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接觸沒幾天，就評價一個人，似乎不太好。但從這兩天閔玥的表現，許脈心裏已經認定，她是個不錯的孩子。

安安靜靜地幹活，聽從上級的工作安排，幫術後病人換藥不喊苦，熬夜加班不叫累。

除了這些，閔玥性格也很好，對科裏每個人都很熱情友善。自己吃完飯，能想到別人還在餓肚子，每次出現在值班室，手上一定提著吃的。

難怪所有人都喜歡她。

許脈即使再雙耳不聞窗外事，也很難忽略科裏人叫“小明月”的聲音，一天下來少說要聽個幾十上百遍。而且他們叫閔玥的語氣，明顯比叫自己親熱多了。

年輕人叫她許主任，年長的叫她許脈，平級的沒有固定稱呼，有時尊稱一聲許醫生。

別人也給她取了外號，她知道，是叫“墨爺”，但顯然不是正面詞語。

大概是說她臉色陰沈，總板著臉嚇人吧。許脈是這麽解讀的。

她記得自己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

手機鈴聲打斷了許脈的回憶，她拿起手機接聽。“我是許脈……院長，有什麽事嗎？……明天下午？……好，沒問題。”

撂下手機，許脈沒心思再去想別的，接了個新任務，她得抓緊準備，不然又得熬到後半夜了。

周日清早，7點半，閔玥踩著平常的時間點，邁進食堂。賣包子的窗口排起了長隊，閔玥一溜小跑沖過去，剛站定，被人從後面拍了拍肩膀。扭頭，看到頂著一對熊貓眼的沈霏。

她指了指旁邊的一張桌子，說：“我已經買好了，過來吃吧。”

兩人入座，閔玥看了一圈，桌上放著雙份的小米粥、大包子，還有兩個噴香的茶葉蛋。抓起一顆蛋，在碗沿上敲了敲，邊剝皮邊問：“怎麽突然這麽好心，主動給我買早餐？”

“我做姐姐的，哪能因為妹妹不懂事，不給我送飯，就跟她一般計較呢？”沈霏貧了幾句，說出實話：“我昨天給你打電話，看你不愛搭理我的樣子，生氣了？我不是故意放你鴿子，真有事，昨天那個病人情況真不太好，下午搶救一次，半夜又搶救一次，後來我都不敢睡了，盯了一夜。”

怪不得黑眼圈那麽重，閔玥點頭，咬了口雞蛋，含糊不清地說：“嗯，我知道，沒怪你。”

“你昨天跟許主任一起看的電影？”沈霏想起那條微信，問道。

“是啊，後來下大雨，師父還送我回家了。”

“這樣啊，許主任對你真不錯。”沈霏慢條斯理地喝了口粥，擦擦嘴，說：“我聽說，你們許主任很冷漠，別人把她名字裏的‘mo’讀成動脈的‘mai’，她就直接黑臉。沒想到對你挺客氣的，是不是因為你請她看了電影啊？禮尚往來？”

閔玥嚼了幾口，吞下雞蛋，認真地反駁：“我師父人挺好的，你別聽不相幹的人亂嚼舌根。”

“得，你護師父心切，我不說了。”沈霏喝了半碗粥，起身就要走。“我還有事，不等你了啊，先走了。”

閔玥詫異道：“你就吃那麽點？包子還沒吃呢。”

沈霏擺擺手。“我減肥，都給你了。”

沈霏雙手插進白大褂口袋裏，逆著人潮往外走。她個子高，衣服下擺遮不住膝蓋，露出長長一截纖細筆直的小腿。普普通通的白大褂，穿在別人身上是工作服，穿在她身上，卻像是當季流行的工業風套裙。

這家夥，連背影都光彩照人。

閔玥嫉妒地拿起她不吃的那個肉包，狠狠地咬掉一大口。

如果美麗的代價是饑餓，那我選擇吃飽。

樸實的閔玥吃了雙人份的包子和雞蛋，還喝了粥溜縫，撐得直打嗝。為了消食沒坐電梯，徒步爬上三樓，當做有氧運動。

到洗手間漱完口，一看時間，有點晚。怕被許脈批評，閔玥戰戰兢兢推開條門縫，往裏一瞅，卻沒看到她人。

“我師父呢？”閔玥走到陳思恬桌前，一屁股坐到她旁邊。好久沒爬樓梯了，還真有點累。

陳思恬在寫術前醫囑，聞言答：“估計在院長辦公室。”

“啊？為什麽？”

陳思恬寫累了，放下筆，甩甩發酸的手腕，解鎖手機點給她看。“群裏不是說了嗎，下午你師父要開講座，讓不值班的人都去聽。”

“這樣嗎？我看看。”

那個是一附院的大群，幾百號人，平時除了工作，什麽都聊。小孩考砸了啊，家裏狗子生崽了啊，隔壁鄰居往自己家門口扔垃圾真缺德啊，諸如此類，雞毛蒜皮。閔玥一開始沒在裏面，後來不知道被誰拉進去了，覺得煩，就屏蔽了。

掏出手機一看，又刷了十幾條新消息。閔玥嫌找得眼花，直接搜索聊天記錄，輸入“開會”兩個字，立刻看到一連串抱怨。

“還讓不讓人活了？！好不容易等到周末，能休息一天，又要浪費半天開會！”

這個群沒有領導，基本都是實習醫生、住院醫師和年輕的主治醫師，在醫院的金字塔中，是排在最底層的體力勞動者。同是天涯淪落人，大家所處的境遇都差不多，所以就摒棄了冠冕堂皇，有不滿就直接說出來了。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就是！我早就計劃好了，今天跟影樓約好了拍婚紗照。我現在妝都化好了，婚紗也穿上了，總不能讓我再脫掉吧？”

“我兒子吵了好久要去動物園，這次測驗考了一百分，答應周末帶他去。我們已經出門了，他現在又蹦又跳可興奮了，要是突然說不去了，回家，他該多失望，哎。”

閔玥一條條往下看，大同小異，都是抱怨臨時通知周末開會，耽誤休息時間，還被迫改變已定計劃。

後面有人多嘴問了一句：“有人知道下午的會議主題嗎？要是什麽講新風、樹醫德之類無聊的會，我就請假不去了。”

“我剛聽主任說，是心外科許主任的學術講座。”

“哦！心外科的許脈！這個我得去！”

“一附院傳說中的高嶺之花？我也去看看！”

“兄弟，幫我占個座，多謝！”

“幫我也占個，謝謝！”

“樓上的那些，是不是都是單身漢啊？一聽是許主任，180°大變臉，爭著搶著要去開會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而且就算追不到佳人，聽聽講座也是好的。許主任剛從國外交流回來，估計下午講的全是幹貨。我去給錄音筆充電了，各位下午見。”

“樓上說得對，群裏外科系統的新同事，建議去聽聽，許主任的講座一向座無虛席，甚至別院的人也會偷偷跑來蹭著聽。”

閔玥看到這兒，扭頭悄聲問陳思恬：“聽說我師父人氣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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