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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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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這一封信僅用了不到兩日便傳到京都, 亦一如既往,先被奉於宮中天子過目。

而這封信,自確定消息傳到她耳中時, 宗淵便一直在等,在此期間, 日日不斷寄來的信他全都留中未開, 他在等, 等一個無論是否信到, 都會如期下達之令,

然情之一字不可以理相談, 若信至, 便證明她對他有情, 他自心中喜悅。

深邃的眸緊緊盯著信上風骨天成的清秀字跡,半晌,愉悅的笑聲響徹大殿,尊貴無比的天子忽地長身而起, 他展臂仰首,閉眸含笑,端的是意氣風發。

倏爾,他睜開眼, 眸中盡是蓄勢待發的胸有成竹,只要她還是那個面淡心軟,勇敢堅韌的若兒,她的信, 便不會不到!

“傳陳呈!”

“兩刻鐘後, 傳三品以上文武大臣進宮。”

*

聰慧如陸優優,自然知每次送到她手裏的信必非原件, 但她只做不知,依然如常與安姐姐通信。想到這些日來元京的緊肅風聲及流言,待收到過快出現的信時,她心中已經了然。

甚而可以說,她亦是在等這封信。

雖安姐姐曾說前事已了,但莫說天子始終不曾放手,僅是情之一字,便不可能了清。

遂京中事她雖在信中從不提及,想以流言傳播之速,傳至仙閬她的耳中亦是早晚之事,若安姐姐來信過問,那必是有情無疑,若無信,京中一切她不想知之事,她自再不會提及一字。

便而今,雖是前者,她亦不會自以為是去做些什麽,她只會如實告之,將決定的權利,交到她手上。

*

除戒斷時,安若再不曾體會過度日如年的滋味,她曾以為來到這裏後,最能體現她變化的,便是練就了一手好字,可此刻落筆略有滯澀的字跡,卻明白洩露了她內心不寧。

安若閉了閉眸深吸口氣,幹脆放下筆,站起身卻停在桌旁未動,明亮的燭光將她臉上掙紮映得分明,安靜的書房內,緩緩一聲長嘆,腳步聲響,卻是走向內側。

在書架後方有一張近兩米長的檀木案幾,幾上三個錦盒靜靜擺在其上,這些東西自取出來安放在此,便未再動過,古樸貴重的盒面上,已落了層極淡的灰,

安若靜望了會,緩步上前,指帕拂塵,一一打開,目光最後落定在精巧華貴的火銃上時,似開啟了某種開關,與那人自遇見之後的一幕幕洶湧的傾瀉而出,至最後,停留在臨走前,那張殷殷囑托的俊美面孔上,

想到閑暇時,他會帶她逛遍京都及附近各地美景,有時看她樂而忘返,即便再耽擱或會影響早朝,卻不曾催她,定要她盡興,甚在她睡後抱她在懷夤夜回宮,後幾乎片刻未歇換了朝服便去上朝,

想到他為叫她回應,會故意惹她,得她一記怒目,或沒好氣的怒語,或佯做求歡被拒,便會伏低做小柔聲低哄,得她展顏,亦愉悅而笑...

月上中天,夜深人靜,安若忽地無聲笑了下,一起時尚不覺如何,卻沒想到分開了,那人的身影卻時常浮現,

她會下意識偏頭看向身邊,用膳時下意識等他布膳,夜寒時下意識想念那個溫暖懷抱,如此,如此...

自信寄出之後,安若便在想,若他無事便罷,可若他果真出了事,她要如何做,是執著守著遙祝安好,而後惦念一生。或是遵循心意,哪怕明知她就算回去也並不能做些什麽,但親眼看見他安好與否,便餘生無憾,

等待的日子裏,她不停自問,也隱隱已有傾向,

當回信終於到時,安若驀地睜眸,一一將蓋子合上,轉而步至窗前,自信鴿腿上解下信件,就著燈光與明月,展開信,逐字閱之,

當那一行寫著“天子傷勢惡化,時有昏迷,已暫不臨朝”的字眼闖入眼簾時,心中驀地一窒,整個人都搖晃了下,頭中一片空白,

破傷風三個大字強勢闖入腦海,猶如徹骨的寒冰兜頭潑下,呼吸驟停,心痛難當。她卻咬緊舌尖強拉心神,頭中嗡鳴著,輕顫著捏著信的指尖冰冷徹骨,

在沒有疫苗的古代,得了破傷風,唯有等死一途!

而仙閬距元京千裏遠,便她策馬疾馳最快也得七八日,且若果真如她猜測是破傷風,便她能到他面前,卻也什麽都做不了,可若叫她明知他有性命之危而什麽也不做,她待不了,等不了,也做不到!

若彼此安好也還罷了,可在正情深時知他或危在旦夕,試問誰還能保持冷靜。

生死攸關面前,一切掙紮顧慮都已不值一提,既已下定決心,哪怕此行只是徒勞,安若亦再未有半分遲疑,身體仿佛湧入無限氣力,她大步轉身繞過書架,將那幾物一應打包背在身後,隨即竟跑出房門直奔白馬所在。

守夜的李鏢頭見狀忙跟上去,見她一臉冰寒毅然,但周身卻透露著仿佛即將破碎的悲傷,陡然大驚:“東家,您這是要作何?”

安若已解開韁繩翻身上馬,她的心跳急如擂鼓,快得她心口陣陣抽痛,亦緊得快要無法呼吸,仿佛必須快速奔跑方能得以喘息,

此時此刻她已顧不得報社,僅是對李鏢頭說了句穩妥斟酌,便叫上其他三個鏢師迅速馳隱入夜色之中。

*

宗淵料到她會來,卻是想以她的謹慎,應會邊打探消息邊迂回前來,卻如何沒想到她竟會連夜疾馳,

他看著信上所寫,道她收信後備受打擊搖搖欲墜心碎難忍,說她以寶劍勒開城門,不敢稍歇,繼續疾馳,說她不停趕路水米不進...

原來若兒,亦竟對他用情至斯。

宗淵不知她以為他命不久矣,只為她的不顧一切而心頭大震,胸中翻湧,喉中澀然,眼眶發熱,手指緊緊攥著掌心,指骨錯響,手心黏膩,都不及他心中驚痛!

他那般愛她寵她,不舍得令她委屈分毫,吃丁點苦楚,卻沒想到頭來,最叫她吃苦的,竟是他自己。

而這趕路之苦,她已吃了近兩天一夜!

宗淵壓下心痛,顫著息,連下數道急令:“傳信沿途消息,不論用何種方法都要讓夫人改乘馬車趕路,沿路安全分毫不容出錯,但夫人臨時下榻之地,膳水皆加以養身滋補補,但有攔路造次者,無需審問,一概嚴懲不貸!”

“來人,再傳陳呈!”

兩刻鐘後,陳呈趕來殿中,卻還未及拜見,便聽得天子再次令他大驚失色之言。

“將朕後背肩取一處,割下血肉,傷口做舊,”

“聖上!”

陳呈霍地擡頭,瞠目看去,但見帝王不似作假,頭中騰地嗡鳴,失聲驚呼:“聖上不可!天子之身關乎國體,豈可中傷!萬請聖上三思,微臣實不能應!!!”

然宗淵主意已決,顧自脫下衣袍,露出肌理緊實精健,塊壘分明卻無任何傷處的上身,遒勁的臂膀自然舒展,以側身背對,拂墨發於側,俊美逼人的側臉鋒冷咄人,眼眸斜瞥,含無盡威壓:“此乃皇命,朕命你動手,一刻都不得耽擱。”

殿中凝肅,落針可聞,冷汗滴落,陳呈終閉了閉眼,皇命難違,縱他再如何不願,也只能遵命。

他直起身卻頭重腳輕,短短數息,竟已冷汗覆面,不敢耽擱,不斷擦拭手心黏膩,良久顫巍巍握了把指寬小刀,雙手捧起來到僅著褻褲,上身挺拔健壯的男子身前,

帝王近衛雖未靠近,然覆甲的手皆緊握刀柄,數道鋒利目光直直刺來,氣氛肅殺蓄勢待發。

“敢問聖上,傷至何樣,左右,長深皆幾何?”

“跌落劃傷,長半尺,左,上至下,深一寸近二。”

“微臣,遵旨。”

宮人手捧銀鏡於帝王前後,陳呈得示躬身繞至天子背後跪下,屏息擡眸,仔細確認既可不傷身體,亦不會造成大出血,又可迅速恢覆之處,

反手指在鏡中天子後背肩胛骨之下,咽了咽幹澀喉頭,道:“稟聖上,此處位於肩胛骨下,無主筋骨,大血脈,愈後無後遺之癥,平日稍加註意可迅速恢覆,若聖上準許,微臣這便為聖上,制傷。”

宗淵自鏡中看了眼欲傷處,仿佛即將被生割血肉的不是自己般,手臂擡起做圈摟狀,結實的後背肌理隨之繃起,放下手臂,淡聲道:“可。”

事宜早不宜遲,既皇命已下,陳呈便摒棄其他,擦了下手心與額上冷汗,目光定在選定之處,咬緊牙關,迅速手起刀落,

瞬間,天子尊體便多了條巴掌多長,裂開鮮紅肌理,足有半指粗的豁口,鮮紅血液決堤般泊泊流下,而如此疼痛之傷,天子除緊繃了瞬,便連聲悶哼都不曾發出。

陳呈來不及欽佩,忙將早備好的止血藥利落敷上,宮廷秘藥天子禦用,見血即止,正要包紮,天子忽然擡手制止,看向銀鏡,沈目審視,

須臾,竟是以牽連傷處的左臂再行圈抱,方有愈合跡象的傷處瞬間撕裂,血液再流,而傷口處可見又有再造,方才那一看便是被利刃一刀割開的傷口明顯粗糙了些。

“聖上!”

“請聖上勿要擔憂,臣--”

“朕知輕重,無需多言,上藥吧。”

宗淵臉色微白,卻自始至終神色平靜,他一直記得他的若兒曾嫌他比她大,想要將這十年抹平,想要與她共白首,必然要擁有一副強健的體魄,他比任何人都更在意自己的身體。

然此次,他的若兒正在外為了他而受苦,他豈能以假傷騙她,一想到她不顧身體晝夜疾馳只為回京看他,膝上搭放的手猛地攥握,經脈肌理牽扯到傷處,火燒火灼般的劇痛竟令他眉心略有舒展。

待包紮完,他仿若不曾受傷,半點不曾顧忌,撐臂而起,揮手披上衣衫,臉色失了血色的帝王,看起來更有種高高在上的冰冷,那淡淡瞥來的一眼,仿若寒冰埋頸叫人汗毛乍起渾身僵冷。

“下去吧。”

“微臣,遵旨。”

陳呈是恍惚中本能告退出去的,遠離那座森然威重的宮殿,陽光普照,他仿佛才重新活了過來,春日暖陽清風,他卻如同水洗,手腳發軟渾如脫力,頭暈耳鳴之癥漸漸淡去,他拖著步子往太醫院走,身體陣陣發冷,心中感慨,

古往今來,從未有哪個帝王為一女子自傷身體,而一年前,彼時她狼狽無助,而帝王淡如看客,漠然從容。

卻誰能想到,一年之後,同是二人,而帝王失血狼狽,僅是為讓那個女子回頭,動情至深,再無當時淡漠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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