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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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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小姐

好幾年不見,姜西枝覺得龔橙子一點都沒變老,也不知道她是怎麽逃過歲月的輾軋。

龔橙子看上去依然美艷,依然時尚,依然精致,依然給人不羈的感覺。

“姜徹明呢?”這就是龔橙子再見到姜西枝時所說的第一句話。

“你想跟他重修舊好?”姜西枝不答反問。

來之前,她已經下定決心盡量友好,可是一見龔橙子,她又變成了一只刺猬。

母女倆隔著酒店套房的房門對峙著。

跟龔橙子上下地打量的目光不同,姜西枝直直地盯著她母親臉部,她想在上面找出哪怕一點點歲月流逝的痕跡,但最終失敗了。

在心裏,她們不約而同地將對方評判了一番。

龔橙子看起來既擁有成熟女人的風韻,又散發出職業女性所特有的自信,看上去她遠遠比四十多歲的女人顯得更年輕。

對比之下,姜西枝顯得如此稚嫩,就好像一只羽翼未豐的小鳥。

“要是我有這個打算,你有意見?”

“一直以來你們不是愛怎麽樣就怎麽樣麽?”

母女倆繼續互相刺激著對方,短短的瞬間,很多熟悉的往事都被喚醒了。

“看看你們父女倆,沒有我過成了什麽鬼樣子!”這時,龔橙子終於側身,把姜西枝讓了進去。

姜西枝心想,難不成他們真的聯系上了麽?

往裏走的時候,她還蠻擔心會在這豪華的套房裏見到她父親,這樣的重逢方式,也未免太戲劇性。

幸好,明亮的客廳裏空空的。

放眼到處甩著龔橙子的衣服、鞋子,還有幾頂式樣浮誇的帽子,以及時裝雜志等等。

姜西枝啞然失笑,房間裏亂糟糟的一切和龔橙子無懈可擊的精致,她不知該說是奇怪的反差還是可笑的諷刺。

“說過多少次了,不要穿得這麽淡,除了白的,你還有其他顏色的衣服沒?你非要和我對著杠是不是?”

“我喜歡墨綠色,你說墨綠色穿著顯老,我已經沒再穿了。”

“墨綠色是熟婦的顏色。”

姜西枝懶得反駁,她把行李箱推到一旁,撿開沙發上的裙子,坐了下去。

“你告訴我,姜徹明到底欠了多少錢?”

“問這個做什麽,你要替他還錢麽?”其實,姜西枝也不知道她父親到底還欠著多少債,問他他也不會說。

“想什麽呢?”龔橙子點了一根煙,重重地吸了一口,“我只是想知道,沒有我,他過得有多慘。”

“我不知道,我們很久沒見過了。”

“幸好我早早跟他離婚了,對吧?”

“好嗆,你能不能到窗邊?”

“你要不要來一根?”

龔橙子說著,朝姜西枝噴去一股煙霧。

姜西枝趕緊伸手揮了揮,煙霧淡去了,可她還是覺得很嗆,不論多好的煙,一旦點燃就會變得嗆人。

“你呢?”龔橙子淡淡地問,現在她已經斂住了神情中的玩味。

姜西枝知道龔橙子問的是什麽,可她不想向這個十多年前將她一把推開的、肆意妄為的女人示弱。

“就像你看到的一樣。” 就這樣,她繼續和龔橙子杠著,違背了來上海之前要對母親服服帖帖的決定。她冷淡的語氣中有一股無情,雖然是逞強,但她依然做足了樣子。

在機場到酒店的車上,姜西枝一遍遍地自我提醒不要刺激、惹惱龔橙子,可是,一見到她,她心中的恨意總會輕而易舉地蘇醒。

“你高中畢業的時候,我就叫你到巴黎,你偏偏要跟我對著來,現在自食其果。”

“我高興。”姜西枝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戶推得更開一些。

這是一個陰天,天空灰蒙蒙的,不知所以,看起來就像快要落雨了。

姜西枝不喜歡陰天,也不喜歡灰色的天空。

“收拾一下,我們去吃酒店的自助餐。”

“Claude呢,他沒來麽?”姜西枝背對著龔橙子問了一句。Claude是龔橙子的合夥人,也是一個設計師。

“你還記得他?”龔橙子將吸了一半的煙摁熄,然後站起來,“我們結束了。”

“哦。”姜西枝轉身,面無表情。

看到母親還是和以前一樣,她就放心了。

姜西枝記得Claude是因為,這個男人雖然不著調,卻很溫柔,也很多情。

他年紀比龔橙子大得多,以前,姜西枝去巴黎的時候,他不止一次說,如果姜西枝願意做他的女兒,他願意把他的所有都留給她。

那段時間,他就像一個父親一樣,給了她很多關愛,還一本正經地告誡她不要相信任何男生的話。

姜西枝覺得人真的很奇怪,擁有女兒的龔橙子和姜徹明恨不得姜西枝沒有存在過,而膝下無子的Claude卻真心實意地希望她能做他的女兒。

來之前,她還以為能再見到他,龔小姐果然還是那個不安分的龔小姐、容易對一切感到厭倦的龔小姐。

姜西枝進了衛生間,用冷水撲了撲臉,然後擦幹,就隨著龔橙子出了門。

其實她不餓,可是,她不想再和龔小姐對抗,沒意思,以前受到的冷落和傷害,不論做什麽都無法彌補了。

“你把頭發剪短,氣質變差了很多,你看不出來?”等電梯的時候,龔橙子忽然摸了一下姜西枝的後腦勺。

姜西枝沒有躲開。她只覺得好累。她父親破產之後的那種恐慌和疲憊,以及無助又悄無聲息地浮上心頭。可是,她不想跟龔橙子說,她不想被她嘲笑、同情。

她的發型,是在剛剛上大學的時候,因為她的照片被好事者私自發到學校貼吧上,後來評選活動結束,很多人特意跑過來看她,她一氣之下就將她那一把被大家盛讚的秀發毫不猶豫地剪短。

這幾年,她都沒再讓頭發長過肩頭。

關於這個,她也懶得跟龔橙子說。

明明是母女倆,可姜西枝就是覺得她和龔小姐之間仿佛隔著無法跨越的天塹。

“我不需要什麽氣質。”

“你還是這麽喜歡裝模作樣。”

姜西枝感到洩氣,在龔橙子面前,她覺得自己總是輕飄飄的。

不知是因為年齡不對等,還是因為實力本就懸殊,她覺得母親一直以來都有這讓人輕易折服的本領,尤其是在他們一家三口之間,龔橙子總是牢牢地占據著C位,不論何時,她都像一個領導者。

即便是姜徹明事業風生水起的那些年,他依然被龔橙子壓著一籌。

龔橙子是冒險家,血液天生不安分,腦子裏擁有各種各樣的點子。

她身上的那種旺盛的精力和喜歡冒險的精神,姜西枝一點也沒有繼承到。

反而是姜徹明那種略帶悲觀而又被動的性格,她承襲了過來。

“沒辦法,我已經長成這樣。”姜西枝覺得好累,她忽然羨慕起尋常家庭的女孩子,疲憊的時候可以對父母傾訴,甚至撒嬌。

沒氣質就沒氣質吧,裝模作樣就裝模作樣吧,如果反駁龔橙子,她總是有各種辦法將人說服。

電梯來了,龔橙子先走了進去。

姜西枝到上海的第二天,龔橙子的工作行程開始,她和她的團隊四處奔走。

姜西枝跟著她們看了幾場SHOW之後覺得無聊,她幹脆獨自待在酒店,做做SPA、泡泡溫泉、蒸蒸桑拿,也有去魚療,或者到健身房,有時候一個人游泳,游到累,然後回房間倒頭睡一個大覺。

她很久沒有這麽放松過了。

以前,不用擔心生計的時候,這些對她來說都是習以為常的。

要不是龔橙子來上海,姜西枝都不禁以為,住在這樣一應俱全、服務周到得讓人不禁以為世界上根本沒有疾苦的奢華酒店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

龔橙子不讓姜西枝提前回去。

姜西枝期待著,或許她母親忙完會跟自己回故鄉看一看。

十月六號的那一天早晨,龔橙子說:“我們明天就回巴黎,你要跟我去麽?”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姜西枝一時間楞住了,許久之後她才說:“我不是跟你說了,我在讀研麽?”

“那教育學你還當真了?”龔橙子又開始抽煙,“當老師,那就是你的追求麽?”

“當老師怎麽了?”

“你不覺得,”龔橙子倦怠地吐出一個煙圈,“當老師過於平庸了?”

“我就想做一個平庸的人,過著平庸的生活。”

“隨便你。”

“你不回去看一看麽?”

“看什麽?”

姜西枝啞然,是啊,看什麽?根本就沒有什麽可看的了。他們曾經的家,早已經住著別的人。

她原本不想主動邀請龔小姐,她知道她沒有回去的打算,果不其然被拒絕了。

但是,邀請和不邀請,其中還是有差別的。

她不確定母親會不會懂。

“當我沒說。”

“我看到你,就足夠了。”

“是麽?”

龔小姐沒有回答。

“你抽煙能不能不要抽得這麽兇。”

“只是工作壓力大的時候才這樣。”龔小姐偶爾也會這樣,出人意料地服軟。

窗外,上海的夜景很美。

站在酒店高層房間的窗前俯瞰,姜西枝覺得閃爍的夜上海就像一片繁華的而又遙遠的夢。

“你需要多少?”龔橙子忽然走到姜西枝身邊。

“什麽?”姜西枝不解。

“看你身上穿的,是多久以前的衣服了?”

“喔,去年才買的。”姜西枝有點意外,到上海之後,她一直想談卻始終沒能夠開口的事情,龔橙子居然主動提及了。

她是變了,還是她終究不願看到自己跟著父親變得落魄呢?

姜西枝不是很確定。

“一千萬,如果可以的話。”她淡淡地說。

“可以。”龔橙子將煙霧吐向窗外,“我給你兩千萬。以後你要是不想去巴黎,就自己去買一套房子。”

龔小姐學著她父親以前的做派,在她還沒獨立的時候,每當她跟她父親要錢去做正事時,她父親總會很大方地給她翻倍的數目。

龔橙子也想這樣大方地對待自己的孩子,可是在今天之前,她一直都沒有機會。

“可以麽?”

“當然。”龔橙子看著越來越陌生的女兒,心裏忽然泛起一種奇怪的溫柔。

她想起以前,她總是不顧一切想要離開父親的身邊,想要逃離他的掌控,就跟現在的姜西枝一樣。“但是,不能拿去給你爸爸花,知道麽?”

“你知道他一直在躲債的對吧?”

“他找過我。”龔橙子說,“我拒絕了,以前,我覺得扶持一個人很有成就感,不過,這種機會,怎麽可能會有第二次。”

“也是。”要不然她怎麽會知道自己沒房子了呢。姜西枝對著夜空,夜風輕輕地拂過來,吹動了她的短發,“媽媽,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

“就那樣。”龔橙子也看向夜空。

“你和外婆他們和好了麽?”

“不想和好。”

“這樣啊。”姜西枝淡淡地笑了笑,龔小姐依然是一往直前、從不回頭的。“媽媽真是堅強。”

“睡覺吧,這幾天工作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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