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血量不大, 只有零星幾滴, 用清水洗掉後就沒再流了。口幹舌燥, 鼻腔也不舒服, 閔玥倒了一杯水喝光，又翻出加濕器, 放到臥室床頭，深吸幾口濕漉漉的潮氣進肺裏, 燥熱感才略微平息。

壓抑著非分之想, 閔玥重新鉆進被窩, 與許脈之間保持一臂距離，不敢再靠近。

閉著眼, 默念一只水餃兩只水餃, 數到一百多，睡意漸漸浮起，身邊人卻突然靠了過來, 驚得困意扇動翅膀忽地飛遠了。

身體發熱，空氣又幹燥, 悶得喘不過氣, 閔玥就把空調關掉了。室溫慢慢降下去, 許脈覺得冷，下意識地靠近熱源，手腳並用地抱住了她。

閔玥這下算是明白什麽叫做甜蜜的煩惱了。

好煎熬，可是啥也不能做，當時為什麽要說三個月後才可以……咳, 那個。就應該說三天嘛！

然而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閔玥設想了下，假如現在告訴許脈，不用三個月也可以……

閔玥雙手捂臉，這也太羞恥了，實在說不出口。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順其自然吧。閔玥眼觀鼻鼻觀心，強硬地讓自己去想象北極暴風雪、南極大冰川的畫面，試圖冷靜下來。

次日早晨，許脈醒來，往旁邊一摸，撲了個空。詫異地下床，到處尋找，發現閔玥直挺挺地躺在沙發上，身上穿著羽絨服，小臉粉撲撲的，眼神卻異常呆滯。

“怎麽睡在這兒？冷不冷？”許脈俯身要摸她的額頭，卻被躲開了。

閔玥一下子撤得老遠，抓過靠枕抱在懷裏，像是故意跟她隔開距離，雙眼無神地盯著地板，簡潔地回覆：“不冷。”

許脈敏銳地察覺到她在躲自己，心往下沈了沈。但畢竟是自己有錯在先，整整一周都沒有陪她，她生氣也是應該的。

許脈就沒多說什麽，催她去洗漱換衣服，之後一起出門上班。

這頓早飯吃得十分壓抑，閔玥意外地沒有坐在她旁邊，而是坐到了桌子對面。許脈給她夾菜、剝雞蛋，剛一擡手，就被她攔住了：“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好了。”

到病房後，閔玥直接去了陳思恬和鄧桑的那張辦公桌，借口說她們那個朝向光線好，坐那兒寫病歷不肯回來。

許脈冷眼看她的側影看了一上午，等到午飯時間，她挽著鄧桑的胳膊說要去側門外聚餐，許脈的臉色徹底暗下來。

“我有話跟你說。”

閔玥瑟縮了一下，依然沒松開挽著鄧桑的手，硬著頭皮說：“可以晚點嗎？”

許脈起身走過去，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筆直地俯視她：“就現在。”

閔玥不知死活，但鄧桑知道啊。許脈很久沒有露出冷若冰霜的表情了，鄧桑一看，就知道她倆鬧別扭了，立即掰開閔玥的指頭，將她往前推了半步，同時自己飛快閃人。

“你們聊，我突然想起有個病人還沒換藥，中午不吃飯了。”

閔玥大約也明白自己的行為挺過分，縮著脖子，不敢直視面前的人。

大家都去吃飯了，值班室沒有其他人在，空氣安靜極了，簡直能聽到心臟不安跳動的聲音。

等了很久，沒等到許脈的批評，反而聽到一聲淺淺的嘆息。

然後，手就被牽住了。

閔玥一路被牽著走進休息室，關上門，許脈便從背後環抱住了她。“生我的氣了？嗯？”

帶著一點鼻音，語調微揚，聲線低沈而醉人，如大提琴的低音。

說話間，溫熱的鼻息噴在閔玥耳畔，後者被燙得全身一顫，下意識地就想逃，許脈卻更用力地抱緊她。

背後貼著那片柔軟，令閔玥聯想到昨晚手心的觸感，心思立刻旖旎起來。

閔玥簡直要哭了，師父這樣子，她怎麽招架得住嘛。

“你今天一直在躲我。”許脈柔聲開口，“還在生氣？我給你買慕斯蛋糕好麽？”

閔玥搖搖頭，又點點頭，不生氣，想吃蛋糕。

許脈摸不準她是什麽意思，親了親她的耳朵，哄道：“在我的世界裏，你最重要。不生氣了，好不好？”

嗚嗚嗚嗚，好！

本來就沒生氣，雖然不明白許脈為什麽突然說起了情話，閔玥依然感動得稀裏嘩啦，完全忘記要避免跟她發生肢體接觸這回事，轉過身，主動抱住她的脖子，嗓音軟糯地央求：“我要吃草莓味的。”

頓了下，又糾結地說：“可我也想吃芝士味的。”

許脈親了親她的鼻尖：“都買給你。”

“師父真好。”閔玥像小貓似的，乖巧地蹭了蹭她的臉頰。

出了一附院正門，右轉，沿著大馬路直走，過了紅綠燈路口，便是F大。大學門口商店鱗次櫛比，網紅面包店尤其多，許多小情侶在店裏約會，也有社團將桌子拼起來，揮斥方遒地開會。

許脈和閔玥選了一家網友評分最高的店，推開門，空調的暖風和甜點的香氣迎面吹來，令人心情愉悅。

店裏客人很多，許脈選好蛋糕去排隊結賬，閔玥便去找位置，繞了一圈，才在臨街玻璃窗旁找到一張兩人桌。

沒多久，許脈端著餐盤回來，兩個慕斯蛋糕，一份金槍魚三明治，一杯水果茶，和一杯無糖黑咖啡。

甜的是閔玥的，不加糖的是許脈的。

閔玥三兩下吃掉半塊蛋糕，覺得有點膩，渴望地盯著許脈手邊的黑咖啡。

太燙沒法入口，許脈揭開蓋子晾著，從包裏掏出文件，仔細地看。察覺到灼熱的視線，許脈將黑咖啡往對面推了推。“你喝吧。”

“我嘗一口就行。”閔玥其實不愛喝咖啡，只是好奇師父喜歡的味道是什麽樣的。嘴唇挨著紙杯沿，小心地抿了一口，小臉立刻苦巴巴地皺了起來。

一把捧起水果茶，咕咚咕咚灌下兩大口，才把嘴裏的苦味沖淡。閔玥緊皺眉頭把咖啡推回許脈跟前，不解地問：“師父不覺得苦嗎？”

不等回答，閔玥翕動鼻翼，嗅了嗅，繼續說：“難道我糖吃太多了？光是聞著，就覺得好苦。

許脈淡淡地笑起來，端起紙杯喝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從舌尖蔓延進喉嚨，微微嗆人。

分明是以前喝慣了的味道，怎麽突然不適應了？

許脈盯著黢黑的液體出神，或許是因為過去心裏苦，所以沒心情去分辨食物的味道，苦也好，酸也罷，都無滋無味地咽下。

但現在，她有了閔玥，品嘗了太多糖，情況就變了。

遇見你，甜進心底，便再也不能淡然地接受生活的苦難。

許脈將咖啡推遠，淡淡地說：“我也覺得苦，不喝了。”

“好浪費呀。”閔玥覺得有點可惜，轉念一想，又爽朗地笑起來：“人只有一張嘴，一個胃，當然要用甜甜的、好吃的食物填滿。師父以後不要再吃苦不拉幾的東西了，跟我一起吃甜的吧！”

閔玥說完舀起一勺蛋糕，遞到她唇邊，許脈張嘴吃下，蛋奶的香甜在舌尖迸開，縈繞口腔。

“好吃吧？”閔玥美滋滋地笑著，自己也吃了一勺。

她唇邊粘上一點奶油，許脈伸手用紙擦掉，跟著笑彎了眼。

下午有一臺手術，所以上手術前得把評金刀獎的材料交到院長辦公室。電子版的已經拷進了U盤，紙質版的打印好了，裝在文件袋中，準備等下回去就順路交了。

這個獎項很重要，許脈慎之又慎，趁著吃東西的空閑，又翻開紙質資料檢查一遍，確認遣詞造句、各種數據都沒問題，才放下心。

閔玥咬著吸管安靜地看著，等她準備把材料裝回文件袋，才出聲：“師父，我能看看嗎？”

許脈便將文件遞過去。

推開面前的蛋糕，又拿起水果茶放遠了點，用紙巾擦了兩遍桌面，確認沒有食物汙跡，閔玥才謹慎地將文件鋪在桌面上。

第一頁是候選人推薦表，簡略地介紹一下個人信息和從業年限、職業經歷，右上角貼著藍底的證件照。照片中許脈穿著深色暗紋休閑西裝，白襯衣微敞著領口，長發偏分，別在耳後，露出整張精致的臉。

閔玥從沒見過許脈穿西裝，僅僅看照片，就驀然感覺到一股渾然天成的氣場，內斂但強大。

網友怎麽說的來著，攻氣？行走的荷爾蒙？

這兩個詞剛冒出腦海，閔玥的心尖便顫了顫，而後靜悄悄地紅了臉。

怕對面的人發覺自己的異狀，閔玥不敢多看，趕緊翻到第二頁，候選人事跡材料。A4紙上整齊地排布著宋體小字，粗略一看，便覺段落優美，錯落有致。

一行行認真讀下去，閔玥眼睛越瞪越圓。心肺聯合移植、主動脈調轉手術、超微創房顫射頻消融術、Hybrid手術等等，從器官移植到覆雜先心，從胸腔鏡手術到開胸介入，她輕描淡寫，簡短帶過，但每一個字都散發著無比耀眼的金光。

那種感覺該怎麽描摹，就比如你握著鉛筆，一筆一劃地臨摹橫平豎直，而她已經揮毫潑墨，各大名家的字體，信手拈來。

閔玥小心地望了對面一眼，許脈坐得端端正正，正在一絲不茍地吃三明治，唇上粘了一點面包屑，才給她不食人煙的清冷氣質沾染上些許凡人的氣息。

閔玥悄悄捂住嘴，壓抑內心的尖叫，我在跟神仙一起吃飯啊啊啊啊！

“師父，我能拍照留念嗎？”閔玥把那沓資料捧在心口，滿含期待地問。

許脈楞了下，點點頭。

還有誰寫的個人資料，能比偶像本人親筆寫的更真實全面呢？沒有！

許脈為人低調，網上只能搜到她的paper和采訪她的新聞稿，至於她得過什麽獎、主刀過多少場高難度手術，沒人知道。這次意外獲得一手資料，閔玥當然不會放過，舉起手機，哢嚓哢嚓拍了好幾張。

許脈不甚明白：“準備做什麽？”

閔玥頭也不擡，專心檢查清晰度：“打印出來，貼在床頭！勉勵自己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許脈失笑。

吃完準備離開時，三名女學生忽然圍了過來，有點不確定，但十分興奮地問：“請問你是給我家Marie小姐姐做手術的許醫生嗎？我在微博上見過你的照片。”

同行的女孩子搶話道：“是的吧是的吧？旁邊就是醫院，你就是許醫生吧？”

許脈猶豫了下才說：“我是。”

得到肯定答覆，女孩們高興得尖叫起來，引得店裏的客人一齊望過來。

女孩們眼中放光，嘰嘰喳喳地說：“我們都覺得你可好看了，幸好你不是明星，不然差點爬墻爬到你那兒去。”

“我有個室友可喜歡你了，還關註了你微博，但你都不發自拍，我能現場拍一張嗎？”

許脈微蹙眉：“不行。”

對方被她的冷淡打擊到了，安靜片刻，莫名又激動起來：“那我能替室友問一個問題嗎？”

“你說。”

“請問您是單身嗎？”

在場的姑娘們屏氣凝神，齊齊看著她，等待答案。

“不是。”許脈這次回答得幹脆利落，望向對面的閔玥，勾起唇角。“這是我的戀人。”

閔玥驕傲地挺起胸膛。

姑娘們震驚了一秒，打量閔玥幾眼，哇地感嘆出聲：“好可愛！跟圓臉貓似的！”

“誒誒？這是不是照片裏那個醫生嗎？”

“就是就是！我當時就說她倆之間暧昧，你們非說我腐眼看人姬。嗚嗚嗚嗚，太美好了，兩位小姐姐一定要永遠在一起啊！”

女孩們的熱情和好意非常純粹，縱然鬧騰了些，也不會使人反感。許脈道了謝，牽著閔玥走出面包店，將背後“嗷嗷好般配啊”的叫嚷關在門內。

並肩站在路邊等紅綠燈，閔玥忽地擡起頭，眼神明亮，如初升的新星。“師父，我會努力的！”

“嗯？”

“總有一天，我也會變得很厲害，讓師父感覺驕傲。”

到那時，別人提起我，不再只是說，她是許脈的徒弟，而會說，她是位很優秀的醫生。

我也希望，你能以我為傲，就像我因是你的女朋友而倍感自豪一樣。

許脈撫摸著她的側臉，目光溫柔，冬季的風也跟著溫暖起來。“你本來就是我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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