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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庶兄致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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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庶兄致舒

秦檀雖然是上了謝均的馬車, 但是謝均的馬車, 最終還是回到了秦家門前。想來也是, 秦家畢竟是秦檀名義上的母家, 多少得回去看看。

瞧見秦檀回來了, 秦府的下人很殷勤地迎出來:“三小姐回來了!老爺去接您了, 您二位沒碰著?那只怕老爺是要接一場空了!”

三小姐入了一趟宮, 雖沒如二老爺期盼的那般在皇上面前露露臉,卻得了太後親自指婚,要嫁給宰輔大人謝均。幾位主子知道這些事兒後, 可都高興壞了。

——那謝家是何等首屈一指的高門,秦家這樣根基不穩的家族能攀上謝家,可真是積了大福了!

秦檀道:“沒碰上倒好, 省得彼此見了煩心。我這回回家來, 只為了一件事。長房的舒少爺可在?”

下人抹了一把汗,道:“在的在的, 只是大少爺早上剛聽了大夫人的訓, 如今人在罰站呢。這夏天來了, 日頭也毒, 不知道大少爺現在好不好……”說罷, 一副憐憫的樣子。

聽下人這麽說, 秦檀只簡單地“哦”了一聲。她轉過身去,對謝均道:“謝均,你回去吧, 謝謝你送我回家。”

謝均半倚在馬車上, 笑道:“你要‘回家’?回到哪兒去?我家,才當是你家吧。”

秦檀微懵。

“謝均,你……”她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搬過來吧。”謝均道,“你我二人,乃是太後賜婚的夫妻。雖未成親,可我大楚從來不拘泥這點虛禮。”

秦檀的心跳的一聲比一聲快。

——他竟是要她與他同住!

依照她不願落人口舌的性子,她本該以“不合規矩”的借口拒絕。可此時此刻,她卻偏偏說不出那等話來,尤其是看到謝均那溫柔的笑顏時,便愈發地口幹舌燥、不擅言語了。

這簡直不像是她自己。

更要命的是,她竟覺得自己的面孔微微發燙起來,心底還隱隱有一絲期待。

“檀兒,皇上叮囑了,要我好好照顧你,決不可讓賈太後與武安長公主傷到你。我馬上要啟程去昆川,若是獨自留你在秦家,必然會出事;若不然,還是將你放在我謝家較為安全。皇命不可違,還望檀兒……多多體諒。”謝均又道。

“你說的倒是冠冕堂皇。”秦檀咬牙,“心裏頭什麽心思,你自己清楚!”

“我的心思,檀兒想必也清楚。”謝均愈發笑瞇瞇的了,“橫豎,是你都知道的那點兒心思。”

聽他說的這麽直截了當,秦檀險些紅了臉。她咳了咳,故作淡然,強行敷衍道:“隨便你如何說罷!不過是個住所,是東是西都無所謂。既你願意給一口飯吃,我倒也不介意。”

她嘴上雖這麽說,心底卻是突突地跳著,幾乎要從嗓子眼裏飛起來了。

她不喜歡秦家,所以無所謂是否離開。

可謝均的家……

她卻是從未想過的。

她以手背遮掩了面頰,略擋去不自然地緋紅色,壓低了眉眼,冷然道:“我還忙,便先不奉陪了。待我……處理好了秦家的事,便去打攪你。”說罷,轉向下人,“帶我去找長房的舒少爺。”

下人應道:“是。”

秦檀提著裙角,從門檻上跨了過去。到長房的路不遠,很快,秦檀便瞧見秦致舒站在長房院子裏的身影了。初夏的日頭已有些毒,蒸的人面龐發熱,秦致舒高大的身影立在庭院裏,毫無遮蔽,瞧著便讓人難受。

“舒大哥。”秦檀站定,喊了一聲,“可否借一步說話?”

秦致舒有些猶豫,哭喪著臉,道:“三妹妹,你從宮裏回來了!可我如今正被母親罰站著呢……”

“只消你一會兒時間,不會被大夫人發現。”秦檀站在樹蔭下,遙遙道,“更何況,若是母親發現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也不會再罰你。”

如今秦檀因訂了親的緣故,又成了秦家的香餑餑。便是看在謝家的份上,陶氏也不會與她為難。

秦致舒猶豫再三,答應了。他拿袖子給自己扇著風,小跑到秦檀面前,一邊爽朗地笑著,一邊從袖中抽出一塊手帕,遞給秦檀:“三妹妹,夏天天熱,你擦擦汗吧。”

男子少有帶這種物件的,可見他是個心細之人。

秦檀低眉瞟一眼那張手帕,並沒有接,而是道:“舒大哥,我不與你打啞謎。我只問你一件事——當初,在我入宮之前,你說我若想為母親平反,就得想辦法讓三王重回京城。這句話,到底是何意?”

她瞇了瞇眼,擡頭看向面前的年輕男子。

蟬鳴幽微,日光潑灑。面前的秦致舒臉頰曬的微紅,滿面光明英氣。任旁人看了,都會覺得他是個光明磊落的堂堂男子。

此刻,秦致舒不安地搓了搓袖子,口舌有些笨拙道:“這,我只是隨口一猜,三妹妹也別放在心上。我一向是個笨人,我母親從來這麽說我……”

“不,你不笨。”秦檀的聲音清冷了一些,“昔日你告訴我,我母親撞破了長公主與賈太後欲謀殺晉王之事,才遭杖斃。因賈太後一計不成,這才又生一計,將三王遠驅至昆川。若要為母親洗清冤屈,便必須召回唯一的見證者,三王。這條條件件,你都幫我列的分明,便是想讓我幫三王這個忙吧。”

秦致舒越發不安了,道:“三妹妹,當日我都說了,這事兒,你聽過就算,不可掛念。怎麽你還偏偏當真了呢?”

“若是你當真要我放下此事,從一開始便不會來告訴我。三番五次地提醒我,再叫我‘不必掛念此事’,反而會引人反其道而行之。”秦檀微勾起了唇角,道“舒大哥,你最喜歡的詩是‘英雄各有見,何必問出處’,那日我去探望你,你便在抄這首詩。妹妹想說——”

秦檀的笑意愈發深了:“大哥是不是覺得,你這個出處低微的庶出小子,哪一日也能得了慧主的賞識,成就一個英雄之名?”

秦致舒的濃眉一皺,嚷道:“三妹妹,不過是些雜詩,你在說些什麽呢!我還不是因為掛記著二夫人當年的好處,這才會待你上心一些。你既不相信我,何必這般傷我?”

“哦?傷你?”秦檀擡頭望向他的眼睛,道,“舒大哥,我和離回家後,你便在祠堂幫了我,趕跑了向我丟石頭的致寧、致遠兩位少爺。可事後我去仔細查過,大夫人說,乃是你唆使他二人朝我丟石子,再將他二人趕跑。此事,我暫只當是大夫人陷害你,不提也罷。但之後呢?”

秦致舒結巴了一下,道:“什麽之、之後呢?”

“你來尋我,說你受我母親恩惠頗多。可我自認對母親極為了解,在我的回憶之中,從未有你這樣一個大哥來接近過我的母親。若非是你在說謊,那便是我老了,記不得少時的東西了,竟不曾知道你有任何時候與母親一道出現過。”

頓了頓,秦檀道:“其後,你手帶鞭痕,坐在我的院外哭泣,說是大夫人鞭打所致,令我身邊的丫鬟都心生憐憫。可不知你是否記得——那日,恰好謝均來秦家拜訪。他說你的傷口,乃是自鞭而成。謝均……宰輔大人,他是何等人,何必在這種事上撒謊?你鞭打自己,博取同情,又是為了什麽?”

提到謝均這事,秦致舒的面色便陡然一轉。他有些艱難道:“三妹妹,你聽我說……”

“你說我愛吃九蓮齋的糕點,可其實我並不愛吃,那玩意兒太甜膩了,早五六歲便已厭煩。只有母親身邊的老人——秦家發還的婢子紅姨還記得這事兒。我入宮前,派下人去母親墓前上墳,恰好得知此事。”秦檀瞇了眼兒,道,“…恐怕,你對我少年之事的了解,便都是從紅姨口中急急忙忙問來的吧!”秦檀嗤笑起來。

秦致舒的面色一點點地變了。原本的憨厚爽朗漸漸隱去,化為一團沈靜。他垂下袖口,道:“三妹妹,既你早就瞧出來了,何不點破?”

“點破?”秦檀道,“我還想問母親報仇,而你知道的東西不少,我自然會接著做戲。更何況……”秦檀壓低聲音,略略咬牙,“你說的,竟然大部分都是真的。除了我娘的死因略有出入外,每一句都得到了證實。舒大哥,你一個不得志的小小庶少爺,可真是不容小覷呀。”

“三妹妹,我和你都是秦家人。我們秦家人的性格如何,你恐怕最為了解。”秦致舒的聲音愈發平靜了,“睚眥必報,攻於算計,滿眼浮名,醉心虛榮——京城的人,從來是如此說我們秦家,也是如此看不起我們的。”

見秦致舒終於不再遮掩偽裝,秦檀冷笑一聲,道:“說吧,舒大哥,你想要什麽?”

秦致舒揚起唇角,又恢覆了方才憨厚老實的笑意,道:“三妹妹,我哪敢問你索要東西?我也不過是奉人之命,替人做事罷了。如你所說,大哥我也不想一輩子做個毫無出息的庶子,更想做個不問出處的英雄。”

秦檀聽著他的話,心頭一團冷意。

當日她去探望秦致舒時,便見到他在抄著那幾句詩——“鄧禹南陽來,仗策歸光武。孔明臥隆中,不即事先主。英雄各有見,何必問出處。”

那時,秦檀便該猜到了。若是秦致舒當真無欲無求,憨厚爽朗,又豈會喜歡這樣有著勃勃野心的詩?

“奉人之命,替人做事?”秦檀仰頭,目光迎著日頭,問,“奉誰的命,替誰做事?”

秦致舒負了手,慢慢道:“有一個人,他想回京已久。只是九年來,礙於皇帝母子嚴防死守,他不得踏進京中一步。而他當年被驅逐的原因,有一條便是‘見朱氏女扼死順絡小郡王而無阻攔’,惹得先皇帝大怒,這才被驅趕出京。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便愈發想回京了。”

秦檀面色微凝:“你是說……三王?”

秦致舒點頭,緩緩道:“妹妹,三王要想回京,首先便得推翻這一條‘坐視小郡王被扼殺’的罪名。他與你,可是一條船上的渡江之客。你二人,本當同仇敵愾才是。”

秦檀的心,微微一緊。

秦致舒竟與三王有聯絡!

這可真是叫人料想不到。

憑他秦致舒小小一介庶出子,必然是無法找到三王的,一定是三王主動找到了秦致舒。

也對,都已是九年過去了,恐怕那遠在昆川的三王,已用盡了一切辦法與人脈。黔驢技窮、求而無路之下,三王終於——

三王終於想到了秦檀。

望著秦檀愕然的神色,秦致舒的面頰上,緩緩展開一個英氣的笑容:“三妹妹。當日我告訴你,若想為你母親平冤,必然要想法子讓三王回京——我並不是在欺騙你。只可惜,明明我將這大好的一條道擺放在你面前,你卻舍近求遠。”

秦檀撥弄著手腕上的鐲子,平覆了神情,淡淡道:“誰說我不信你?只不過,請三王回京這事兒,多少有些麻煩,我才想試試別的法子。若不是手上有這條後路,我也不會抱著那樣的決心入宮。”

說話間,大夫人的房門開了。陶氏搖著把小扇子走了出來,不悅道:“秦致舒,本夫人讓你罰站,你倒好,溜到樹蔭底下與你三妹妹閑聊!”

秦致舒頓時露出不安的神色。

“母親,我……”說罷,他又慌張地看了下秦檀,“三妹妹,這……我……”

秦檀又撥弄了下鐲子,笑道:“雖不知舒大哥怎麽惹怒了大夫人,但多站站,對身子也好些。你就在這兒曬太陽吧,這都是大夫人為你好。”

說罷,秦檀便轉身離去,分毫沒有為秦致舒說情的意思。

“三妹妹!”秦致舒大驚。

秦檀頓住腳步,回頭朝他笑了笑,以只有二人能聽到的嗓音,對秦致舒道:“三王若是當真有誠意,便不要通過你來與我說話。他能派人找到你,自然也能派人找到我。”

說罷,秦檀自顧自地走了。

——這秦致舒拿她當傻子耍,她也反耍一回秦致舒。

***

秦檀從大房回來後,便回了清漪院休息。

闊別數月,這院子竟未勾起她的半絲懷念。看到這院落裏熟悉的花花草草,她也全然沒有分毫內心的波動。畢竟,這座宅邸裏所有的回憶,只是秦家人對她的涼薄罷了。

紅蓮正在解開行李包裹,秦檀道:“不必整理了,回頭整個兒帶去謝均那。”

紅蓮有些不安,道:“小姐,您真要住去相爺家中嗎?那可是有些於理不合,您二人到底還未成親呢。”

“也只不過是‘有些於理不合’罷了。”秦檀在妝鏡前坐下,慢條斯理道,“大楚未有哪一條律法,規定女子不可搬入未婚夫婿府中。若我住在秦家,大夫人、二夫人、父親、五妹妹,哪一個會讓我省心?與其讓我忍受與這些人勾心鬥角的煩躁,我寧可去承受外頭的流言蜚語。”

紅蓮聽了,不由有些心疼。

小姐可真是厭倦了這秦家的事兒了。

略略坐了一會兒,秦檀便打算收拾行李,到謝均那兒去了。有“皇命”這個借口在,她竟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起來,心中的心虛也被抹平了。

趁著父親秦保還沒回來,秦檀留了張字條,便向著秦家門口走去。

她本是想自己雇一輛馬車,可走到門口一瞧,卻發現謝榮正歪著腦袋,倚在墻角兒邊睡邊等呢。下巴一磕一磕的,定是睡得極不舒坦了。

“榮大哥,榮大哥。”紅蓮走上去,輕悄悄地喊他,“許久未見了。你守在這兒,可是在等咱們小姐?”

聽到紅蓮的呼喚聲,謝榮一個激靈,從睡夢裏醒了過來:“哎!紅蓮姑娘,真是許久不見了。”

說罷,他又轉向秦檀,道,“小的是奉了咱們相爺的命,在這兒等秦三小姐您呢。相爺說了,不接到您,小的就不能回去吃飯。這大熱天的,人餓的快,還望秦三小姐體諒一陣子。”

秦檀微微一笑,道:“倒是勞煩你了。”

秦檀正要跟著謝榮上馬車,忽聽聞秦府的門檻後,傳來一道嬌呼。旋即,一道桃紅色的倩影便沖了出來:“三姐姐!你要去哪兒?可是要去探望未來的三姐夫?!”

秦桃喘著小口的氣兒,香汗淋漓地跑了過來。她望見秦檀在謝家的馬車邊上,便很古靈精怪道:“三姐姐,謝家一定很大、很漂亮吧!桃兒也想去……姐姐帶桃兒一道去瞧瞧吧!”

秦檀冷漠臉:“不帶。”

秦桃撅著嘴,眼裏隱隱有著淚光。這大門口人來人往的,秦桃也不嫌丟人現眼。旁人一見,便會以為是秦家的嫡出姐姐正在欺負庶出的妹妹。

謝榮心底“嘖”了一聲,想到自家主子的吩咐,只能硬著頭皮上了。“秦五小姐,咱們這輛馬車去的方向,您定是不願去的,還是別陪著了啊。”謝榮苦言相勸。

“你們是去哪個方向呀?”秦桃泫然欲泣,詢問道。

“我們這是去靈華寺的方向呢!”謝榮道,“五小姐也想一道去?”

聽到“靈華寺”三個大字,秦桃的臉面便瞬間僵了。誰讓秦檀曾經做了那麽久的小尼姑,提到寺廟,秦桃的第一個反應便是——秦檀又要回尼庵去做姑子了!

她才不要陪著一起修行!

“那、那我不去了!”秦桃立刻奪路而逃。

謝榮嘿嘿一笑,轉身給秦檀搭腳凳,道:“秦三小姐,咱們走吧。相爺的府邸呀,就在那靈華寺附近。相爺誠心禮佛,有事沒事便往靈華寺鉆。咱們朝著靈華寺的方向走,到謝家去!”

嘿,他可是無所不能的謝榮。

馬車輪轉了起來。秦檀依在車窗前,望著窗外的景色。

真奇怪,她原本還心情平淡、毫不緊張,畢竟她見得事情多了去了。可如今一坐上這去往謝家的馬車,她竟略略有些緊張了。

她不由詢問與車夫並肩坐在外頭的謝榮:“謝榮,你的主子……在家裏,是怎樣的?”

謝榮一聽,立刻來了勁。

相爺是怎樣的?那當然是往死裏誇了!

“咱們相爺呀,那叫一個……”謝榮絞盡腦汁地苦思冥想,“那叫一個,出的廳堂,下的廚房!溫柔賢惠,大方端莊!操持家業,內外得當;人人稱讚,十裏揚名!哎呀,還記得當年曹嬤嬤說了,咱們家相爺這樣好的性子,日後定能好好的撫育兒女長大成人……”

秦檀:……

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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