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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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婁持聲走近到闌幹邊，他怔怔看著姜依：“殿下覺得，我出現在這裏究竟是為什麽呢，我該是為誰而來。”
他已經屏棄了奴才的自稱。
姜依胡思亂想著，也許是因為她現在的權力地位比不從前，讓他敢同她平起平坐了嗎。
真的是這樣嗎……
“殿下要是想從這裏出去，我可以幫忙，我可以在殿後挖一條通道，再將你送出城門。”
姜依一喜，旋即又出奇冷靜下來：“那你怎麽辦？”
“陛下不會來這裏，他一時片刻發現不了，至於日後發現……我還會有別的辦法。”他目光灼灼，一看便是有未說完的話語，“殿下，經此一別，可能再也見不到了，我對您——”
他在闌幹的縫隙中朝姜依伸出了手，他的手微微顫抖，卻又那麽堅定：“您能感受到嗎，我的心跳，我的脈搏，在此時此地被誰支配，又被誰鼓舞。”
姜依看著他的手，目光從他的指腹逡巡到他的掌丘，她幾乎不敢呼吸，因為胸口憋悶的難受，她微微張嘴，以便不被憋死。
他另一只手撐在闌幹上，被未打磨好的木刺戳進了手中，被自由生長的藤條尖刺紮入了血液。可他好像沒有知覺，只是固執地伸出手去，隱隱期待著姜依的回應。
忽然地，他淒然地笑了笑，將手緩緩收了回去，他的手修長勻稱，就連指尖蜷縮在掌中都顯得很好看。
姜依猛然精神一振，她恍惚間好似看見了他落寞的背影，還有還有他像受傷蝙蝠般垂下的衣袖。
“等等。”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袖，“你等等……”
婁持聲的手臂被她拽著懸在半空，他淺笑著，又好像沒笑，他的眼裏喜色一閃而過，留下的盡皆都是哀傷。
“謝謝您。但我感覺，我的遺憾好像更多了些，我不應該說這些，對您來講應該是侮辱吧。”
侮辱？
姜依搞不懂他為什麽這麽說，但她緊緊拽著他的袖子，拽到了眼前，露出了他的指尖，在他的食指上落下了一個吻。
她吻得極快，婁持聲也將手抽出的極快。
他驚慌地捂住了手，指尖的觸感稍縱即逝，如果不是姜依還維持著那般虔誠的姿勢，婁持聲都要以為是他的錯覺了。
他倉皇地，無措地倒退了兩步，跑了開來。
姜依笑著看著他越跑越遠，拾起了他落下的湩酪。
不明白剛才他勢如破竹的氣勢哪裏去了，明明來的時候勇氣十足，怎麽最後落荒而逃了。
她舀起一勺湩酪，果然如她想的那樣，精乳的香氣……
她從皇宮中逃了出去，在婁持聲的幫助下。
她不知道他有沒有求助別的人，但她沒有了問的時機。
她自由了，天高海闊，任她徜徉，甚至婁持聲還為她埋下了足夠她後半生生活的銀子。
但很不幸的事，一月遇盜，一月遇匪，僥幸逃脫的她已經身無分文了。
姜依身穿粗布短褐，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手裏把玩著初春時節新發的嫩芽，嘆息連連。
她胡亂抹了一把臉，結果是越抹越臟。
她是跟著流民一路走的，離著她一丈遠處，兩個人正在扒著路邊的骸骨，打算用其人的屍體來生火。
起初姜依是很唾棄的，而且也不想侮辱屍首，拒絕在他們的身上尋找食物。
最後餓得饑腸轆轆，也將手伸向了屍體身上的半塊餅子。
婁持聲肯定沒想到她現在過得是這種生活，說不定以為她現在正在豪宅美酒，其樂無窮……
姜依也沒想到啊，她簡直就像是倒黴鬼附身一樣，除了死不了之外，走路都能摔個跟頭。老天爺真是將她的生存指數拉滿了，卻根本沒管她怎麽生活的。
她都有點想回去了，可回去該怎麽面對婁持聲呢，她這副模樣連京城都進不去，更別說皇宮內了。
最後令她也沒料到的是，她是被傳說中的尋國長公主楊熙救走的。
那真是一段充滿離奇的經歷。
她被生活折磨的幾乎是一周有七天不想活著，總而言之就是精神到崩潰的邊緣了，她覺得她活著就是在被老天在耍。
她就像火鍋裏的肉，被涮來涮去，無法反抗。
又或者是毛肚，馬上要被涮了吃了。
她看著兩國相交的那條河，正在黃昏時分，陽光在河面上就像一片又一片的魚鱗，她淚目了，想到了高中學過的文章赤壁賦，還沒等她背完呢，就被楊熙撿走了。
不愧是那位傳說中的長公主，做事情只憑心情就好，隨心所欲，無憂自在。
她是強忍著才沒有在楊熙面前成為餓死鬼投胎的模樣。
長公主還誇她端莊得體，她在心中默默淚流滿面。
不過現實讓她更炸裂的還在後面，她被長公主收編在身邊聊以解悶，陪同楊熙進宮的時候，她並沒有安穩的呆在一個地方等著楊熙，而是趁著尋國內侍不註意，四處擴展新地圖去了，就這樣——她看見了她的弟弟姜倫。
那一瞬間她的腦子是混亂的，是迷茫的。
因為楊倫現在應該在紹國安安穩穩當他的皇帝啊。
當了一段時間的流民，姜依只顧著為生計奔波，至於其他的事情已經不在她的思考範圍內了。
乍一見姜倫她整個人都是懵的，姜倫也是如此。
但是兩個人全都沒有多說什麽，姜依也默默離開，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她只能肯定一件事，那就是趁她奔逃的時候，這個世界變天了。
怪不得流民越增越多，怪不得她這一路上盡皆都是骸骨，就算她想安穩地待在某一個地方也沒有機會，其他人都在逃亡，她也不得不隱姓埋名的離開。
兩個國家當是爆發了戰爭。
這麽看來她的運氣應該是頂好的，在戰爭期間離開了皇宮，又混在迷茫的群眾中躲過了可能的災難。
但她沒料到一切的罪魁禍首竟然是婁持聲。
是他設計了這一出好戲，他之所以放她離開皇宮就是不想她受到波及，甚至連著楊熙都是他有意安排的。
婁持聲是在她逃亡的時候找過她的，只是她並不知道。
在她精神崩潰的時候，他也在焦頭爛額。
“感到意外嗎，姜依？”楊熙遽然問向了身邊的姜依，姜依怔楞。
她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她當然感到意外。
甚至在逐漸轉暖的天氣中，她感受到了無邊無盡的冷意。
“你還存有什麽留戀嗎，你當初不是說只要為了王爺，什麽都願意嗎？”楊熙笑著，笑意卻不達眼底，“如今你快要得到你想要的了，你應該開心才是。”
姜依這段時間一直陪著楊熙，起先她認為楊熙是一個好性子的人，現在才覺得她莫名有些瘆人。
“殿下這是什麽意思？”
楊熙擺擺手：“你我都是殿下，就不要這麽稱呼我了，實在奇怪。尋國改朝換代，終於還是讓楊年找到機會了，他早就不想輔佐那個傀儡皇子了，他要做這個世界的王，他得償所願了，自然也會去娶你的。”
姜依一股惡寒竄了上來，如果是原身，她當是很開心，可是她畢竟不是原身。
“婁持聲一直都不太聽新王的話，總是叫嚷著他那一套。如果他再這樣，我敢確定楊年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處置他。”楊熙看著姜依，“你同婁持聲相處過一段時間，你覺得他是什麽樣的人呢？”
“是個好人。”
“好人嗎……”楊熙沈思，而後眉目一舒，“那就怪不得他要懲處他了，他的眼中最看不得的就是好人了，因為他就不是什麽好人。”
姜依並沒有將楊熙的話過到腦子裏，她更想知道她想知道的：“婁持聲對他叫嚷了什麽，讓他那麽不開心？”
楊熙冷冷看了她一眼，原本端莊福貴的模樣都凜冽了許多：“他沒同你說過嗎，一個字都沒有透露過嗎？他的曾經，他的過去，他為什麽要幫助楊年。”
姜依無措，除了搖頭，她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書中對他的描寫本就不多，正是如此神秘的他才讓姜依好奇，才讓姜依註視。
她自以為已經夠了解他了，可如今看來，遠遠不夠的。
他並沒有真個將自己暴露在她面前。
姜依感到苦澀，卻也將苦澀咽了下去。
她聽楊熙講了一段故事，那是一段不能為外人所知道的事情，楊熙說得並不是很連貫，每說道關鍵的地方便會停下來沈思片刻。
但姜依仍然聽得很入神。
她察覺到了楊熙有所隱瞞和欺騙，但不影響她會在心中再分析一遍。
婁持聲在尋國失去了親人，失去了一切，他不在意世俗的官位和俸祿，他只想給父母族人一個交代，不希望他們在九泉之下還要受到祖先的唾棄和拷問。
他希望陽間的王能大開仁慈之心，看在他舍棄一生的份上，好好調查其中的隱情，不要將他的父母族人就此拋棄在國家之外。
不要讓他們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但目前來看，楊年也焦頭爛額，好似要將這件事擱置下來了……
“姜依？”
被楊熙這麽一問，姜依渾身一顫，她回神：“怎麽了？”
楊熙卻道：“應該是我問你怎麽了才是。”
姜依茫然，她也不只知道自己怎麽了，如果硬要說得話，她覺得自己好冷。
楊年沒費一兵一卒，就讓尋國的小皇帝下達了退位詔書，雖然紹國傾覆，但蕭仰兜兜轉轉，還是尊貴的皇後。
姜依只覺得一切都那麽縹緲迷幻，本來應該在紹國好好當皇帝的帝王被囚到了宮中，像是人形戰利品一樣。
蕭仰還是那麽溫柔可人，她問姜依還喜不喜歡楊年……
一副仍然要成人之美的模樣。
也許蕭仰能接受，但姜依於情於理都接受不了她的提議，但蕭仰仍然將她列為了掛名的女官，本來該逃命的她，搖身一變成了棄暗投明的功臣了。
叛逃出紹國的郝家卻力挽狂瀾，並沒有在紹國落井下石，反而扶持起了姜氏的新君，雖然紹國土地有所減少，卻仍然撐起了國家。
姜依有時候感覺生活就像是做夢一樣，不知道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可以看得出來楊年很信任他，她第一次見這位野心家的時候，他甚至還笑意盈盈送她一壺尋國產的美酒。
姜依顛了顛手裏的分量，也同樣笑對他。
如果不是三日之後她就用這杯酒毒死了他，兩個人之間還真是平靜祥和極了。
本來她並沒有想這麽幹，可她看見了婁持聲落淚的模樣，她並沒有去叨擾，她只感受到了心中的鈍痛。她想她知道她應該做些什麽了，就算她本來可以看戲一輩子。
她用蕭仰為她求來的身份，去找尋國一些悲憤世間的老臣謀劃，他們見慣了生命中的大風大浪，為她提了許多種可行的建議，最終她選擇了毒死她。
最終的執行人並不是她，而是另一位抱著赴死決心的臣子。
他們懷揣著能扶持小皇子的夢，就算付出生命，就算要為新君陪葬。
而她懷揣著能將這裏的一切事情昭告天下的願望，能不再和一切亂七八糟的事情扯上聯系。
婁持聲找到了當年事情的真相，被野心家收藏在了他的暗格抽屜中，那裏面全是犯罪者的自述，充滿了沾沾自喜的意味。
一切都是他有意為之，一切都是他蓄意構陷。
同樣痛苦的人不止婁持聲，還有千千萬萬個他，他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楊年只是通過各種手段讓旁人效命於他。
至於別人的心境不是他考慮的範圍。
婁持聲早就擬好了旨意，他一直想要的為家族平反的旨意，還有模仿楊年筆記口吻的罪己詔，罪己詔的最後一頁是用楊年身體裏僅存的血液寫得，觸目驚心。
暗紅色的血彎轉攀爬，像極了扭動的蚯蚓。
他的掌印和指紋被印在其上。
一夕之間，朝局一變再變，不變的是婁持聲平靜如水的眼眸。
他沒有說什麽，姜依卻覺得他有無盡未言的話語。
他們兩個沒有對話，卻特別默契的收拾好了行囊。
天空是墨藍的，一直延伸直地平線處被漸漸染黃，到了接觸在地平線的時候盡皆被塗抹上了紅霞。
時局尚不穩定，但若是有尋國一群願意為之努力的朝臣，想必過不了多久便會海晏河清。但這些同他們都不在有關系了。
也許等很久之後，他們還會再回到這裏，不過那也不是現在考慮的事情了。
“你對我是如何做想的呢？”婁持聲糾結問著，姜依躺在路邊的石頭上曬太陽，鼻腔裏全都是青草的味道。
有只小貓蹭了蹭婁持聲的腿，他默默將買來的幹糧分了一部分給了小貓。
姜依用餘光看著這一切，無奈嘆氣：“原來你真分了，昨天晚上我還以為你胃口大全偷偷吃了。”
“……”婁持聲笑而不語。
也許是無語。
姜依翻身讓陽光烤著背面，舒適地嘆了一口氣。
自打之前吻了他一嘴之後，他總在這麽問。
但姜依還挺喜歡他這麽問的，希望他多問一點，因為他上揚發顫的尾音真的很撩人。
他們想尋找一處可以庇護□□的地方，於一處山間石階向上走去，命運安排一般發現了一處木屋。
木屋搭建的十分潦草，可以看出主人是多麽不精於此道。
“王陵婉？”姜依看見主人之後驚喜地一陣驚呼，“你怎麽會在這？”
她哈哈大笑，也同樣驚訝，她的雙手滿是傷痕，指紋中都鑲進了泥土。
“要不是我鑿出石階，你們又是如何上來的，不會要鳩占鵲巢，霸占我的房子吧？”
姜依楞住，回首忘去，回憶一路攀爬的石階，確實粗糙的像這個木屋一般，但這千餘階都是她鍛出的嗎，也未免太令人驚奇了。
王陵婉已經摒棄了面具，在高山的風中以及樹木的沙沙聲中，她揚起的面容又是那麽自然，同世間萬物融為一體，甜雅寧靜。
“本來我想踩著草石攀爬上來的。”她揉了揉手指，“可一想到有機會還要去買酒祭奠下亡人，就覺得還是要鑿個石階出來。”
她說得輕描淡寫，言笑晏晏，姜依卻不免覺得酸澀，可隨即她又看到了踩著草鞋出現的姜倫，眼睛都直了。
王陵婉沒有將小皇子送回紹國嗎。
她好像看出來姜依想些什麽：“一山不容二虎，一國不容兩君。而且，這也是他自己的想法。”
姜倫將懷中的藥草從身上抖落，甜甜地叫了聲姐姐，只是對著婁持聲還是臭屁地哼了一聲。
婁持聲攥緊了姜依的手，並沒有因為前主子的不滿就退卻。
姜依微微偏頭靠在了婁持聲的肩膀上，耳朵微動著，對上婁持聲垂下的鳳眼，又看上他的紅唇。
怎麽就……那麽嬌艷欲滴呢，周圍的樹像是他面容的陪襯，就是為了映出這朵嬌花。
“餵，你們，要是賴著不走的話，去找點事幹！給我燒水去，生火起竈。”王陵婉一個小石子彈了過來，姜依撇撇嘴，婁持聲憋著笑。
“好好好。”姜依應承著，磨蹭著，挽起袖子先動起來的是婁持聲。
他們在山間中，同外界的一切都短暫失去了聯系，卻也享受了無盡安寧。
飛鳥被炊煙吸引，在王陵婉開辟的院子裏又蹦又跳。
婁持聲咳了兩聲，姜依遞給了他一杯水，他抿著小口，姜依在他的額角輕啄了一下，又匆匆而去。
他們也同樣願意，將自己埋葬於自然中的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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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持聲走近到闌幹邊，他怔怔看著姜依：“殿下覺得，我出現在這裏究竟是為什麽呢，我該是為誰而來。”
他已經屏棄了奴才的自稱。
姜依胡思亂想著，也許是因為她現在的權力地位比不從前，讓他敢同她平起平坐了嗎。
真的是這樣嗎……
“殿下要是想從這裏出去，我可以幫忙，我可以在殿後挖一條通道，再將你送出城門。”
姜依一喜，旋即又出奇冷靜下來：“那你怎麽辦？”
“陛下不會來這裏，他一時片刻發現不了，至於日後發現……我還會有別的辦法。”他目光灼灼，一看便是有未說完的話語，“殿下，經此一別，可能再也見不到了，我對您——”
他在闌幹的縫隙中朝姜依伸出了手，他的手微微顫抖，卻又那麽堅定：“您能感受到嗎，我的心跳，我的脈搏，在此時此地被誰支配，又被誰鼓舞。”
姜依看著他的手，目光從他的指腹逡巡到他的掌丘，她幾乎不敢呼吸，因為胸口憋悶的難受，她微微張嘴，以便不被憋死。
他另一只手撐在闌幹上，被未打磨好的木刺戳進了手中，被自由生長的藤條尖刺紮入了血液。可他好像沒有知覺，只是固執地伸出手去，隱隱期待著姜依的回應。
忽然地，他淒然地笑了笑，將手緩緩收了回去，他的手修長勻稱，就連指尖蜷縮在掌中都顯得很好看。
姜依猛然精神一振，她恍惚間好似看見了他落寞的背影，還有還有他像受傷蝙蝠般垂下的衣袖。
“等等。”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袖，“你等等……”
婁持聲的手臂被她拽著懸在半空，他淺笑著，又好像沒笑，他的眼裏喜色一閃而過，留下的盡皆都是哀傷。
“謝謝您。但我感覺，我的遺憾好像更多了些，我不應該說這些，對您來講應該是侮辱吧。”
侮辱？
姜依搞不懂他為什麽這麽說，但她緊緊拽著他的袖子，拽到了眼前，露出了他的指尖，在他的食指上落下了一個吻。
她吻得極快，婁持聲也將手抽出的極快。
他驚慌地捂住了手，指尖的觸感稍縱即逝，如果不是姜依還維持著那般虔誠的姿勢，婁持聲都要以為是他的錯覺了。
他倉皇地，無措地倒退了兩步，跑了開來。
姜依笑著看著他越跑越遠，拾起了他落下的湩酪。
不明白剛才他勢如破竹的氣勢哪裏去了，明明來的時候勇氣十足，怎麽最後落荒而逃了。
她舀起一勺湩酪，果然如她想的那樣，精乳的香氣……
她從皇宮中逃了出去，在婁持聲的幫助下。
她不知道他有沒有求助別的人，但她沒有了問的時機。
她自由了，天高海闊，任她徜徉，甚至婁持聲還為她埋下了足夠她後半生生活的銀子。
但很不幸的事，一月遇盜，一月遇匪，僥幸逃脫的她已經身無分文了。
姜依身穿粗布短褐，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手裏把玩著初春時節新發的嫩芽，嘆息連連。
她胡亂抹了一把臉，結果是越抹越臟。
她是跟著流民一路走的，離著她一丈遠處，兩個人正在扒著路邊的骸骨，打算用其人的屍體來生火。
起初姜依是很唾棄的，而且也不想侮辱屍首，拒絕在他們的身上尋找食物。
最後餓得饑腸轆轆，也將手伸向了屍體身上的半塊餅子。
婁持聲肯定沒想到她現在過得是這種生活，說不定以為她現在正在豪宅美酒，其樂無窮……
姜依也沒想到啊，她簡直就像是倒黴鬼附身一樣，除了死不了之外，走路都能摔個跟頭。老天爺真是將她的生存指數拉滿了，卻根本沒管她怎麽生活的。
她都有點想回去了，可回去該怎麽面對婁持聲呢，她這副模樣連京城都進不去，更別說皇宮內了。
最後令她也沒料到的是，她是被傳說中的尋國長公主楊熙救走的。
那真是一段充滿離奇的經歷。
她被生活折磨的幾乎是一周有七天不想活著，總而言之就是精神到崩潰的邊緣了，她覺得她活著就是在被老天在耍。
她就像火鍋裏的肉，被涮來涮去，無法反抗。
又或者是毛肚，馬上要被涮了吃了。
她看著兩國相交的那條河，正在黃昏時分，陽光在河面上就像一片又一片的魚鱗，她淚目了，想到了高中學過的文章赤壁賦，還沒等她背完呢，就被楊熙撿走了。
不愧是那位傳說中的長公主，做事情只憑心情就好，隨心所欲，無憂自在。
她是強忍著才沒有在楊熙面前成為餓死鬼投胎的模樣。
長公主還誇她端莊得體，她在心中默默淚流滿面。
不過現實讓她更炸裂的還在後面，她被長公主收編在身邊聊以解悶，陪同楊熙進宮的時候，她並沒有安穩的呆在一個地方等著楊熙，而是趁著尋國內侍不註意，四處擴展新地圖去了，就這樣——她看見了她的弟弟姜倫。
那一瞬間她的腦子是混亂的，是迷茫的。
因為楊倫現在應該在紹國安安穩穩當他的皇帝啊。
當了一段時間的流民，姜依只顧著為生計奔波，至於其他的事情已經不在她的思考範圍內了。
乍一見姜倫她整個人都是懵的，姜倫也是如此。
但是兩個人全都沒有多說什麽，姜依也默默離開，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她只能肯定一件事，那就是趁她奔逃的時候，這個世界變天了。
怪不得流民越增越多，怪不得她這一路上盡皆都是骸骨，就算她想安穩地待在某一個地方也沒有機會，其他人都在逃亡，她也不得不隱姓埋名的離開。
兩個國家當是爆發了戰爭。
這麽看來她的運氣應該是頂好的，在戰爭期間離開了皇宮，又混在迷茫的群眾中躲過了可能的災難。
但她沒料到一切的罪魁禍首竟然是婁持聲。
是他設計了這一出好戲，他之所以放她離開皇宮就是不想她受到波及，甚至連著楊熙都是他有意安排的。
婁持聲是在她逃亡的時候找過她的，只是她並不知道。
在她精神崩潰的時候，他也在焦頭爛額。
“感到意外嗎，姜依？”楊熙遽然問向了身邊的姜依，姜依怔楞。
她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她當然感到意外。
甚至在逐漸轉暖的天氣中，她感受到了無邊無盡的冷意。
“你還存有什麽留戀嗎，你當初不是說只要為了王爺，什麽都願意嗎？”楊熙笑著，笑意卻不達眼底，“如今你快要得到你想要的了，你應該開心才是。”
姜依這段時間一直陪著楊熙，起先她認為楊熙是一個好性子的人，現在才覺得她莫名有些瘆人。
“殿下這是什麽意思？”
楊熙擺擺手：“你我都是殿下，就不要這麽稱呼我了，實在奇怪。尋國改朝換代，終於還是讓楊年找到機會了，他早就不想輔佐那個傀儡皇子了，他要做這個世界的王，他得償所願了，自然也會去娶你的。”
姜依一股惡寒竄了上來，如果是原身，她當是很開心，可是她畢竟不是原身。
“婁持聲一直都不太聽新王的話，總是叫嚷著他那一套。如果他再這樣，我敢確定楊年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處置他。”楊熙看著姜依，“你同婁持聲相處過一段時間，你覺得他是什麽樣的人呢？”
“是個好人。”
“好人嗎……”楊熙沈思，而後眉目一舒，“那就怪不得他要懲處他了，他的眼中最看不得的就是好人了，因為他就不是什麽好人。”
姜依並沒有將楊熙的話過到腦子裏，她更想知道她想知道的：“婁持聲對他叫嚷了什麽，讓他那麽不開心？”
楊熙冷冷看了她一眼，原本端莊福貴的模樣都凜冽了許多：“他沒同你說過嗎，一個字都沒有透露過嗎？他的曾經，他的過去，他為什麽要幫助楊年。”
姜依無措，除了搖頭，她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書中對他的描寫本就不多，正是如此神秘的他才讓姜依好奇，才讓姜依註視。
她自以為已經夠了解他了，可如今看來，遠遠不夠的。
他並沒有真個將自己暴露在她面前。
姜依感到苦澀，卻也將苦澀咽了下去。
她聽楊熙講了一段故事，那是一段不能為外人所知道的事情，楊熙說得並不是很連貫，每說道關鍵的地方便會停下來沈思片刻。
但姜依仍然聽得很入神。
她察覺到了楊熙有所隱瞞和欺騙，但不影響她會在心中再分析一遍。
婁持聲在尋國失去了親人，失去了一切，他不在意世俗的官位和俸祿，他只想給父母族人一個交代，不希望他們在九泉之下還要受到祖先的唾棄和拷問。
他希望陽間的王能大開仁慈之心，看在他舍棄一生的份上，好好調查其中的隱情，不要將他的父母族人就此拋棄在國家之外。
不要讓他們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但目前來看，楊年也焦頭爛額，好似要將這件事擱置下來了……
“姜依？”
被楊熙這麽一問，姜依渾身一顫，她回神：“怎麽了？”
楊熙卻道：“應該是我問你怎麽了才是。”
姜依茫然，她也不只知道自己怎麽了，如果硬要說得話，她覺得自己好冷。
楊年沒費一兵一卒，就讓尋國的小皇帝下達了退位詔書，雖然紹國傾覆，但蕭仰兜兜轉轉，還是尊貴的皇後。
姜依只覺得一切都那麽縹緲迷幻，本來應該在紹國好好當皇帝的帝王被囚到了宮中，像是人形戰利品一樣。
蕭仰還是那麽溫柔可人，她問姜依還喜不喜歡楊年……
一副仍然要成人之美的模樣。
也許蕭仰能接受，但姜依於情於理都接受不了她的提議，但蕭仰仍然將她列為了掛名的女官，本來該逃命的她，搖身一變成了棄暗投明的功臣了。
叛逃出紹國的郝家卻力挽狂瀾，並沒有在紹國落井下石，反而扶持起了姜氏的新君，雖然紹國土地有所減少，卻仍然撐起了國家。
姜依有時候感覺生活就像是做夢一樣，不知道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可以看得出來楊年很信任他，她第一次見這位野心家的時候，他甚至還笑意盈盈送她一壺尋國產的美酒。
姜依顛了顛手裏的分量，也同樣笑對他。
如果不是三日之後她就用這杯酒毒死了他，兩個人之間還真是平靜祥和極了。
本來她並沒有想這麽幹，可她看見了婁持聲落淚的模樣，她並沒有去叨擾，她只感受到了心中的鈍痛。她想她知道她應該做些什麽了，就算她本來可以看戲一輩子。
她用蕭仰為她求來的身份，去找尋國一些悲憤世間的老臣謀劃，他們見慣了生命中的大風大浪，為她提了許多種可行的建議，最終她選擇了毒死她。
最終的執行人並不是她，而是另一位抱著赴死決心的臣子。
他們懷揣著能扶持小皇子的夢，就算付出生命，就算要為新君陪葬。
而她懷揣著能將這裏的一切事情昭告天下的願望，能不再和一切亂七八糟的事情扯上聯系。
婁持聲找到了當年事情的真相，被野心家收藏在了他的暗格抽屜中，那裏面全是犯罪者的自述，充滿了沾沾自喜的意味。
一切都是他有意為之，一切都是他蓄意構陷。
同樣痛苦的人不止婁持聲，還有千千萬萬個他，他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楊年只是通過各種手段讓旁人效命於他。
至於別人的心境不是他考慮的範圍。
婁持聲早就擬好了旨意，他一直想要的為家族平反的旨意，還有模仿楊年筆記口吻的罪己詔，罪己詔的最後一頁是用楊年身體裏僅存的血液寫得，觸目驚心。
暗紅色的血彎轉攀爬，像極了扭動的蚯蚓。
他的掌印和指紋被印在其上。
一夕之間，朝局一變再變，不變的是婁持聲平靜如水的眼眸。
他沒有說什麽，姜依卻覺得他有無盡未言的話語。
他們兩個沒有對話，卻特別默契的收拾好了行囊。
天空是墨藍的，一直延伸直地平線處被漸漸染黃，到了接觸在地平線的時候盡皆被塗抹上了紅霞。
時局尚不穩定，但若是有尋國一群願意為之努力的朝臣，想必過不了多久便會海晏河清。但這些同他們都不在有關系了。
也許等很久之後，他們還會再回到這裏，不過那也不是現在考慮的事情了。
“你對我是如何做想的呢？”婁持聲糾結問著，姜依躺在路邊的石頭上曬太陽，鼻腔裏全都是青草的味道。
有只小貓蹭了蹭婁持聲的腿，他默默將買來的幹糧分了一部分給了小貓。
姜依用餘光看著這一切，無奈嘆氣：“原來你真分了，昨天晚上我還以為你胃口大全偷偷吃了。”
“……”婁持聲笑而不語。
也許是無語。
姜依翻身讓陽光烤著背面，舒適地嘆了一口氣。
自打之前吻了他一嘴之後，他總在這麽問。
但姜依還挺喜歡他這麽問的，希望他多問一點，因為他上揚發顫的尾音真的很撩人。
他們想尋找一處可以庇護□□的地方，於一處山間石階向上走去，命運安排一般發現了一處木屋。
木屋搭建的十分潦草，可以看出主人是多麽不精於此道。
“王陵婉？”姜依看見主人之後驚喜地一陣驚呼，“你怎麽會在這？”
她哈哈大笑，也同樣驚訝，她的雙手滿是傷痕，指紋中都鑲進了泥土。
“要不是我鑿出石階，你們又是如何上來的，不會要鳩占鵲巢，霸占我的房子吧？”
姜依楞住，回首忘去，回憶一路攀爬的石階，確實粗糙的像這個木屋一般，但這千餘階都是她鍛出的嗎，也未免太令人驚奇了。
王陵婉已經摒棄了面具，在高山的風中以及樹木的沙沙聲中，她揚起的面容又是那麽自然，同世間萬物融為一體，甜雅寧靜。
“本來我想踩著草石攀爬上來的。”她揉了揉手指，“可一想到有機會還要去買酒祭奠下亡人，就覺得還是要鑿個石階出來。”
她說得輕描淡寫，言笑晏晏，姜依卻不免覺得酸澀，可隨即她又看到了踩著草鞋出現的姜倫，眼睛都直了。
王陵婉沒有將小皇子送回紹國嗎。
她好像看出來姜依想些什麽：“一山不容二虎，一國不容兩君。而且，這也是他自己的想法。”
姜倫將懷中的藥草從身上抖落，甜甜地叫了聲姐姐，只是對著婁持聲還是臭屁地哼了一聲。
婁持聲攥緊了姜依的手，並沒有因為前主子的不滿就退卻。
姜依微微偏頭靠在了婁持聲的肩膀上，耳朵微動著，對上婁持聲垂下的鳳眼，又看上他的紅唇。
怎麽就……那麽嬌艷欲滴呢，周圍的樹像是他面容的陪襯，就是為了映出這朵嬌花。
“餵，你們，要是賴著不走的話，去找點事幹！給我燒水去，生火起竈。”王陵婉一個小石子彈了過來，姜依撇撇嘴，婁持聲憋著笑。
“好好好。”姜依應承著，磨蹭著，挽起袖子先動起來的是婁持聲。
他們在山間中，同外界的一切都短暫失去了聯系，卻也享受了無盡安寧。
飛鳥被炊煙吸引，在王陵婉開辟的院子裏又蹦又跳。
婁持聲咳了兩聲，姜依遞給了他一杯水，他抿著小口，姜依在他的額角輕啄了一下，又匆匆而去。
他們也同樣願意，將自己埋葬於自然中的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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