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關燈
第51章

元京的護城河東連長江, 越遠離城都,河面越寬廣,水流越湍急, 而元京地北,水質沙多, 不如南地水清草密宜生海貨, 長長的江河竟連艘漁船都不曾見到,

安若停馬下來, 立在江邊靜靜巡望, 忽然轉身看了看, 此地遠離官道, 無橋無站較為偏遠, 數裏不見人煙,便連勃勃生長的樹木也遠在數十米外,

而此時天光明媚,樹枝繁茂, 但間隔有距,且多只有掌圈粗細,極難藏匿身形,但己所知, 並非他人僅所能,有沒有,一試便知。

安若轉回身,望著眼前悠悠江水, 忽然松開韁繩, 取箭在手,轉過身背對江水輕撫馬頸, 馬頭親昵與她貼蹭,她似不敵它的力氣,無知無覺後退兩步,卻不妨一腳踩空,驚呼聲倉惶溢出,碧色身影陡然消失,

水動風瀾,嘩嘩作響,空曠無人的江岸除風聲依舊一片寂靜,卻幾乎只是前後片刻,三道黑影如利箭從數米外林中疾射而來,直奔江中。

河道屬自然形成,岸沿至河中有約一米左右斜坡,安若半蹲著身後背緊貼岸壁,單手抓在被她深插岸壁的箭矢上固定身形,神情平靜與從水下冒出,神情愕然的三人對視了眼,留下箭矢翻身上岸。

她想要試探,卻不想以自己受傷為代價,她時日有限,不容許身體拖累。

暗中有人跟著安若並不意外,只是沒想到出現的這麽快,她騎馬前來並未聽到周遭有馬蹄聲跟隨,就算她馬速不快,數裏遠步行跟下來必然筋疲力盡,

幾十米的距離,十息不到便能抵達,而現身之前,未有任何蹤跡露出,不論是他料到她會來此派人守著,還是這些人實在身手高超,在這樣無可防範,又如天羅地網之中脫身,根本難如登天。

若非今日她有意遇險,恐這些人還如昨日隱匿無蹤,那所謂約定也確是一紙空談,權利懸殊時,討要說法毫無意義。

安若看向渾身滴水垂著頭,手足無措站在岸邊的人,心中有愧,卻也無可奈何,無關對錯,唯立場不同罷了。

當日之事,安若還未回城,宗淵便已得到消息,聽到她落水時他驀地眼眸冷冽,得知她使詐本人無恙,他又驀地展顏大悅,

前一晚還信誓旦旦道言而有信,不過次日便被發現,他也並無驚慌,只要他未叫停,哪怕她知道他最終不會如她意,她想要困中求機,也只能忍下,

概因,主動權在他手上,而她沒有可與他叫板的籌碼。

這份愉悅,在看到她叫人送來的信後直達巔峰,要將她盡快攏入掌中的谷欠望也更添迫切。

“金口玉言,可敢信否?君子之諾,如期否?”

磁性優雅的嗓音含滿笑意,短短幾個字,宗淵卻看得意猶未盡,下筆利落,清秀堅韌,字如其人,熱意盈懷,憑添掛念爾,

那女子就在只手之下,只需一道令下,她便會現身皇宮,伴在身側,叫他想時便見,悅時便見,無需忍耐,

捏著盈香紙條的手輕輕摩挲,他垂凝輕笑,驀然衣袍擺動行至桌案後,微微傾身,提筆寫道:“信與安危比,何足為道,約定如期,靜待卿來。”

雖不能討要說法,但態該表當表,安若本是暗諷外加提醒,方才去信,卻不想這信送的容易,停下不易,

自這日起,每日便有宮人來此等信,且當日必有回信,若無信,那宮人便長跪不起,安若無法只能寥寥幾字交差,卻不想那人回信得寸進尺,竟還定下字數,又要真情實感,事無巨細,

自宮中宴後他便未再露面,安若縱心中憤懣,也不會主動入宮,更無法對宮人遷怒,便全當日報寫下交了上去。

確定了出城後有人暗中跟隨,安若又借事在城中一試,直至險被馬車碰撞未見有人出現她方松了口氣,如此看來,他應只是叫人在城外暗隨,雖也不排除他按兵不動,

接下來幾日,安若要麽在家研究戲法,要麽出城練習騎射 ,或漫無目的騎馬出城閑逛,還抽空跟林良安見了一面,

她雖每日出城,但不論早晚每日必回,日信必送,每日忙忙碌碌卻東一下西一下,有心卻毫無頭緒,宗淵雖人未出現,但她一舉一動他都了然於心,更對她的性子知之甚深,半點不曾因她似無頭蒼蠅之狀放松警惕,

可智掌全局如他,卻就在這般嚴密的監視之下,那個滿心堅韌的女子,不知使了何法,真的不見了蹤影。

而消息傳來時,正是早朝頒布律令之時。

“......典妻,賣子視同草菅人命,依律嚴懲!”

“......拐賣我朝子民,視同謀逆,全國通緝,視重株連九族,立斬不赦!”

“......逼良為娼,戕害百姓,罪大惡極,刺黥刑,入賤籍,流徒千裏!”

“......”

隨著一條條律令頒下,殿上眾官禁不住眉頭皺起,小聲交談,雖未加新令,但這修改的法令之厲卻加重甚深,且在他們及世人眼中,這些許已是尋常,實不需如此小題大做。

但聖上乾綱獨斷,既已當朝令下,必已做決斷,若出言反對,便是違逆天子,抗旨不遵,聖威深重,何需為此小事觸怒聖顏?

是以縱有人心有所想,也無人出頭置喙。

宗淵高坐龍椅,耳聰目明,下方眾官神情眼色,皆被他盡收眼底,且在意料之中。

深眸流轉,高深莫測,一下一下輕敲龍頭扶手的噠聲慢慢在殿上響徹時,眾官渾身一凜,忙斂神收容恭敬垂立。

“律令修訂一事,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天子勢重,且修訂之律未動國本,多數官員並無異議,然朝堂之上雖是天子一家之言,卻又需有代言之聲,譬如傷及己利者,覺平民不需如此優容者,或於此類人品有瑕者,

只此事與天子還朝歸來重斥藥癮一案些有牽連,諸人誰都不願打頭陣,卻又心有不甘,故左右尋看,互以眼神暗意,

宗淵居高睥睨,似隨意一望,下方隊列當下便有一人出列拜道:“啟稟聖上,聖上體察民意,愛民如子,乃我辰朝大幸,臣子之福,百姓之福!然民有不同,才能有限,譬如典妻賣子,無以為繼唯出此下策方可活命,若將此律禁絕勢必斷絕生路,且引得百姓亂動,更有好吃懶惰貪慕虛榮者,自願賣身,若同樣禁絕,恐亦令百姓恐慌,律令本為百姓安危計,可新律嚴厲,恐有本末倒置之患,微臣鬥膽妄言,請聖上恕罪,三思!”

宗淵未置可否,只再問道:“還有何人有異。”

眾官不敢直視聖顏,卻聽得天子聲音如常,心中微松,一人開口,附議者便緊隨其後。

“聖上仁德愛民,然百姓勢重,於國朝天威不利,律令過嚴,恐反會逼得惡徒狠手...”

“奴者為賤,自有應得,若得寬容,恐忘其身,惡性放縱,反傷良主,亂世道安...”

“微臣以為,此律修訂實為大善,聖上愛民如子,子亦敬君如神明,以小見大,除惡類,清亂道,安國邦,可國朝永駐矣。”

“微臣附議......”

有人反對,自也有支持,一時,肅穆威嚴的金鑾殿上嗡聲一片,直待眾聲話畢,威嚴之勢展露蔓延,殿上驟然靜下,落針可聞。

須臾,威嚴尊貴的嗓音從上降下:“國若久治,必要推陳出新,只沿用舊律固步自封,辰朝何能壯大至今,人固有高低貴賤,然朕之所見,皆為子民,若任民被戕致害而視若無睹,那便是為君失治,朕何以為萬民之主,”

“律令安國,懲治惡禍,卻仍有人知法犯法,禍我百姓,藐視國威,如此敗類,唯嚴律重懲不足容矣,身為國之重臣,本應效力國朝,上安天下,下撫百姓。爾等卻不體民傷,留惡類猖獗餘地,朕不知,諸位,居心何在,”

“這頭頂烏紗,官袍,可又配得穿戴!”

天子飭令,雷霆萬鈞,何敢承擔!

尤以那持反意聲數位,早在天子平平淡淡,卻蘊含無盡威壓的話語落下時,汗濕後背面無人色,顫顫跪倒卻不敢露出一字,待等天子問罪,滿殿朝臣皆受威拜地,方才敢同聲請罪。

“聖上息怒!”

“臣等謹遵聖意!”

強勢頒令,縱面上無人反對,必心中有礙,與其埋異藏心,許各抒己見,既可觀眾人心態,亦可議通國事,再駁以君威法理,方無後憂,順利推行。

浩蕩之聲落下,宗淵長身而起,著玄底金龍盤紋,九五至尊帝王朝服,挺拔身軀,高高在上,恍若神臨,

“即刻起,詔令全國,即日生效,退朝。”

“臣等遵旨,恭送聖上!”

“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