己經商不錯,自是不會讓皇姐受委屈的。只是偶時,想起了一些已逝的故人。”

我聞言,卻想起成俊當年身為陳世子的時候我便聽說過陳世子經商的美名,想來若不是成俊在為國貿易經商,陳國是斷然不能在九州之上立足的,何況是那麽一個偏僻荒涼的西荒之地。可是一個商人怎麽做得了一國之君?

但如今,我慘然一笑:“我可羨慕極了你們。可是成俊,我問你一句,當年你和重華帝關系非一般,而昭世帝奪位逼得重華帝和皇後自盡,你可,恨昭世帝?”

成俊沈默了,我以為他不想回答,但隔了很久,他才說道:“我恨的,只是皇室。為何,不能和諧相處,其實大家好好活著,這有哪裏不好?軒轅世語當了皇帝,哪裏快樂了?還有你,你如今出宮去臨康王宮我雖不知是為何?但也猜到和軒轅世語脫不了幹系。”

“是啊。”我應答了一句,“你說的不錯,和平相處有什麽不好呢?可是這個亂世不允許啊。人心,更加不允許。”

成俊未在說什麽,不似從前。

他策馬繼續前行,而我,累得在馬車裏睡著了。

睡睡醒醒,是在次日的午後,才到了臨康王宮。

臨康王宮比往日富麗了許多。成俊與我站在一處宮墻外,偶偶一兩枝樹丫爬過高高的宮前探了出來。

我側頭問成俊:“如何進去?”

成俊看我,道:“介不介意,我用輕功送你進去?”

我輕笑:“怎麽會介意呢?”

於是,成俊拉過我的手,內力往上一提,他帶著我向上躍去,我不由一驚,天翻地覆般倒轉,精神未定,腳已踏在一片實地上。我微舒了一口氣,環顧四周的環境,卻是萬分的熟悉。這些是桃樹,春日桃花謝去,只是滿枝蔥蘢的枝葉,我忽然覺得心上一下模糊,恍惚一眼——眼前出現了十裏桃花盛景,那個人立於桃花深處,溫潤一笑,向我伸出手……

我一驚,連忙甩去這萬惡的思想!回過神,只聽成俊對我說:“我在宮外的萊茵客棧等候。宮姑娘速辦速回罷。皇姐還在宮中等著我們。”

“好。”我點了點頭。只是那一聲“宮姑娘”卻喚得我異常欣慰,終是有人這樣喚我,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後娘娘。

成俊輕功一起,身影再次越出宮墻。

我嘆了口氣,向著多年前熟悉的宮廷走去。如果我所料的不錯,那麽就是我明目張膽地去找軒轅弦陽都是無事的,但不妨萬一……眼前走來一個穿著宮女,我連忙上前去,那宮女見了我不由睜大了眸子:“你!……”只是未說完,我捂住她的口鼻,指尖的一根銀針精準地紮入她的暈睡穴。那宮女登時軟了下來,我將她拖到一處偏裨的地方,換上她的衣服,向著軒轅弦陽的宮殿走去。

“十年桃花開,三是桃花緣。”我聽到了弦陽一如既往清冷的聲音,“探子來報,涯被收回了鳳印,禁足紫雲宮。”

而後是誠言的聲音:“他們之間的情劫,總要經歷。”

“我怕的是,涯接受不了軒轅世語一次一次的利用。”

誠言淡淡搖了搖頭:“我認識的宮主,並不是這樣的人,只要最後解開封印,這一切痛苦也便值得了。”

我聽他們的話,不由黯然慘笑,真的值得麽?心沒有了信念,就如傀儡,讓我回憶起前塵舊事,成為宮主又如何?

其實他們是誰,答案已經很清晰了。

“吱——”的一聲,我推開了沈重的殿門,就像推開了記憶中沈重的一幕。

軒轅弦陽和誠言一同向著我看來。

“涯……皇後娘娘,怎麽親臨臨康宮?”軒轅弦陽問道。

我看他,看他身邊的人,起唇喚道:“宮歌笑,韶誠言。別來,無恙。”

誠言微微顫了顫眼睫,轉眼對我淡然一笑,婉若天人:“霓聖宮聖姑,韶誠言,參見宮主殿下。”

“聖姑……”我重覆道,“原來你便是聖姑。”她是天人,不會與我拐彎抹角。我看弦陽,不,是宮歌笑,我慢慢走近他,擡眸望他,面容與軒轅帝氏子是那樣相似,亦是那樣絕世。可他,周身透出來的氣質,那怎麽都抹不掉的暗梅香,一次有一次讓我疑心……

最後,軒轅世語說我給他下了蠱,給我飛下了軒轅弦陽開的藥方,讓我再一次肯定。

“歌哥,你回來了。”我淡淡地說著,喚他,久違了一聲稱呼。你可知道我有多高興,歌哥沒有死;可是你卻騙了我,瞞了我。

“涯……”他看著我,清冷的聲音啞了些,擡手想要撫上我的面龐,可是卻僵在了半空,“也許在你上回與我將愛神遺址那個最愛的親人,我該明白:聰明如你,怎麽會不知道是我?”

“當日遺址冰榻,宮歌笑本該死,卻因為宮歌笑千年半仙之體,靈魂出體,陰差陽錯當時臨康王軒轅弦陽歿,借著他磁場相近的身體,借屍還魂。於是,軒轅弦陽死而覆生,世上也便沒有了宮歌笑這個人。”宮歌笑說,“涯,要成為霓聖宮宮主,必需打開封印,恢覆你前世的記憶。我怕你恨我,我的出現本就打亂了你和軒轅世語的命運,我不得不瞞著你。”

我依舊望著他,道:“歌哥,如果成為了宮主真的這樣痛苦,我寧可平凡一世,甚至現在就死去!”

誠言聞言,聲音也沈了沈,對我道:“死不過生生世世無盡的輪回。死是一種逃避,亦是一種折磨。這樣永無止境的六道輪回之苦,你真的甘心受麽?宮主殿下。”

我徹徹底底被誠言的話震住。

誠言依然看我,眸中清明,包含風雨的滄桑:“我們安排一切,不過是想霓聖宮宮主完成使命,造福九州萬民。九州戰亂不斷,解救蒼生是愛神後人的責任。待到解開封印的那刻,你便能位列仙班,那麽凡塵的一切都可以淡去,這樣,才是真正的無欲、解脫。”

我不由勾唇一笑,原來這才是解開封印的真正目的,還有這樣的好處,淡卻一切……我現在需要的就是這些。“那麽,我現在該做什麽?還在軒轅世語身邊,歷練情劫。直至有一天,用真龍令和我的血開啟封印。”我說的,沒有任何表情。

“是。”誠言道。

“好……”我的聲音淡下,頭慢慢發暈,身子將要傾下——

“涯!”宮歌笑抱住我,誠言亦擔心地看向我,“宮主怎麽了?”

宮歌笑蹙眉將我放倒在一旁的軟榻上,一手搭上了我的脈門,靜置一會兒。宮歌笑如畫長眉蹙在了一起,沈聲道:“身子怎麽這麽虛弱?軒轅世語是怎麽對你的?那個豎子!”

我強撐起精神,再次問道:“歌哥……軒轅世語身上的蠱,是你,通過我下的罷。”

宮歌笑一楞,看我:“就是因為這個,他才這般對你?”

我涼涼一笑:“應該明白他的,他最恨別人的利用。歌哥,他認為那蠱是我為了獨占他而束縛他。這也是,我堅信你是宮歌笑的原因,之一。”

宮歌笑的嗓音漸漸清冷,對我說:“此蠱喚名獨情蠱,我是利用藥物植入你體內,再由男女交合,植入他體內。中此蠱之人,只能與植蠱的女子交合,若他和其他女子發生關系,不足七日無解藥便會死。軒轅世語為帝他一向謹慎,欲要與他的嬪妃交合時,必定會有身體心上異常。以他的能力、性情定要查明原由。因此,我不怕他死,他不能對不住你。”

我聽完,說道:“可是歌哥知道麽?他若真心愛我,與別的女人再發生關系,又何妨?如此束縛,只會讓他恨絕了我。不過,或許他本就沒有在乎過我。”

“你恨他,宮主。”誠言道,“你們的命格改變,即使沒有歌笑,你們同樣會經歷類似的事。”

“經歷改了就是改了,結果還不都是一樣的麽?”我道,看他們,“此蠱何解?”

宮歌笑擡眸望我:“你要解?”

我別過頭,道:“人必定有不能忍之時。我只是為了我自己,不能讓他死而已。”

宮歌笑嘆了口氣,清冷的聲音再次入耳:“女子心頭血為媒,再植入金陵心蠱。金陵心蠱解獨情蠱毒,你的心頭血可化解金陵心蠱。我從未想過你會要解他的蠱,免不了一場苦痛。”

我低首,再苦再痛心都受過了,取心頭血解蠱又算得了什麽?

我接過宮歌笑遞給我的一個金瓶子,對他說道:“我該回去了,皇甫成俊在宮外的客棧等我。”說罷,我欲起身下榻。

宮歌笑扶過我,道:“你身子未好全,知道留不得你,將補藥帶上,我送你去見皇甫成俊。”

我接過藥的時候,手下意識頓了一頓,而後聽頭頂一聲嘆息,又是歌哥的聲音:“小涯放心,這次沒有什麽蠱了……”

我朝他淡笑,即便有什麽蠱,我還是照單全吃了。歌哥是我的親人,即使欺了我,我還是信任他。一直記得,冰天雪地裏,他用生命護得我平安。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這麽長時間一直在單機版啊,謝謝給我投雷的小夥伴,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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