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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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托了蕭貴妃的福,婁持聲這下真是出現在宮中的哪個角落都不意外了。

尤是如此,他才終於不用藏匿在春陽殿前的樹蔭下走動,終於能大大方方行走在人前。

這往往給他一種秘密被公開的喜悅,又讓他對隱藏在心中的感情窘迫起來。

隨著天氣轉寒,樹葉雕敝,蕭仰對他的恩情只重不輕。

原本因為楊年的緣故,婁持聲對蕭仰沒什麽好印象,現在他想重新想一下這個隱藏在紹國後宮中的女人了,應當是不像他腦海裏那般可惡。

但誰說蕭仰幫助他不是因為看在楊年的份上呢……

有時候各方情況和情感雜糅在一起,每個人的利益都不一樣,一件事情當真很難分出原本的黑白對錯。

婁持聲喟然一嘆,腦中絲線亂成一團,竟是很難理開了,可一應事務壓在肩頭,倒也是無暇讓他思考。

天尚昏沈時,公雞已然啼鳴,婁持聲原本還能歇個一時片刻,他卻決定同那些灑掃宮女那般一同起身,這樣好富餘出時間讓他更多的投入思考。

同他一樣早起的是姜依,她是失眠癥覆發,就算喝著湯藥燃著安神香也無濟於事,按道理原身的身體就算及笄也不過是半大孩子,怎麽會如此失眠多夢,多半是現在的姜依煩憂過甚,給靈魂都擾得不安定了。

她捏著眉頭,打算去看一眼姜直,旁人都以為他在東宮閉門不出,她卻因《當臣》知曉他正在慧園養病,之前她同姜直接觸時就有了不詳的預感,如今只是正好應驗。

在偏僻院落中郁郁而終……正是屬於姜直的結局。

但真的會如此嗎,那句郁郁而終真的會靈驗嗎。

旁人都以為姜直得的是肺結核,以為是會傳染的癆癥,但看過原書的姜依知曉他身邊的宮人沒有一位染病的,也許他得的根本就不是肺結核。

同樣都是咯血胸痛,有可能他本身罹患的是肺癌。

小竈上的鍋裏咕嘟嘟冒著泡,姜依攪動著裏面的粥,放了些鹽調味之後將粥盛出。是她來到這個世界裏第一個接觸到的食物——駱糜,也是對於她做起來比較容易的一道食物。

“殿下,給奴婢拿著吧。”齊兒對姜依說著,姜依卻擺了擺手。

“我想去東宮找我兄長說些話,當是給我們兄妹二人一個空間吧。”

姜依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放在了食盒上,感受著其上的溫度。這也是婁持聲喜歡的吃食,但她有些搞不懂他當時是真的喜歡還是只是為了敷衍她。

她想知道婁持聲的真實想法,卻又害怕知道。

“兄長。”她走進慧園,在花廳前便叫起了姜直,過了一盞茶之後,她便看見姜直的身影出現在了窗子前,他撥弄開窗前弄養的花草,空泛的神情聚焦在姜依身上,揚起了一抹笑意。

“你怎麽想著找到這裏?”他說半句便咳半句,身上的衣服已經顯得寬大了,攏在他的身上未免不合尺寸,面色暗沈發灰,早已找不出當初的半分意氣風發,他的腿恢覆的差不多了,已經可以不拄著拐杖行走了。

姜依心中五味雜陳,看著這樣的姜直說不出任何話來,站在原地舉了舉食盒,勉強笑著:“我猜的。”

“咳咳咳,你不該來這裏的。”

涼風習習,吹得姜依一個瑟縮,她並沒有管姜直的這句話,進了屋子裏。姜直十分無奈,眼角眉梢卻染上了笑意:“你還是那麽喜歡亂來。”

旁邊的宮人無措,十分為難。姜直見狀揮了揮手:“這裏沒事了,下去吧。”

姜直扶著桌子坐在了椅子上,姜依興致勃勃打開了食盒給姜直看。

他怔怔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粥,卻捂上了嘴:“抱歉,我現在並沒有食欲。”

“這粥……”他沈思著。

姜依忙用湯匙攪動著,馬上自誇:“這可是我親自下廚做的,怎麽樣,看這駱肉切的多碎,簡直入口即化,直接進胃。”

“嗯,是很碎,和粥攪在一起有點像我早上吐出來的嘔吐物。”姜直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姜依無所適從,她訕訕將粥又放回食盒裏。

正如之前給姜直送上她親手做的食物一樣,他還是那麽喜歡說些不中聽的話,只不過這次姜依並沒有任何不滿,有的只是疼惜。

“我的大作還是不要跟嘔吐物做比較了。”她觀察著姜直眼下的烏青,以及明顯不正常的臉色,想問他難不難受,又覺得實在是廢話,問不出口。

他看起來也未免太憔悴了,狀態太糟糕了。

屋外陰雲逐漸聚攏而來,將沈未沈的天,將下未下的雨,都像極了姜直現在的狀態,將墜未墜。

一股淡淡的死亡氣息籠罩著他,他就像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蝴蝶,再一扇翅膀便會整個碎裂開來。

“現在是幾時了?”他聲音嘶啞,像粗糲的沙石地般。

“午時初了。”姜依見姜直如此,實在是不忍再看,只是看向桌角。

“外面天看起來倒像是下午了。”他看向窗外,喃喃說著,“我以為時間過得很快,沒想到時間根本就沒走多少,是不是留給我的時間也有很多?”

姜依嘴唇翕動,想驅散他的落寞:“是啊,一定是這樣的。”

王陵婉班師回朝,北部戰事告一段落,紹帝起駕回宮,姜直政務壓力陡然消散,這一切對姜直來講都應該是好事才對,可好像並沒有幫助他提供多少好心情。

先前紹帝有想改動殺子立母制度,再加之當朝太子慈柔,各地又不算很安生,導致紹帝也想要一位可以統領戰亂,安撫民心的繼承人,才讓姜直惴惴不安。如今另一位皇子封王,南北也安定,明明到了姜直該放松身心的時候,可他卻病來如山倒。

是他命裏帶著操勞,上天故意安排這一出戲去愚弄他嗎……

姜直皺眉撫上眉心,擰起的眉間隆起了小丘,給兩側撒下了一片陰影。就好像是傳說中印堂發黑的不祥之兆一樣。

“兄長。”姜依急匆匆叫了他,想讓他的眉頭不再蹙於一處。

“嗯?”姜直放下了手,卻一如剛才般憂愁,姜依有千言萬語匯聚嘴間,卻又難以說明,她咬著下唇,嘴唇微微顫抖著。

“是哥哥嚇到你了嗎?”姜直柔聲寬慰道,無措道,“昨天我讓宮人們將銅鏡撤下去了,我知道我現在應該很駭人吧。但我看見你能來看我真的很開心,你願意來找我,甚至找到了慧園裏,哥哥真的——”

他攥緊了拳頭,忽然又低低笑了出來:“哥哥真的很開心,很感動,就算真個到了九泉之下,想到曾經最調皮的幺妹也牽掛著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姜直的聲音依舊喑啞,但憔悴的面容忽地有了些紅潤的色彩,明明看起來更康健了些,姜依卻鼻頭一酸,心中大慟,卻只是吸了吸鼻子,不敢表現在面上。

她甕聲甕氣道:“你是大紹的太子,就是下一位帝王,有上天垂憐,真龍護體,不會有任何事的。”

姜直輕笑:“油嘴滑舌?”

“哪能啊。”姜依將食盒推到前面,埋首在食盒後面。

姜直笑意未減,朝姜依說道:“你想不想知道你未來皇嫂是誰?”

姜依豎起了耳朵,猛地擡頭,好奇的眼神碰撞到姜直逗弄的神色,立刻尷尬住了,她忙訕訕低頭:“只要是兄長喜歡的人,是哪個女子都好。”

姜直從抽屜裏拿出一沓畫像,畫像被卷起來放到抽屜裏的,拿出來最上面的幾幅卷翹的嚴重些。

姜依伸出手將畫像盡力按壓下去,發現足有半個指節那麽厚,看得她眼神發直:“這麽多!”她咽了咽口水,本來想問她以後選駙馬是不是也有這麽多人選,但想到了她已經有了未婚夫姜寧,又忍了回去。

“這還只是一部分。”姜直嘆息,“還有一些離著皇城路途遙遠的城市,要再等幾天。”

“裏面有你喜歡的女子嗎?”

“……”姜直看著畫像最上的女子,美目盼兮,顧盼生姿,畫師當是極好的技藝,人在其上呼之欲出。他就這麽一眨不眨地看著,看得姜依想問他是不是就是喜歡她了。

可姜直只是淡淡道:“我不想同任何人成婚。”他的聲音比之剛才更加啞些。

\"她們都是好女子,我不想耽誤任何人。\"他如是說道,目光如炬,言辭懇切,讓姜依失語。

姜直這句話算是猛然撞進了姜依的心裏,以至於她對他肅然起敬,她沒想到在封建社會的古代,最是重視後代子孫的皇家,竟然會有人因為自身原因不去娶妻生子,沒有任何政治原因,也沒有任何曲折的愛恨情仇。

原因只有一個——怕誤了她。

以至於姜依再見婁持聲的時候,便沒忍住將此事脫口而出,她本是無心而為,卻讓婁持聲逐字逐句認真考量起來。

“殿下覺得太子的想法如何?”婁持聲仍就那麽溫和,他剛出孝梔宮,帶了紹帝賞賜給蕭仰的金釵首飾,沒想到碰上了姜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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