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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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石實用手托著劍在頭上。

他伏地,悲痛狀:“您都忘了,忘了您曾經是何等的意氣風發,是多麽有勇氣。”

姜直輕哼著,聲音沙啞:“忘了什麽?本殿下一直都以仁德服人,哪來的什麽意氣風發……你不覺得你又多嘴了嗎?罷了,想要這把劍就拿走吧,一件死物而已。”

石實膝行著,直到姜直的榻邊:“萬萬不要如此啊殿下,大家都是敬重您的。任何風言風語都撼動不了您的位置,陛下已經要封小殿下為親王了,他會領自己的封地,向您稱臣。您就是大紹唯一的儲君,永遠都是。”

姜直身子沒動,眼睛倒是轉了轉,他轉過去看了石實,石實眼中含淚,觸及到姜直的眼神便不停的點頭,表達著肯定。

“倫兒嗎。”姜直喃喃道,使得沙啞的聲音變得柔和了許多,“他才六歲,離加冠還遠著呢,父皇怎麽這麽快就封他做王了。”

“陛下看重您啊。”石實沒有絲毫遲疑。

“是這樣嗎。”姜直困惑地皺起了眉,原來父皇是看重他的嗎,對他不僅只有猜忌嗎。

姜直勉力笑著,他實在是恍惚,不敢相信他一直追求的認可這麽輕而易舉就得到了,不需要任何謀劃,不需要任何討好,他就這樣輕而易舉的得到了父皇的承認。

他心裏輕松了不少,卻也空了不少,忽然間眼前的目標就消失了,他不用再努力了,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承認。

他遽然咳了起來,比之前來得更加迅猛,臉色都白了又白,撐著榻起身,嘔出一口黑血,嗓子就像是黏連在一起般,咽口水都覺得刺痛。

“殿下,您這是怎麽了!”石實忙起來扶住姜直,一雙眼是掩飾不住的焦急,平日裏被他視為寶物的長劍已經被棄置一旁,“太醫院能人濟濟,群英薈萃,有著整個大紹最強力的醫師,定然能將您治好的,您千萬要打起精神啊。”

“殿下,先將藥喝了吧,宮人都燙了兩次了。”石實端來藥盅,姜直沒接過,他便放到了床頭小幾上,他不太確定勸殿下喝藥這件事是否是他該做的,也許是管理殿下起居的宮人應該做的。

但他看殿下的模樣,實在是忍不住多嘴。

“嘴裏血腥氣太重,不想再加上苦味。”

石實立刻會意,倒水給姜直漱口。

姜直接過石實遞來的漱口水,呢喃著:“你要我打起精神,我看起來這麽沒精神嗎?”

“不是的殿下,馬上就會好了。”石實寬慰著,可他實在是不會扯謊,臉都皺在了一處。

“確實馬上就會好了。”姜直掀開被子,熱氣四散,“我已經覺得自己身上好多了,比之前都要好,心裏松快了不少,但不知道為什麽,精神卻不如剛才了……”

石實那過鬥篷,將系帶在姜直身上仔細系好:“殿下覺得心情好便好,這樣下屬也就安心了。您好好喝藥,一定會好起來的,只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我妹妹清平公主怎麽樣了?”姜直忽地問道,“她是唯一一個未出閣的公主了,也是我的幺妹,若是聽到了倫兒封王的消息當是很開心吧。之前她來見我,我心情不好便回絕了,當時不知道倫兒封王的事情,如今想來沒同她說些話還有些後悔。”

石實聽到姜依的時候,頓時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姜依從掖庭將婁持聲帶走,還是奉了紹帝的口諭,簡直在宮中傳了個遍。別人不知道姜直對婁持聲的態度,石實卻是門清。

他想到這件事臉上就變幻莫測起來,一時間不知道回什麽。

姜直問道:“有話直說,別支支吾吾的。”

“是。”石實回道,“公主殿下近來安好。”

姜直挑眉,在他如今病態的臉上,又一絲瘆人的美感:“陛下沒罰任何人,還是她信守諾言,沒去理會婁持聲?”

“……”石實啞然,眼神亂瞟,他實在是不知道如何同姜直說了。

陛下給所有人都罰了,甚至包括了他這個護衛。

清平公主不僅理會婁持聲,還是奉的陛下口諭。

無論哪一條都同姜直說得不一樣,委實是不好開口。

“我明白了。”姜直若有所思,“這把劍給你了,你去將婁持聲殺了吧。”

石實一楞,他家殿下再說什麽啊,明明都是漢字,為什麽組合到一起他有些聽不懂了,他一直履行護衛的職責,可太子從不令他做殺人的勾當。

看著地上一直以來憧憬的長劍,石實忽地不敢伸手,仿佛它已經變成了巖漿烈獄。

姜直看著石實:“沒聽懂我說的話嗎?”

石實叩首,艱難道:“公主殿下是奉了陛下的口諭才去救了婁公公的,若不是公主殿下,屬下如今也在掖庭呢。”

“……”姜直沈默,聲音喑啞更甚,“她是篤定了我不會拂了陛下的臉面。”他將一旁小幾上的藥盅猛地打落,清脆的碗盞碎裂的聲音,藥汁迸濺到了姜直的褲腳和腳踝上,也迸到了石實的衣衫上,索性已經不再熱了,不會燙到誰。

盡管如此,石實還是疼惜的擦著姜直的腳踝,而後拿過毯子裹上了他發涼的腳。

婁持聲在值房裏,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感受,下顎的傷已經結痂,傷口不大,要不了多久就會脫落,恢覆如初,但鎖骨上的傷口就沒這麽好命了,燙了拳頭大的一個疤痕,就算日後好了,疤痕也會橫在那,變得扭曲難看。

他神色暗了暗,手攥緊了衣襟,看來以後只能穿得高領的衣衫了。

他不怕被瞧見,也不怕被嘲諷,他怕姜依對他蹙眉,他怕她可憐他。

可憐這種情緒會讓人很不適。看到斷掉翅膀的鳥兒或是折了腿的貓兒都會覺得它們可憐,在無力改變的情況下,這種可憐會演變為不願意看到類似的場面……

他緩緩撫上左胸膛,用力壓著,帶著傷口也隱隱作痛,他不在意這份傷多麽的疼,他怕姜依再也不願意見到他,或者見到他就會想到他的苦痛。

他推開窗戶,陽光穿過薄雲而出,他想到他原也是位公子,縱然他從未在家中呼奴喚婢,也是有人時時侍奉。

那個時候可真好,除了讀書之外,什麽都不用想。

他哈了一口白氣,看著煙氣在空中上升至消亡,或幻化成小草,或幻化成小花。天果真是冷了,都有哈氣了,他自顧自想著,自顧自玩著。

又遽然笑了出來,笑自己的幼稚。

他感覺身上一冷,又關了窗子。他想知道姜依如何,想知道她看見如此憔悴的他會有什麽想法,應當沒有厭棄他吧。

他忽地又覺得好笑,這次他沒忍住笑出了聲,是嘲笑。姜依來幫了他,他應當滿心懷著感激才是,卻升起了別的念頭,擔憂起了她對他的看法,怎麽不算可笑呢。

婁持聲又回到了屋子裏,他近來憂心勞神,精神都有些憔悴憊懶,楊南便不讓他參與尚衣監的工作,讓他在值房內好好修養。

他嘆了口氣,神思不屬。

婁持聲胡思亂想,他並不知道紹帝正在同查明誇獎他,帝王看見了奏折,通過裏面的內容想起來他們南下的事宜,便多問了幾句,查明原不想提婁持聲的,可筆墨之上他也不能不說。

“這個婁持聲……他怎麽回事,這上面說他囂張跋扈,壓榨百姓,可朕卻覺得他很有想法,有敢於實踐,為了朕的旨意,不惜背負罵名。雷厲風行,做事有方,若是沒有他,真不知道那批銅什麽時候才能送來。”紹帝將折子批覆好,放置一旁,看了查明一眼。

“結果朕看,這功勞到全成你的了。”

查明訕笑著,十分尷尬,最終還是和盤托出:“法子確實是他提的。”

“只是法子他提的?若沒有實踐,如何能規劃好後來運銅的行進路線?”紹帝嘖了一聲,“你陪朕的年月不少,朕倒是不知你這麽勤奮,願意躬身親為,走那怪石嶙峋的路。”

“他確實也親自在行進途中走了一遭。”查明冷汗連連,不敢扯謊。

“嗯。”紹帝不冷不淡地說著,“朕對他還有些印象,如此有想法的人進宮裏倒是委屈了,若是曾經去考取功名,現在也能大有一番作為了。讓戶部調一下他的戶籍,朕想仔細瞧瞧。”

“是。”查明應承著,忽地有些懊惱,又有些後悔,早知道有今日的事情,他當初就換個人帶在身邊了。

但若是換個人來,運銅的事情不知道還會不會如此輕易解決了。

婁持聲的戶籍十分幹凈,沒有任何錯處,父母雙亡,只有一個舅舅,去年也撒手人寰了。

“他怎麽不能好好的在宮外討生活呢,宮中確實缺少太監,但一般也少要成年人受刑,是誰引薦了他?”紹帝以問句表達了他肯定的猜測,他不問是否有人引薦,十足的篤定。

查明有些糾結,究竟是說誰好些,是公主還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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