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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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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滋病不致命, 但HIV病毒主要攻擊人體免疫系統中的CD4T淋巴細胞, 嚴重破壞人體免疫功能, 使人手無寸鐵地暴.露在充斥著細菌和病毒的環境中, 很容易感染各種疾病,引發惡性腫瘤, 進而死亡。

它去掉了人體抵禦外敵的兵器,如刺猬沒了刺, 穿山甲沒了盔甲, 猛獸沒了爪牙, 軟乎乎的一團肉,任由外界欺淩, 毫無防衛之力。

閔玥便如一只折了犄角又摔斷腿的鹿, 無助地躺在懸崖下的泥沼中,濃重的黑夜壓得它擡不起頭。許脈的到來,仿若成群的螢火蟲魚貫而入, 星星點點的螢火匯聚成一條流光的河,照亮了整片山谷。

閃耀而微涼, 是許脈獨有的溫度。

閔玥伏在許脈懷中, 這溫度沁入心脾, 給了她無窮勇氣。

閔玥漸漸擡起頭,水汪汪的眼睛對上許脈,後者幫她擦掉眼角的淚珠,揉揉她的腦袋,擡眼看了看客廳, 輕聲問:“我能進去嗎?”

“當然可以。”閔玥急忙把人請進房內,關了入戶大門。

“師父喝什麽?”閔玥拿了拖鞋給許脈換,站在一邊撓頭。“只有白開水和飲料,我不愛喝咖啡和茶,家裏就沒準備。”

“沒事,給我杯白開水吧。”

“師父坐著等吧,我去燒水。”哭了大半天,身體流失大量水分,閔玥也覺得口渴,從冰箱拽出一盒檸檬茶,咕嚕咕嚕幾口喝光,然後將燒水壺接滿,按下電源。

從廚房出來,一眼就看到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的人,她目視前方,視線偏下。對面茶幾上站著胖胖,小小的身子蹲坐著,毛茸茸的一團。一人一貓一動不動地對峙著,空氣仿佛凍住了。

糟糕,師父該不會不喜歡貓吧?或者胖胖見到陌生人太緊張,伸爪子撓了師父?

閔玥趕緊跑去把貓抱起來,準備關到陽臺上去,胖胖卻突然淒厲地叫起來,仿佛被迫跟心上人分開似的,哀婉斷腸。

它扒著閔玥的胳膊,努力往外躥,閔玥緊緊抓著它的小屁股防止它逃脫。“胖胖別鬧,你自己呆一會兒。”

小貓卻掙紮得更厲害了,腿上一使勁,騰地從閔玥肩頭飛出去,成拋物線狀落在許脈腿上。

許脈身體一僵。

“師父不好意思,我這就把它關起來。”閔玥伸手去撈,小貓伸出四爪,牢牢抓緊許脈褲子,甚至拱起身子,回頭朝閔玥威脅地哈了幾口氣。

貓太小,還沒來得及管教,祖輩又都是野貓,骨子裏帶著野性,管你是不是養我的人,照哈不誤。

閔玥被嚇得一楞,感覺自己可能會挨撓,沒敢強硬地把它拉開。

正想著要不要戴上微波爐手套再來拉它,許脈開口了:“沒事,讓它呆在這兒吧。”

閔玥發愁道:“師父不怕貓嗎?”

“我只是沒跟寵物接觸過,不太習慣。”許脈擡手,猶豫地在胖胖腦袋上點了一下,而後順著脖子擼下去,摸了摸它圓鼓鼓的小肚子。

手法很生疏,但胖胖享受地瞇起了眼,炸起的毛被捋順,沒骨頭似的癱進許脈掌心裏。

“它好像喜歡師父。”

“嗯。”許脈用空著的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

閔玥依偎著許脈坐下,膝蓋緊並,腰板挺直,明明是在自己家,卻顯得十分拘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師父坐在沙發上之後,金屋的戶主就更名了,師父才是主人,自己和貓則是被藏起來的嬌。

閔玥搖頭把這莫名其妙的想法晃出腦袋,聽到許脈問她事情經過,便詳細地講了一番。講到疾控中心評級,得知自己感染幾率很高,閔玥不禁顫抖起來。

許脈在仔細地看疾控中心開的藥,餘光瞥見她害怕得發抖,便放下藥品袋,握住閔玥的手,無聲地給予鼓勵。

閔玥顫聲問:“假如萬一真的感染了……師父,我該怎麽辦?”

感染艾滋意味著醫生職業生涯到頭,八年的努力付諸東流,那些夢想等不到她追逐,便率先破滅。

毫無希望的人生,不知道何時就戛然而止的人生,她不知道該怎麽活,又該怎麽面對死。

即使醫生是最頻繁面對死亡的職業,但閔玥還太年輕,旭日一般火熱的心只想著怎麽追夢,還未曾想過自己的暮年,更無法預料,自己可能活不到暮年。

但命運從來不會在你做好準備之後,才給你當頭棒喝。閔玥被一錘子砸蒙了,主意全無,下意識地求助她最信賴的人。

許脈握著閔玥的手猛然收緊,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閔玥被捏疼了,差點喊出來,但看見許脈眼睛的那刻,噤了聲。

許脈一向冷靜淡漠的眼中閃著水光,如平靜的湖面投入一塊巨石,蕩起巨浪。

想起鄧桑說許脈對患者家屬發了雷霆怒火,閔玥心中一暖,師父是因為在意自己,才會這麽失態吧。

在閔玥走神的剎那間,許脈調整好了情緒,眼神恢覆鎮定,以平穩而有力量的語氣說:“假如不幸真的發生了,那你需要按時服藥,定期檢查,配合治療。”

“艾滋病出現了三十多年,有些確診的艾滋病人也活了三十多年,並且身體狀況很好,還會繼續健康地活下去。藥物治療是可以實現臨床治愈和病原學治愈的,假如終生服藥,艾滋病人可以作為一個健康的病毒攜帶者活下去,不會對生活造成很大影響。”

“我說的這些,你應該也都知道。”許脈緩了緩,像是怕驚動她脆弱的神經,語氣放得更輕,輕如囈語。“但其實,還是會害怕吧?”

閔玥垂下睫毛,坦白地承認:“我害怕的,師父……”

許脈將掌心那只無力的手握得更緊。“我陪著你,會不會好點?”

閔玥擡眼望向她,目光灼灼。“師父一輩子都陪著我嗎?”

許脈緩慢而鄭重地點了點頭,許下承諾:“我永遠都陪著你,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離。”

電視劇裏的結婚場景,新郎和新娘總這樣宣誓:“從今天開始相互擁有、相互扶持,無論是好是壞、富裕或貧窮、疾病還是健康都彼此相愛、珍惜,直到死亡才能將我們分開。”

新娘往往邊幸福地微笑,邊感動得哭泣,閔玥看劇時總是無法理解,那究竟是什麽感受?

而現在,她切身體會到了。

那是一個人能為另一個人做出的最高承諾,無論如何,都永遠陪伴你、守護你,直到天人相隔。

感動的淚水不受控地奔湧而出,閔玥單手捂著嘴,泣不成聲。許脈托著她的側臉,讓她靠在自己肩上,低下頭,下巴緊貼在她頭頂,將她整個人擁在懷中。

許脈輕聲哄道:“不怕,我在呢。”

閔玥抓著許脈的手,哭得更兇了。

她追隨許脈的腳步奔跑這麽多年,怕自己太笨,她看不上,怕自己表現不好,惹她生氣。

當徒弟也當得戰戰兢兢,生怕辱沒師門,頭懸梁錐刺股地努力,病房門診實驗室三頭跑,學開刀,學換藥,學怎麽跟病人打交道,學實驗室那些昂貴的器械怎麽使用,卻學不會最要緊的一件事。

學不會,怎樣才能永遠呆在許脈身邊。

徒弟的身份,隨著帶教協議到期便結束;助手的身份,等許脈找到更合適的人選也就結束了;同事的身份,假如許脈跳槽或者自己轉科室,也隨即結束;她找不到以何種身份,才能一直留在離許脈最近的地方。

可現在許脈說,一輩子都陪著她。

美夢成真的喜悅讓閔玥止不住地流淚,許脈的衣襟被淚水打濕了一片,她卻渾然不覺,一邊拍背安慰,一邊伸手拿紙巾準備幫閔玥擦眼淚。

身體微微側開一個角度,小貓靈活地鉆進來,直起身子,前爪搭在閔玥下巴上,毛茸茸的小腦袋抵在她臉上滾了滾,剛好擦掉了兩行淚痕。

貓毛杵在鼻尖,閔玥覺得鼻子癢,下意識地倒吸兩口氣,慢慢止住哭聲。

許脈瞧見這一幕,說:“不哭了,它都來安慰你了。口渴嗎?我給你倒杯水。”

許脈起身去廚房,尋摸一圈在餐桌上找到一個水杯,拿起電熱水壺倒了大半杯水,端出去放在茶幾上。“吃藥了嗎?”

“吃過了。”閔玥沙啞著嗓子回答,雙手端起水杯,小啜幾口,想起許脈還沒喝水,忙說:“師父你也喝水。”

“好。”許脈俯身低頭,唇瓣抿上杯沿,手撫上閔玥的手,將杯子朝自己的方向傾斜,十分自然地喝了一口。

閔玥驚呆了,師父竟然跟著自己共用一個杯子?!

閔玥趕緊撤手移開杯子,身子都連帶著往後躲了躲,仿佛自己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似的。“師父別這樣,我可能攜帶HIV病毒了……”

“艾滋病不會通過消化道傳播。”許脈伸手把杯子搶下來,“即使你真的攜帶病毒,唾液中的病毒數量很少,不會傳播。”

許脈一口氣喝光了閔玥剩下的半杯水,將水杯放回茶幾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閔玥被水浸濕的嘴唇。

“我不是在哄騙你。”許脈眉目溫柔,目光比春光更暖。“這一生,無論長短,我都陪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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