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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夢中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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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夢中囈語

好不容易, 秦檀才把小太子哄了回去。

李守真方回到殷皇後身旁, 李源宏便要給朝臣分發他這一餐用過的碗筷。這是大楚習俗, 表達君臣共樂之意。這些在宮宴上用過的禦賜之物, 朝臣們領回家, 丟不得、用不得, 都是好生供起來的。

謝均得了一只湯勺, 略有無奈之色。

“相爺不想要這湯勺?”秦檀小聲問,“好歹是禦賜之物呢。”

“也不是不好,只是……”謝均似乎有苦難言, “我年年都拿湯勺,已湊齊一整套大小勺子了。也不能用,只能供奉起來。”

秦檀想到供奉一排湯勺的場景, 便有點兒想笑。

她正盯著那飯勺瞧, 忽見得對面人群裏,藏著一對兒不惹眼的夫婦, 甚是面生。男子兩鬢霜白, 額有皺紋;女子也是形貌羸弱, 面色蒼白。

他二人穿的端莊卻樸素, 與周遭大為不同。男子常常附耳在女子身旁說話, 這才使得那神情憔悴的女郎顯露出幾分短暫的歡趣來。

其餘的時候, 這二人都沒什麽生氣。

“那是誰?”秦檀問謝均,“我怎麽覺得,從前不曾見過呢?”

“那是晉王, 還有晉王妃, 羅氏。”謝均低聲解釋道,“他二人雖還了京,覆了名分,但不大喜歡與人來往,一直都閉門謝客。”

原來這一對夫妻,便是飽經磋磨的晉王夫婦。

秦檀聞言,偷偷再打量一陣晉王夫婦二人。晉王和李源宏,一點都不相似。李源宏如今還是俊美淩人的容貌,可比李源宏還小上兩歲的晉王,卻已是兩鬢霜白,看著仿佛比李源宏大上十幾歲。

更別提那晉王妃羅氏,身形瘦弱,不堪風吹,宛如一團死水。

熱熱鬧鬧的宴會也至歡娛闌珊之時,在“恭賀新禧”的道祝聲和滿宮道辭舊迎新的炮仗聲裏,李源宏微醉著回去了。殷皇後扶著他,滿面憂慮之色。

李源宏的身子有些虛,內裏其實是不好的,他不該沾酒。今夜李源宏喝了這樣多,也不知日後會怎樣。

冬夜裏下了雪,漫天都是飄飄揚揚的小雪點子。群臣們自殿中散去,一桿一桿撐起的紅油紙傘,在綿長的夜色裏撐開了朵朵紅蓮。

地上的雪水被人踩的嚴實,卻還有些泥濘。謝均小心翼翼扶著秦檀走下臺階,忽而聽得後臺傳來人的喊聲:“相爺,請留步。”

謝均回頭一看,原來是殷海生。

如今,他的一個女兒做了皇後,另一個女兒即將嫁作魏王妃,旁人瞧見他,都結結實實稱他為“皇親國戚”。

“殷大人。”謝均笑笑,問道,“不知何事?”

殷海生拇指搓一下凍得發紅的手掌,笑瞇瞇道:“小女搖光,年後便要出嫁。屆時,相爺可一定要賞臉來喝杯喜酒。”

謝均笑道:“那是自然。”

兩個當朝權臣放慢腳步,在雪夜中慢慢行走。謝均扶著秦檀,身影格外小心翼翼些。殷海生跟在後頭,眼光直往秦檀已顯懷的腹部上瞄。

“相爺,您也知道,咱們殷家正宗如今是沒有男丁的。我兩個女兒,都各自嫁入了皇家。”殷海生咳了咳,道,“老夫年紀也大了,正愁著這些事。本打算從親族家過繼個男孩兒,可又怕他來日受了欺負……因此,便尋思想為他定一門好親事。如今令夫人懷著身孕……”

鞋履下,雪泥沙沙而響。

謝均頓了頓腳步,道:“不巧了,皇上也恰好和我提了結親的事兒,為的是太子殿下……”

殷海生老臉一紅,訕訕道:“那是我冒犯了,相爺便當我沒提過吧。我原想著,我殷謝二家的孫輩再結秦晉之好,那也沒什麽不好的。既然沒福氣,也就算了。”

不遠處,幾個小太監吭哧吭哧地擡著軟轎過來,在秦檀面前停下,歪了轎門,打個千兒,道:“宰輔夫人,您懷著身孕,皇上叮囑奴才幾個,安穩將您護送出宮去。”

秦檀聞言,轉身對殷海生和謝均靦腆一笑,對謝均道:“相爺,妾身先告退了,您和殷侯慢慢聊。”

“不了。”謝均將傘遞給一旁的太監,走向另一頂轎子,道,“我也回去了。我不陪著你,有些不放心。改日再和殷大人聊吧。”

夫妻二人的轎子,很快淹沒在茫茫夜色裏。

殷海生負手立在宮門前,搖了搖頭,愁悶地嘆了口氣。不遠處,辭舊迎新的炮竹殘響還在劈啪鬧著,諸位醉醺醺的朝臣正陸續散出。

這一夜是除夜,秦檀因有身孕,沒有守夜,早早去休息了。謝均守了沒幾更,也不大撐得住,索性也去睡了。一夜好眠,無夢造訪。

次日醒來,便聽得外頭熱熱鬧鬧的,想來是鄰裏都在走親訪友。

過年的事情,秦檀是早就準備妥當了的。派給謝家、秦家以及其他宗親的禮單,一應俱送到了;給燕王妃的禮物,則格外厚重些——她這是頭一回不在京城過年,思鄉之情,應當愈甚。

日頭剛剛高了些,謝均的兩個堂兄便帶著一家子,結拜來拜訪。

這兩個堂兄,一個叫謝書,一個叫謝斌,雖和謝均是同一輩的,可年紀卻大了一輪,如今都是近四十的年紀,孩子都讀書了。原來是謝均的父親從前也拖了好一陣子才成婚,這才讓謝均年輕了些。

秦檀懷著身孕,不宜操勞,因此招待的事情,謝均都囑咐曹嬤嬤去做,自己沒怎麽管。幽靜古樸的謝府裏,終於有了孩子活潑熱鬧的腳步聲。

謝書一家子坐了小半日,將要走的時候,謝書忽然道:“弟妹,你府上有個丫頭,叫做綠鬢的。她先前沾濕了衣裳,叫我撞見了,這男女授受不清的……”

他三十八歲了,面貌中庸,性格儒雅。說這些話,令他有些坐立不安。

見平時溫文儒雅的謝書,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樣子,謝均心底明白,道:“既你看上了那丫頭,帶去便是了。曹嬤嬤,你去拿綠鬢的契紙。”

秦檀聞言,也略有詫異。

她知道這綠鬢不安分,可未料到,她竟然不安分到這樣的地步,竟然趁機勾搭了上門來走親戚的謝書。這是眼看著在謝均這兒尋不到門路,便另投高枝了?

但綠鬢走了,以後也就礙不到她的眼了。至於綠鬢日後造化如何,那也不管她的事情了。

和綠鬢一道來餘花堂的紫煙聽了,眼圈兒都紅了,很傷心的樣子:“綠鬢姐姐去了別的地方,日後可要怎麽辦呢?”

她同情心十足,可見她本性是個柔善之人——紫煙絲毫未察覺,綠鬢對她的排擠。

***

初二的時候,秦家派了陶氏來走親戚。大夫人到了謝府,親親熱熱地和秦檀說話,渾似沒有過舊日的嫌隙。

偶爾提及女兒秦榆,陶氏便擦著眼淚滴子,不顧大過年的好日子,委屈模樣地哭起來。原是秦榆嫁的夫君不大爭氣,雖家世好,人卻不上進,讀書的名聲還不如秦桃嫁的那個丁姑爺。

“咱們秦氏一門,能指望的也只有你一個了。”陶氏牽著秦檀的手,哭的利索,“榆兒是你同姓的四妹妹,檀兒若是願意幫扶一把,我這個做伯母的,自然是感激不盡。謝姑爺位高權重,給白身捐個官兒,豈不是輕而易舉?”

見陶氏哭的鼻涕眼淚齊下,秦檀卻巍然不動。她知道,若是開了這個口子,接下來秦家只會源源不斷地撲上來,吸謝家的血。

“大夫人,不是檀兒不願幫忙,實在是夫君他雖位高權重,卻被人盯得極緊。平日裏,若是吃穿用度有些僭越了,言官立刻一本奏折告到皇上那兒去。打從入了冬,已參了有七本了。”秦檀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游刃有餘地把陶氏的懇請給回絕了,“若是貿然給四妹的夫君捐了官,恐怕,不僅僅是相爺受累,還要連累四妹一家呢。皇上那性子,大伯父也是知道的……”

陶氏一聽事情竟這麽嚴重,連忙止住了眼淚,尷尬道:“那就當你大伯母不曾說過。”

“若大伯母當真憂心四妹妹,我倒是有一條路。”秦檀對陶氏道,“舒大哥如今不是在晉王府中效力?讓他去求求晉王便是了。晉王和皇上是一家人,晉王要用人,皇上不會說什麽。”

陶氏的面色愈發尷尬了。

那秦致舒本是大房的庶出子,人人可欺,陶氏對秦致舒也是相當苛待。可誰知晉王一回來,這秦致舒不知哪裏來的門路,得了晉王的青睞,去了人家府裏做幕僚。這一下,秦致舒可真是翻了身了。

陶氏不是沒想過去找晉王的門路,可她素來性子高傲,要拉下臉面去找庶子,實在是辦不到。

陶氏在秦檀這裏得不到好處,也沒多坐,送完了禮便離開了,去下一家親戚處。陶氏走後,秦檀問曹嬤嬤:“相爺在哪兒呢?”

曹嬤嬤答道:“本在書房看書,方才有些困乏了,午睡去了。”

秦檀回了房,果真見得謝均正和衣躺在床上,手半垂著,一本書已落到了地上。冬日的暖陽從裂冰紋的窗扇裏透過,落在他面頰上,勾勒出一圈暈黃暖人的光影。

謝均粗粗蓋著的被子裏,有一個不明的球狀體正在拱來拱去。

謝均睡得半熟,在夢裏忽然道:“檀兒……你懷著身孕……”

秦檀:“嗯?”

“你懷著身孕,不必給我捏肩,小心累著……”

秦檀:“啊?”

謝均似乎察覺到了哪裏不太對勁,終於睜開了雙眼。他迷蒙著轉向身側,見到秦檀站在十步之遙的地方,正在抖著掛在衣格上的披風,滿面惑色。

謝均的眼神,愈發迷蒙了。“不,不對……”他喃喃道,“我方才分明覺得,有人在給我按肩膀。是誰?不是檀兒嗎?”

言語間,竟然有些失落。

夢囈般的喃喃自語剛落地,便聽得被子裏傳來“喵”的一聲響,一只大白貓哧溜鉆了出來,睜著純潔無邪的藍眼睛,水汪汪地盯著謝均。

貓咪的兩只爪爪,正在無情地踩著謝均的鎖骨。

謝均:……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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