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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武帝求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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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武帝求仙

秦檀在朝露宮中跪的久了, 膝蓋發麻。好不容易, 她才回到了聽雨齋中

她也顧不得什麽形象, 盤腿縮著坐在炕上, 紅蓮心疼地上去替她又揉又捏, 口中嘆氣道:“那武安長公主未免也太跋扈。縱使她有大功, 可萬萬不該這樣無緣無故的責罰人。”

“她深受太後、皇上寵愛, 自然是理直氣壯。”秦檀微微“嘶”了一聲,低了眉眼,道, “我入宮之初,便早已料到這等情形。當初我便明白,既要為母親正名, 便免不了這些蒙屈受辱之事。若是倒黴些, 丟了性命,那也是可能的。”

“女佐, 您可別說不吉利的話。”紅蓮飛快地止了她的話頭, 道, “您還要嫁給宰輔大人呢。”

秦檀飛快瞪了她一眼, 道:“渾說什麽呢?被青桑慣壞了?我和謝均, 才不是那麽一回事。”

紅蓮微微一笑, 手上繼續錘著,道:“女佐,那謝大人對您是真心, 奴婢們都看在眼裏。從前的賀大人, 連他的一根手指頭也比不上。更何況,女佐也不似個無情之人。”

“少說點兒話!”秦檀輕輕笑了起來,不見怒意,反而很是歡快。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一個宮女怯怯的聲音:“奴婢春鶯,給女學士送膏藥來了。”

聽雨齋裏的歡笑聲止住了,秦檀肅然了面孔,對紅蓮道:“快把春鶯叫進來。把門關緊實了,別讓無關的旁人聽見了我們的話。”

很快,春鶯便碎著腳步進來了。她低垂著頭,厚重的劉海兒將泰半額頭遮去,整個人都怯怯的:“奴婢見過女佐。”

“起來吧。”秦檀松著腿腳擱在小腳踏上,眼光嚴嚴地鎖著春鶯,道,“你千辛萬苦來麗景宮,想必也不是為了送什麽膏藥。有話,就快點兒說罷,免得叫武安長公主發覺了,你我都討不得好處。”

聽到秦檀提起長公主,春鶯猛地擡起頭,眼底有一絲怨氣,道:“長公主從來都是如此,性子反覆無常,時喜時怒,對奴婢動輒加以打罵。可女佐您的母親當年實在無辜…奴婢不敢繼續隱瞞。”

秦檀左右張望,見四下無人,終於大膽道:“你仔細說來。”

她放靜了心神,不敢多出一字,生怕打攪了春鶯。她知道,春鶯口中所吐露的,恐怕就是她多番追求、或遠或近的真相。

春鶯眸光微動,露出回憶神色,細聲地說了起來。

“約莫是九年前……那時,長公主的夫婿,是彭大將軍。”

“這我知道。”

“彭將軍威名赫赫,功勞蓋天。長公主嫁入彭家後,便一直被視作無物。且將軍嫌棄公主已嫁過一回,並非完璧之身,因此對長公主百般羞辱。以是,雖將軍給了長公主應有的體面,可長公主在彭家的日子,並不好受。後來,長公主誕下了順洛小郡王,對小郡王的態度,也是忽冷忽熱……”

“忽冷忽熱?”秦檀露出疑色,“什麽意思?她是小郡王的母親,又豈會忽冷忽熱?”

“高興的時候,長公主便對小郡王精心呵護,日夜不離身邊,凡事皆親力親為。可每每與彭大將軍爭吵後,長公主心有怨言,便會將氣撒在小郡王身上,甚至舉起孩子,摔落在地……”春鶯說著,流露出不忍之色,“長公主的性子,從來都是如此。奴婢本是彭家的家生子,被將軍送入公主房中伺候。公主見到奴婢,便仿如見到將軍,因此也常有遷怒。”

秦檀聽著,眼底有一絲暗暗毫茫。

武安長公主與李源宏不愧是親兄妹,這性子也是如出一轍。兄妹二人,皆是一般的喜怒無常。

想來也是,先皇帝對李源宏兄妹處處提防,時時懷疑,從未有過一個父親的擔當,反倒如敵人似的。李源宏是嫡子,卻不如庶出的三王受寵;武安是嫡公主,卻得遠嫁草原,可恭太妃所出的公主,便能嫁得如意夫君。兩相對比,孰幸、孰不幸,一目了然。

這兩兄妹從小便缺了父愛,更是在賈太後的城府算計之下長大;耳濡目染,性子又如何會和善?

只是虎毒尚且不食子,長公主這般對待親子,實在是可怕了些。

“後來呢?”秦檀追問道。

“後來,便是九年前那場上元宮宴。”春鶯提及舊事,面色微泛煞白,“那時,彭大將軍已經戰死,長公主與彭家多有不睦,對小郡王的態度也越來越惡劣。上元宮宴時,長公主不知從何處聽說,有人要放火燒宮,伺機謀害三王,便……便……”

秦檀的心跳,漸漸快了起來。

她喃喃著,替春鶯說出了接下來的話:“便想要……趁機一並了斷了小郡王的性命。”

春鶯此刻,已是滿面青白。她咬著嘴唇,淺淺地點了下頭,道:“長公主親自將小郡王送入了臨平宮內,只等著大火燒宮,好了結她與將軍的最後一段孽緣。”

“啪!”

秦檀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低聲道:“真是豈有此理。若是不想要這個孩子了,哪怕是送給別人抱養也好!她竟要活活燒死自己的親子!那還只是個未足周歲的孩子!”

春鶯嚇了一跳,哆嗦道:“依照長公主的性子,她是絕不肯見到孩子落到別人手上的。且她恨將軍入骨,那時,幾是天天都在咒著要將軍斷子絕孫……”

秦檀微呼了一口氣,平覆了神色,問道:“接下來呢?我娘又是如何牽扯入這樁事的?”

她問這話時,心跳的厲害。

咚咚咚的,如有一個巨人在賣力地扣門。

她知道,自己離真相似乎已很近了。

春鶯將頭扣得更低了,小聲道:“秦夫人心善,大火燒起時,聽到宮中有孩子哭泣之聲,便不顧自身安危,沖入宮中,冒死救出了小郡王。長公主本就想殺死小郡王,見秦夫人竟壞了她的事,大怒之下,命人杖斃了秦夫人……”

——大火燒起時,聽到宮中有孩童哭泣之聲,便不顧自身安危,沖入宮中,冒死救出了小郡王。

聽到春鶯細軟的話,秦檀的腦海,猛然“嗡”了一下。侍立在旁的紅蓮,也發出了短促的驚叫,滿面皆是震愕,口中情不自禁道:“觀世音菩薩保佑,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

下一瞬,秦檀便察覺到自己鼻尖酸熱,眼眶模糊。

竟是如此……

竟是如此!

真是,真是荒謬!

她重重地倚在炕上,身子軟軟枕著蘇合繡的枕頭,如被抽去了三魂七魄。

“竟是因這等緣由……”她怔怔地盯著面前的一團空氣,對頭青墻上掛著一副美人圖,畫上的女子嫻靜典雅,手捧一束花枝。

雖她是看著那副美人圖的,可她腦海裏,卻盡數是其他的東西。

母親從前的音容笑貌,隱約浮現於記憶之中。那溫柔如山月一般的笑容,好似在餘暉裏發著光亮。她又想到母親是怎樣冒死沖入大火,尋著孩童的一絲啼哭之聲,救出了那可憐的小郡王。

只是,等她滿懷希望地沖出大火,等待她的,卻是武安長公主無情的面容。

“女佐,逝人已去,您可萬萬不能太傷心呀。”春鶯壯著膽子勸她,“便是想要向長公主覆仇,您也得先保重自身。更何況,小郡王死後,長公主便後悔了。八年來,長公主一直活在悔恨之中,無比思念亡子,也愈發憎恨將軍。也正是因此,她留下了奴婢這條賤命,用來打罵出氣。”

秦檀麻木地倚著,兩行清冷,無聲地滾落下來。

“除了你,還有誰知道這件事?”秦檀眨著淚眼,低聲問。

“知道這件事的仆從,除了奴婢,全被杖斃了。唯有奴婢是彭家的家奴,還可留作出氣辱罵將軍之用,長公主暫且留了奴婢一條命。”春鶯說著,又忽然想起了什麽,道,“對了,知道此事者,還有一人!”

“誰?快說。”

“是三王。”春鶯道,“三王那日,便在臨平宮中,恰好撞見長公主留下孩子這一幕。太後與皇上為了保住長公主,使盡手段,令三王被褫奪封號、貶去昆川。當年太後勢大,三王無法抗衡,只能去了那蠻荒之地。這一去,便是九年,再未踏入京城一步。”春鶯說著,頗為感慨。

秦檀聞言,心底道:難怪!

難怪李源宏如此懼怕三王回京;連給先皇發喪之時,都不允許三王回來盡孝道。

若是三王回來了,那保不齊便是武安長公主惡行被公諸於眾的死期。李源宏如此疼愛武安長公主,兄妹兩人從小一道夾縫求生、感情非比尋常,他又豈會允許這等事情發生?

更何況,三王本就與李源宏有利益之爭——三王從前就比他這個嫡子更得先皇帝寵愛;先皇帝臨終之前,甚至還說出“要改立晉王李恒知為儲君”這般的話來。如此一來,李源宏就更戒備三王了。

“我知道了。”秦檀的聲音,並無哽咽。她甚至都不擦拭一下眼淚,只任憑淚珠緩慢地將衣領濡濕,“春鶯,時辰不早了,你早些回朝露宮吧,免得再被長公主責罰。”

春鶯起了身,面有不忍,道:“奴婢不忍您被長公主遷怒,更為當年秦夫人的境遇不平,這才將此事告知於您。可若是被長公主知曉了,奴婢定然是死路一條。還請秦女佐,手下留情,莫要讓長公主知悉。”

“好。”秦檀終於抽出手帕,敷衍地抹了一下眼淚,道,“我會想法子讓你出了朝露宮,免於再受長公主的折磨。”

春鶯聽了,露出驚喜之色,竟然重低下身來,給秦檀磕了個頭,道:“奴婢謝過女佐!”

待春鶯出了聽雨齋,秦檀才收拾幹凈了臉面,慢慢恢覆了尋常神態。紅蓮取來面巾替她凈臉,再重新梳妝。秦檀坐在妝鏡前,喃喃地對紅蓮說著話。

“難怪當年,先皇帝會這般提拔秦家。果真是母親的枉死,令先皇帝都看不過眼了。”秦檀說罷,重重嘆一口氣,“不去懲罰加害的人,反倒想法子在別處彌補。這樣奇怪的道理,恐怕也只有天家才會有了。”

“女佐,這日後,又該怎麽辦?”紅蓮問。

“還能怎麽辦?只能徐徐圖之,總不可令母親含冤於九泉之下。”秦檀望著鏡中的自己,道,“不必怕便是了。有謝均在,萬事皆會好的。”

她說罷這句話,心思已定了大半,又恢覆了往日的冷靜神情,再無了方才的脆弱哭泣之色。

***

出了梅,日頭便飛快地熱了起來。梅雨時節是每日下雨下的煩心,可出了梅,這一日三天卻都不見滴水,只有炎炎太陽當空掛著。闔宮的芳草碧樹,都沒了往日嬌滴滋潤,被曬的略略委屈了點兒。

過幾日,便是是敬宜公主的生辰,按往年規矩也不過是在恪妃宮裏小小熱鬧一番。可今時李源宏有心借機成事,便幹脆將這敬宜公主的生辰往大裏辦,不僅要賞五六月正當時的牡丹,還叫了戲班子來宮裏搭臺,也不顧小小的敬宜公主看不看得懂拗口的戲曲。

恪妃心裏也揣著事兒,因此趁早把秦檀叫到了自己跟前,令宮女寶珠取出一套壓箱底的衣服,擱秦檀身上比劃著,口中碎碎叨叨道:“本宮往日還不知道,今日一瞧,發覺你這身形與本宮很是相像。恰好,這套衣服你拿去穿上,在敬宜生辰的宮宴上出點風頭,讓那宰輔好好看看你的美貌。”

秦檀不知該哭該笑,道:“娘娘,如此華服,微臣不敢糟踐了。只有娘娘您的金玉之姿,才配得上這樣的天工織造。”

“少說這些文縐縐的話,讓人腦仁疼!”恪妃興高采烈的模樣,順手撥一下腕上赤金嵌紅寶的手鐲,笑瞇瞇道,“只要你能嫁給宰輔,別說是借你穿這身衣裳了,便是送你也成!去,快試試好不好看。”

秦檀是拗不過恪妃的,只能老老實實去換了。待她換了衣服出來,恪妃登時眼前一亮,道:“真是好個傾國傾城的人兒,必然叫那宰輔為你傾倒。”

頓了頓,恪妃又補上一句,道:“是讓宰輔傾倒,可不是讓皇上為你傾倒,你可警醒著點兒。本宮對你這般好,你可千萬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聽到恪妃這麽直白的話,一旁伺候的寶珠險些暈厥過去。

——自家娘娘腦裏只有一根筋,常常吐出這等驚人之語。她明明早該習慣了,可如今怎麽卻還想厥過去呢!

秦檀擡手,看了看這華美服飾,道:“娘娘,這不符合規矩。女學士,自然有女學士的儀制。”

“規矩?”恪妃幾要翻個白眼,輕蔑之意從面上湧出,“本宮便是規矩!本宮要你穿的張揚些,你就穿的張揚些。本宮倒要看看,這偌大宮裏,有誰敢多議?!”

秦檀在心底嘆了口氣,心道:可能,這就是寵妃的底氣吧。

敬宜生日宮宴這日,很快就到了。

秦檀按照恪妃囑咐,換上了恪妃從前做姑娘時的衣裳。正當恪妃嘖嘖讚不絕口之時,外頭傳來宮女的通傳聲:“恪妃娘娘,武安長公主派人給秦女佐送了禮。”

“長公主?”恪妃嘀咕了一下,道,“她送的什麽禮?什麽好東西本宮這兒沒有,還需她來送?”

寶珠連連咳嗽一聲,道:“娘娘,您可別又與長公主吵起來了。回頭皇上護著長公主,您又得氣到自個兒的身子。”

“算了,叫人送進來!”恪妃道。

朝露宮的小太監弓著身進來了,手裏托著個香料匣子。他拉尖嗓門兒,道:“長公主說了,今兒個是敬宜公主的生辰。長公主顧念秦女佐照料敬宜公主有功,特此賞賜極品南煙香一匣。女佐,您在衣服上熏了這香,再去參加宮宴吧。”

秦檀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香裏動了什麽手腳。恪妃更是如此,大刺刺道:“叫個太醫來,查查這香料裏有什麽東西!若是長公主敢加害本宮宮中的人,本宮可不會罷休!”

她這麽不給長公主面子,令周遭的人都有些汗顏。可長公主雖得臉,恪妃也是極受寵的,所以眾人便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當自個兒沒聽見這句冒犯的話,恪妃與長公主照舊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恪妃得寵,太醫院的人都趕著巴結,很快派了個老太醫來。他細細嗅聞了一番,道:“這香料是極品,也沒什麽有害之處,娘娘與女佐可放心使用。”

聽太醫這麽說,恪妃放寬了心,道:“那就收下吧。”

秦檀笑笑,道:“這香是好香,但今日實在有些趕了,怕誤了宮宴的時辰,便不再熏香了。”

那朝露宮的公公卻不依不饒,道:“長公主吩咐了,要親眼看著您給這衣料子上熏了香氣,奴才才能走。若是您不受了長公主的禮,長公主沒法跟皇上交代,皇上又得與長公主發火,也是叫人為難吶。女佐,您說是嗎?”

恪妃聽了,吃吃笑了起來:“我說呢,這宮裏的大戶刺兒頭怎麽突然轉了性子,送了名貴的香料來巴結一個小小女學士,果真是被皇上給教訓了。”

這理由確實是名正言順,可秦檀心底依舊存有一絲疑慮。

就算是為了與皇帝和解,依照長公主的性子,也不會給一個小小的女學士送這等名貴的禮物。更何況,要她當場便在衣服上熏香,這樣的要求未免也太奇怪了。

她擡起頭,聞了聞身上屬於恪妃的衣物。倏忽間,她的眉目豁然開朗,口中道:“既然是長公主有吩咐,那我不敢不從。”說罷,她轉向恪妃,道,“還請娘娘先行,微臣熏了香,隨後便到。”

這樣識趣的態度,讓朝露宮的太監很滿意。雖不知道秦女佐怎麽就放下戒心,答應熏香了;但能完成差事,總歸是好的。

“去吧。”恪妃很慷慨,叫過了芳姑姑等人,就牽著小敬宜的手出去了。

秦檀回了房中,給衣服熏了香料,待那公公確認了,這才姍姍出了麗景宮,向皇後的鳳儀宮去了。

殷皇後主張勤儉,這鳳儀宮遠遠瞧著,雖端莊肅穆,卻有些陳舊,遠不如麗景宮窮盡奢華。但因是正宮的住處,這裏卻格外寬敞一些;在院子裏搭個戲臺子,也恰好夠幾位妃嬪坐下。

在鳳儀宮的門口,秦檀聽見了一聲“武安長公主到”。擡起頭來,果真見得長公主華美的儀仗近在眼前。她高高坐在腰輦上,戴著玳瑁殼兒指甲套的手擱在朱紅的扶手上,嬌嫩且瘦弱。

“秦女佐,真是好巧呀。”武安長公主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孱弱的眉目裏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上回本公主一氣之下罰跪了你,皇兄很是生氣。本公主左思右想,過意不去,這才送了一匣子香料給你,向你賠罪。如今你熏上了這香,想必是已放下了舊怨。如此,本公主也釋懷了。”

秦檀沒聽見叫起的聲音,只得一直屈膝蹲著行禮,口中道:“您是一品長公主,微臣是女學士。您又何須向微臣賠罪?是長公主折煞微臣了。”

長公主的淡眉一挑,眼底似掠過一縷嘲意。

“不必客氣,本宮對待你這樣的人,從來和善。”她說罷,便命宮人落了腰輦,慢悠悠地走了下來。她走到秦檀面前時,停了腳步道,“女佐今日這一身,可真是襯你。皇兄見了你,也定會迷了眼睛。”

說罷,她就向鳳儀宮裏頭去了。從頭到尾,她都對秦檀的行禮視若無睹,沒有叫她起來。

秦檀只當自己沒聽到。待長公主步入鳳儀宮後,秦檀才起了身,朝宮裏行去。

諸位妃嬪早已到了,院子裏一片熱鬧。仔細一看,李源宏的妃嬪還真是不少,環肥燕瘦,嘰嘰喳喳的。只不過,這群女子便是加起來,也抵不過一個恪妃受寵,想來也是老天不公。

殷皇後坐在妃嬪的最前頭,面前擱著張八寶鋪黃綢的桌子,上頭擺了時令點心糕果。她一貫是溫溫和和的,在一群紅俏綠鬧的妃嬪裏,她便如一輪月華似的輕淡且柔和,瞧著便讓人舒心。沒什麽皇後嚴肅的架子,卻極容易讓人心生喜愛。

瞧見秦檀進來給恪妃行禮,殷皇後身旁的溫姑姑皺了眉毛,對殷皇後道:“娘娘,您瞧,那不是從前的賀夫人嗎?她也是受過您幾回恩情的人,怎麽入了宮,不來鳳儀宮效力,反而去了恪妃的宮裏頭?”

殷皇後很溫順的模樣,柔柔笑道:“她喜歡,便讓她去吧。”

見自家主子這麽客氣,溫姑姑有些恨鐵不成鋼。再看看秦檀今日打扮的那樣鮮亮,溫姑姑越發氣惱了,暗暗罵道:“打扮的這樣招惹,也不知是不是想學那些狐媚子的做派,不成體統!”

“說什麽呢。”殷皇後投來微微斥責的目光,“何必在這些小事上斤斤計較?”

“皇上駕到——”

“宰輔到——”

說話間,太監便是連著兩聲通傳。

李源宏與謝均言談彥彥著踏了進來。粗粗一看,這光景還蔚為好看。李源宏生的是陰柔俊美,自有一股貴氣華灼;謝均是清俊溫雅,恰如一塊幾經雕琢摩挲的美玉。二人站在一塊兒,各有風姿。但有熟知李源宏性情的,恐怕就不敢這樣說了。

一群妃嬪齊刷刷地向李源宏行禮,可李源宏的眼神,卻越過茫茫眾人,落到了人群之中秦檀的身上。

她今日打扮的格外艷麗,穿的是一襲水芙蓉色望仙彩紗裙,衣擺開滿昳麗花枝,寸寸絲線精巧動人。李源宏隱約記得,恪妃從前也有這樣一身衣裳。但是恪妃穿起來,卻沒有秦檀這般光彩奪目、艷麗照人。她這一身,再襯上髻間翩然欲飛的蝴蝶步搖,著實是惹眼極了。

李源宏望著她,不知為何,心底微微緊張。

他已許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上一回有這般滑稽的心態,還是與妻子殷流珠大婚當日,掀起殷流珠的蓋頭之時。那時,他見到這素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稱的妻子,心底便是如此緊張著的。

在洞房那夜,他甚至還荒唐地想過:父皇的心底,到底是惦念著自己的。若不然,也不會為自己安排這樣好的一樁婚事。

如今,李源宏再度有了這緊張的錯覺。他情不自禁地扭過頭去,想要確認藏在劉春袖中的那副聖旨——上頭是他仔細斟酌後下筆所寫的封妃聖令,只要劉春展開它,好端端地念出來,那麽秦檀便會是宮中的麗妃了。

“麗”字封號,確實襯她。宮中四妃之位長久空缺,只有恪妃一家獨大,確實應該充點兒新人填補填補了。

李源宏側過頭想看劉春,但他沒瞧著劉春,反而看到了謝均的面龐——謝均望著他,神情很是淡定,分毫猜不到李源宏已悄悄寫下了封妃的聖旨。

一想到此事,李源宏的心情便微妙地愉快了起來。

謝均見他笑,略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旋即,他的目光也遠遠地越過人群,望向了秦檀。兩人匆匆對視一下,很快便分開了目光。

但秦檀再低下頭時,面上卻是帶笑的。

“都起來吧。”李源宏虛扶一下,令諸位妃嬪都起身,自己則坐到了賈太後與殷皇後的中間,道,“今日是敬宜的生日,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泥於虛禮了。”

恪妃很甜蜜地一笑,晃了晃敬宜公主的小手,小聲道:“回頭記得謝過你父皇。”

宮女捧了戲本子過來,要李源宏先點戲。李源宏卻擺擺手,道:“母後先點吧,兒臣記得母後喜歡看《獻美單於》?”

賈太後接過戲本子,道:“那《獻美單於》講的是毛延壽如何誤了王昭君,哭哭啼啼、淒淒慘慘的,看多了也忒沒勁頭。今兒哀家便換換口味,點一出《紅娘做媒》吧。這西廂記的故事熱鬧,紅娘牽了一段好姻緣,較為喜氣。”

李源宏聞言,道:“母後竟有興致看這了?莫非,母後是想為在座的哪一位做媒不成?”

“哪裏的話。”賈太後將戲本子遞回去,道,“皇帝也點一折吧。”

李源宏沒有翻開戲本,便道:“點一出《武帝求仙》吧。”

賈太後打趣道:“這一折講的是漢武帝為求李夫人還魂,四處祈求仙人。怎麽,皇帝莫不是對哪位佳人有意,借了漢武帝的由頭暗表心意?”

李源宏不答,卻擡手將戲本遞給謝均,道:“均哥也點。”

謝均翻開戲本,見到第一頁,便笑道:“我不懂戲,這第一頁上是《長生殿》,便點這一折吧。”

人群裏的秦檀聽到這一句,心思微微一動。

當初謝均也給她送過這樣一本戲譜,那時,他還不喜她,覺得她兩面三刀,小心眼地特地送了這本《長生殿》,諷她比戲子還會演。可時過境遷,如今他再點這《長生殿》,她竟一點都不覺得可惱,反而有些舒坦了。

戲臺子上咿咿呀呀地開演了,賈太後狀似閑散,道:“哀家記著,恪妃宮裏的秦女佐今兒個也二十多了吧?從前是哀家下旨讓秦女佐與賀朝議和離,鬧了好大一場誤會。如今哀家心底還過不去呢,總想著彌補彌補。”

秦檀聞言,起身站了出列,道:“不過誤會一場,微臣不敢有怨言。”

太後見了,做欣慰狀,道:“你在恪妃宮裏服侍,勤勤懇懇的,無人不誇好。難得有個能讓恪妃都順心如意的人,哀家怎能不好好對待?哀家想著,總得替你找個去處,好讓你的下半輩子有所依靠,不至於孤孤單單的。”

李源宏聞言,心底微微咯噔,知道賈太後約莫是要和秦檀過不去了。他唯恐賈太後已被武安說動,要一道置秦檀於死地,便連忙道:“是,兒臣也常這麽想,要好好補償一番秦女佐,所以已有了準備。”

——他早就準備好了封妃的聖旨,今日就會拿出來。

“準備?”賈太後聽著耳邊的唱戲聲,心中略略不安,道,“你準備了什麽呀?哀家倒也有些準備,皇帝前朝事忙,這姑娘家的事,總不如哀家做的順手。”

太後心道:皇帝有所準備,恐怕是準備將這秦氏封妃了!如今皇帝能為了秦氏悖逆她這個太後的意思,日後秦氏真的做了妃嬪,這宮裏豈還有她太後的位置?決不能讓皇帝逐了這個意!

可李源宏已開口道:“劉春,去,將聖旨拿出來,朕已決意封……”

他這個“封”字剛出口,賈太後已倏忽站了起來,急切大聲道:“哎呀,哀家瞧宰輔大人便甚好,瞧著會是個疼人的,秦女佐又貌美奪人,兩人正是相配。不若哀家今日便做個媒人,親自為你們二人指婚吧!恪妃,你會不會心疼秦女佐,不肯放人呀?”

賈太後這刻意的一長串話,令李源宏瞬間懵了,口中一句“封秦檀為麗妃”是進退不得,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一顆心在嗓子眼七上八下地胡亂跳著,最後只能陰沈沈地說了句:“母後……”

那頭的恪妃已是喜滋滋站了起來,應和道:“哪兒的話?秦女佐能有樁好姻緣,臣妾高興還來不及呢。太後娘娘肯做主,臣妾又哪有不放人的道理?自然是風風光光替秦女佐送嫁了。”

李源宏瞇眼望著恪妃神色,略略咬牙,知道這是太後與恪妃早就串通好了。眼下,他只得把目光投向謝均。

“均哥……”李源宏呼吸不穩,眼底略有懇求之意。

可謝均卻笑笑,道:“微臣謝過太後娘娘恩典。”

那一瞬,李源宏只覺得滿心惱意。他的脾氣一下子便上來了,眼底俱是狠戾之色,撚著青金石朝珠的手重重朝桌板上砸去。可那手掌還未落地,他便聽得太後的一聲話。

“皇帝,先前你送哀家的那匣子東珠,哀家很喜歡,命人做成了這一支發釵。”賈太後慢條斯理,道,“你果真一直都是最孝順的,不枉費哀家對你的養育之情。”

李源宏聽到自己賠罪時送的那匣子東珠,忽而如洩了力一般,跌坐在圈椅裏。

母親到底是他的母親,他如何能太過違逆呢?

他聽得另外一邊秦檀穩重的謝恩之聲,又想起那道未曾發出去的封妃聖旨,心頭一陣惘然。臺上的戲子還在唱著,如今已演到了《武帝求仙》這一折。

“哎呀呀夫人你拋下吾獨去也,此後便是傷心月淒涼花。吾上下求索問仙路,可嬌嬌是紅妝斷送,星盟皆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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