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醫生沒有雙休日，但內心也很盼望能輪到周末休息，好陪陪家人。青年醫生更不必說，天天忙得顧不上女朋友，全靠周末約會維系感情。

閔玥父母都是醫生，打小就沒有周末的概念，要不是許脈特意提起，她甚至都忘了，今天是周五。

於是她十分誠懇地回答：“師父放心，我一定不出去野，安心呆在家學習。”

鄭主任今天被請去會診，剛開完會回來，聽到她這麽說，笑呵呵地接話：“年輕人上進是好事，但也不要因為工作影響到個人，有約會就去吧，我幫你跟你師父請假。”

閔玥說：“主任，我沒有約會。”

鄭主任早幾年評上教授，時不時會去醫學院上幾節課，跟一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接觸多了，學了不少網絡流行語。他開玩笑說：“難道你是單身貴族？”

閔玥說：“主任，我知道您其實想說‘單身dog'，怕不好聽才換成‘單身貴族’。沒事兒，您直說就好了。現在高級知識分子很多都是單身，我單身，我還挺驕傲。”

“鬼精靈勁兒。”鄭主任配合笑了笑，正色道：“確實現在社會很多高學歷的人才不願意結婚，結了婚也有不少人選擇不育，長此以往，會對社會造成什麽影響，我不好評價。但是人畢竟是群居動物，一個人生活，免不了孤獨。我先說明，我不是催婚啊，我只是提個小建議。”

“幹咱們這行，太忙，私人時間都很少。很多人一心撲在工作上，回過神來，職稱高了，但還是孑然一身，寒冬臘月，下了夜班，連口熱粥喝都喝不上。”

“多少人對病人細致入微，一丁點的病情變化都上心得守在醫院不下班。但對自己卻是太不負責任，病了硬抗。去年腫瘤科有位副主任，體檢查出食道癌。自己就是這方面的專家，幹了一輩子，竟遲遲沒發現自己的身體異常……”

閔玥也聽說過這件事，切除手術就是在本院做的，昔日醫生變成患者，引得一片唏噓。

好多因為太忙沒參加單位體檢的醫生，聽說這事後，紛紛補檢。然而關註自身健康的熱情僅僅維持數月，又在日覆一日的繁忙中耗盡了。

鄭主任年歲長，在全院主任中都是前輩級的人物，因而對後生們的健康很擔憂，說著說著，情緒激動了。緩了緩，才嘆口氣，問道：“閔玥，你說說看，他是腫瘤方面的專家，為什麽直到自己食道癌中期都沒察覺？”

食道癌可不像感冒發燒，說來就來，從不典型增生到癌變，少說要幾年時間。

閔玥想了想，答道：“我覺得他不可能察覺不到身體異常，應該是沒重視，忽略了吧。醫生見多了各種病，很多在患者眼中嚴重的病，在我們看來都是小事。所以他即使感到吞咽不暢，也沒當回事兒，就耽誤了。”

“沒錯！”鄭主任點頭，語重心長地說：“醫生很容易忽視自身的不適，從某種意義上說，醫生更需要身邊人的關心。”

他看向安靜的許脈，在對方肩上緩慢而有力地拍了拍。“醫生脫下白大褂也是普通人，也會孤獨，也會生病。我知道時代變了，你們年輕人不再拘泥於結婚生子，有人拼事業，有人享受一個人的瀟灑。但是照我老頭子的想法，我還是希望，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關心你，下了夜班，有口熱粥喝。”

閔玥的視線在鄭主任和許脈間滴溜溜轉。

嗯？這是什麽情況？

許脈開口說：“閔玥，你周末可以出門約會。”

“呃……”閔玥覺得氣氛不對，沒接話。

“我是說給誰聽的，你就裝聽不懂吧。”鄭主任氣得眉毛抖三抖，轉身背起手走了。

許脈依然面若冷月，看不出一絲波瀾。

閔玥朝遠處的陳思恬擠眉弄眼，這怎麽回事兒啊？

陳思恬掏出手機飛快打字，然後示意她看手機。

閔玥躲著許脈打開微信，看到一條私聊消息。“心外科例行催婚，沒你什麽事兒。”

閔玥回覆：“催婚？主任催我師父結婚？”

對方又發一條：“你師父可是一附院的高嶺之花，多少人在追求之路上前仆後繼。這裏邊有不少趣事，改天你請姐姐吃飯，姐姐跟你娓娓道來。”

數秒後，又追加一句：“對了，先免費贈送一條八卦——在咱們科進修的曾醫生，目前是你師父的頭號追求者。”

閔玥皺眉：“頭號？”

“對，後面還排著2、3、4、5、6、7、8號。小明月，你的勁敵可多著呢，要加油啊！”

陳思恬發了個表情，一只賤兮兮的貍花貓，立直身子，左右爪各握著一朵大紅花，腰扭啊扭的，喊著加油。

什麽跟什麽啊。閔玥準備鎖屏，手機一震，又有一條新消息。

沈霏：“下班別走，我來找你。”

閔玥回了個手比ok的二哈，然後下午忙得腳不沾地，成功把這件事遺忘到塔克拉瑪幹沙漠。

天氣熱，細菌容易滋生，閔玥連續幫三位患者處理感染的刀口，換新藥，即使隔著口罩，都聞到了膿液的惡臭和碘伏的酒精味。

從病房出來，時針已過7點。閔玥摘下功成身退的口罩，準備洗把臉再下班。經過護士站時，瞅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這是YSL的斬男色吧？你塗這個真好看。粉底是什麽牌子？”那人的手沿著小護士的臉頰摩挲，眼裏盛著一汪春水，嘴角含著笑意。“沒擦粉底？你皮膚真好，都看不見毛孔。”

說著說著，指尖往小護士唇上探去，輕輕一撫。“你唇形真美，適合接吻。”

小護士的臉騰得燒紅了。

“咳咳。”閔玥看不下去，清清嗓子。“沈霏，你怎麽來了？”

“微信上不是說了麽，我要來找你啊。”沈霏戀戀不舍地將手從小護士臉上收回，含情脈脈地拋了個眉眼，轉臉看向閔玥。“你可讓我好等啊。”

閔玥嫌棄得直皺眉。“別，太肉麻，你正常點。”

沈霏走路帶風，迎面而來，舒展手臂攬住閔玥肩頭，帶著她往外走。“我從五點半等你到現在，餓死了，快請我吃飯。”

“我衣服還沒換，你等我下。”閔玥向後轉，靈活地從她手底下逃脫，朝反方向的休息室走去。

“哎，跟女人約會，就是一個等字。”沈霏沒得辦法，不情不願地跟上，卻被閔玥關在休息室門外。

幹站著無聊，沈霏掏出手機刷微博，看搞笑博主的段子解悶。

她剛理了發，把以前的長發剪到剛過肩，一低頭，碎發就傾瀉下來。她嫌礙事，隨手將頭發撩到頸後，但沒一會兒就再次滑落。

幾次三番，沈霏漸漸覺得煩，想著紮起來算了，眼睛卻被微博內容吸引，粘在屏幕上。

忽然，惹人煩的頭發從視野裏消失了，沈霏奇怪地擡頭，看到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笑瞇瞇地站在跟前，手裏還攥著自己那綹不老實的頭發。

“勞駕了。”沈霏擡手將頭發抽出來，心想這是哪科的醫生，還挺熱心。

眼睛往人家胸牌上打量，一看，哦，心外科的，叫陳思恬，跟自己一樣，是個主治醫師。

眼睛順著白大褂往上走，發現對方正大光明地打量自己，眼神透著股說不清的意味。

“心臟不舒服麽？走，進去躺著，我幫你檢查看看。”對方朝她擠了擠眼。

沈霏恍然大悟，這家夥，在調戲我！

從來沒在情場落下風的沈霏瞬間激起鬥志，當即反調戲道：“外科的手法太粗魯，不解風情，跟我去心內，讓你體驗下神之右手。”

陳思恬面色一楞，後退半步。“你是心內科的？”

吱嘎一聲，閔玥換好衣服出來，擡頭看到門口堵著倆人，而且氣氛有些劍拔弩張。“你們在幹嗎？”

“沒什麽，我說帶這位主治醫去我們心內交流交流。”沈霏隨口說道，“你換件衣服讓我等了老半天，還以為你為了跟我約會在盛裝打扮，結果你穿得像個高中生。”

沈霏踩著8厘米的細高跟，用尖尖的鞋頭踢了踢閔玥的帆布鞋。“這鞋不是你大二買的嗎，怎麽還穿著呢？”

“質量好唄，走路舒服，我愛穿。”閔玥回懟，“你穿高跟鞋，當心病人投訴你制造噪音。”

她們一來二去地互相擠兌，一旁的陳思恬聽出二人關系不一般，插話問：“這是你朋友？”

閔玥這才想起還沒介紹，趕緊說：“這是我發小，沈霏，在咱們醫院心內科混飯吃。這位是陳思恬，我曾經的帶教老師。”

陳思恬不滿道：“哎，說我是曾經的，什麽意思？哪有這麽介紹人的。”

沈霏噗嗤一樂，笑著說：“原來你就是那個被許主任撤銷帶教資格的主治醫啊，久仰久仰。”

“什麽久仰，兩天前的事……怎麽心內都知道了？誰傳的？”不光彩的消息不脛而走，陳思恬臉上掛不住，轉移話題道：“我怎麽沒在心內科見過你？剛來的嗎？”

“那只能說明你來心內的次數太少了。我可不是實習生，雖然我跟阿玥是發小，但比她大幾歲，去年評的主治。”

陳思恬見她打扮得光彩照人，一邊嘀咕這麽好看的妹子我不可能沒印象啊，一邊假裝不關心地問別的：“你們要去約會？”

“吃飯而已。”兩人異口同聲地說，沈霏追加一句：“她穿成這樣，達不到跟我約會的標準。”

閔玥剛想懟回去，眼角瞟到許脈朝這邊走來，馬上立正成一棵向日葵，端端正正地叫了聲：“師父。”

許脈有微弱的近視，離得遠看不清人，尋聲望過來，因為沒有焦點，眼神柔柔的，像籠著一層霧。待走近幾步，那團霧水漸漸凝成清泉，倒映著走廊頂燈白亮的光。

她看清是閔玥，嘴角雖然沒笑，眼神卻柔和許多。仿若一朵雪白的梨花，輕盈飄落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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