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第42章

無涯書樓根基就在元京, 雖如英雄遲暮,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尤其當時開店時, 安家還未見頹勢,遂這店址便開在東城匯聚世間一切名貴珍寶衣料茶酒老字號的康平大街,

眾所周知, 若要在此街盤店, 錢財僅是基本, 還需得有權勢為靠, 遂此街店鋪之貴乃有價無市, 生財不斷的聚寶盆。

而此時, 位於康平大街偏南東側, 照以往本該賓客如雲的無涯書樓,卻大門緊閉,臺階下還放了架休市半日的木牌,而偏門更有數名身穿灰黑色短打粗綢, 家丁護院模樣,個個滿臉冰霜的男子分站兩排羅列門前。

來者不善的模樣,看得安若心中驚跳,但既敢在天子腳下, 權貴名下聚集之地這般明目張膽,又恰在書樓之主因急事離開的次日出現,身份何人已昭然若揭。

正在她原地躊躇時,書樓側方為賬房專用專入的一道偏門外, 忽有人遙遙朝她一指, 隨即便有身穿灰黑短打的家丁快步跑來,

安若腿傷已可忽略不計, 今日便未再乘車,也拒了丹青隨同,暗中是否按照約定人已撤下不得而知,但明面上只她自己,她縱不想淌這灘渾水,可身在局中,又位處關鍵,必定無法獨善其身,且她本就只是算賬,不貪墨,不作假,無可心虛,若此時轉身離開才會惹人生疑,遂當那人語氣生硬來請時,安若便鎮定過去。

她來的不晚,但因她效率出奇,其他賬房生怕與她拉得太遠便都有志一同提前過來,此時全都手足無措站在算盤院中,見她過來,竟發出驚喜的嘩聲,態度熱情的朝她湧來。

“右賬房您可來了,您最受東家信重,可知今日這般是何章程?”

“我那些帳可算了好些時日的,這些人像土匪一般橫沖進去,若弄亂了我的帳,我我我,我非要他們給個說法!”

“我聽說東家昨日離京了,那這些東家族人就沒人能管了?咱們只是算賬的,他們不會把咱們怎麽樣吧?”

這些賬房都身量中等,且全是一副瘦弱文人模樣,安若本就不低,只是面嫩些,站在這些人中並不打眼。便趁他們抱怨消歇時隨意問道:“弄出這麽大動靜盤掌櫃和無定護衛就沒露面?”

說罷看了眼北邊一墻之隔,平日裏多名護衛把守的置銀院,問:“隔壁院子也被清了嗎?那些錢先生?”

眾人隨她的話同時轉頭看向北邊,管賬不管錢,管錢不管賬,這是自古延續的規矩,而錢帳二者在某些人眼中,顯然錢比帳重。

場面默然片刻,最先到來開門的許賬房低聲開口:“一個時辰前便好鬧了一場,但東家不在,咱院裏護院是不少,可架不住人家有備而來,這會都不知被關在何處去了。他們來此的目的就在銀帳二院,而帳可以作假,但銀做不得假,那院早被搬空了。”

說著,他忽地垂頭沈默了瞬,語氣疲憊:“這是明擺著趁東家不在奪權來的,我只會算賬,旁的一概不知,我有妻有子有父母,謹守行當操守已算我未汙此行。”

此話一落,眾人也似受到感染,精神氣肉眼可見的頹靡,平日端正的肩膀也不堪重負般緩緩低下。說到底他們雖是為安流光做工,卻只是簽的工契密契,並非家奴,自沒什麽忠心可言,而權勢壓人,更無可指摘。

安若同樣垂眸未語,這是她真真切切第一次體會到權勢壓人,可翻手雲雨,隨意強奪而無力可擋的可怕,安流光走前已將一切安排妥當,然一人之力在家族面前卻委實脆弱不堪一擊,一個家族尚且如此高傲蠻橫,那麽強大如一國之君若動起真格,其威力,根本無可想象。

安若是安流光帶來的心腹乃書樓人盡皆知之事,安若本以為今日她如何都免不了被盤問,卻出人意料,又並不意外的是,她竟好像被人遺忘了般,看著那些人被叫進去再背著包裹離開,直至桌子與她對面的林賬房跟在那終於從賬房裏走出來的一錦服中年男子身後,與她鄭重夾恭尊敬的點頭離開,安若忽地恍然大悟。這便是他所說,只要不往前去,就不會有事。

安若不是沒想幫忙,可她一無能為力,二還是無能為力,且以他的驕傲手段,未必沒有料到今日,他只是離京辦事,並非出事,只要他能回來,必有力挽狂瀾的本事,

安若心頭沈重,在這個錢權當道,有此二字便可大開方便之門的世道,同樣為這二字背後帶來的利益,兄弟鬩墻,父子相殘,家族內鬥,謀財害命,比比皆是,唯望,他能平安回來。

古代之所以註重家族,除傳承一脈,更因利益相牽,平日雖大事小情或有不合,然一旦出事,傾家族之力同氣連枝一致對外,其威其勢便非同小可,而其效率,短短半日便將無涯書樓再次大換血,這個時候沒什麽勞動保護法,東家解聘甚至不需一個合理的由頭便可將人打發。

安若自也在被解聘之列,那些未完的帳自也不需再做,想到那屋中經由多人心血記下盤算的賬本或許已被銷毀,他謀劃多時的心血亦就此輕易摧毀,安若便胸悶的厲害,

在被允許離開的第一時間,她便趕忙要去找無定,只剛一出門,便見這幾日一直為她送飯的小廝迎了上來,“小人見過公子,公子若要找無定護衛,小人這便給公子帶路。”

安若腳步微頓,深看他一眼便示意他帶路。

此時無涯書樓階前的休市牌已經不見,緊閉的大門已經大開,門旁還立著兩名穿著暗藍色短衫的面生門童正迎來送往,一切看起來都平靜如常,而對外人來說,只要書樓開著,裏面的藏書能供他們看買,東家是誰,並不重要。

安若是在距無涯書樓約一裏外的一座私宅裏見到的無定,而無定見到她並不意外,面上也未見驚怒,甚還笑著對她拱手一揖,道:“右賬房,別來無恙。”

見此,安若眉梢微動,已放心大半,回他一禮,“無定護衛,”

而後未四下尋看,只問道:“東家可是早有安排?”

無定雖長得人高馬大面容憨厚帶著股正氣,但能被安流光留下暗掌大局,其人必非表面所見,他與這位右賬房並不相熟,但公子走前曾有交代此人可信,便點頭道:“公子交代右賬房乃可信之人,您若問,可全權告知。如右賬房所說,公子確實早有安排,懷安突然來信時東家便已有察覺,離京不過是做給人看的障眼法,昨夜我便率人將書樓一應賬本錢財替換帶出,京中諸事盡在公子掌握,右賬房無需擔憂,待時機到時,公子自會歸來穩定大局。”

安若緩緩長出口氣,渾身輕快,親身經歷這場權利更疊,才更能體會到雙方交手兵不血刃的肅殺,以及他先人一步人不在此卻能運籌帷幄的厲害之處。

她眼眸明亮,胸中澎湃,是對智謀善用者的崇敬。

無定卻眼神莫名了瞬,又道:“公子交代這些時日右賬房便當公休,可專心己事,若您計劃有變便當把握時機,應您的諾,不會食言。”

直到離開安若都有些不能平靜,她心中發燙,眼中發熱,不是因為那份承諾,僅僅是為了那份平淡而真摯的善意,膚色褐黃的面上緩緩露出笑來,她此刻的心情,就像空中明媚的日光,光明,遼闊,炙熱的溫度將那些陰影沈重一點點消弭。

“右公子請留步!”

清脆欣喜的女聲忽然自對面傳來,安若下意識聞聲看去,一身穿粉色衣裙,發紮雙髻,墜著靈動銀鈴,面容罩在光下的少女正拎著裙擺朝她跑來,規矩行禮道:“多謝右公子停步,奴婢鈴鐺見過右公子,奴婢乃陸國公府上家奴,不知右公子現下可有空閑,家中夫人與小姐想請公子一敘。”

來人自報家門,態度恭敬言語客氣,可見重視,可安若卻覺莫名且心生警惕,她自來到京中便是兩點一線,除那次巧合與禮親王府有些淵源,並未與人結交,高如國公府邸,她更不可能有機會結識。

再遙看對面那輛棕紅色馬車,忽地眼眸微瞇,元京乃權貴聚居之地,大街之上尋常可見排場威風權貴走動,制工精美氣派的馬車也尋常可見,但安若可以確定,斜對面那輛馬車確實在她身邊時常經過,

從前她以為路途相近,再有人在暗處盯著,以那人無所不知之能,若車中人果真來者不善,必不會容它出現。

並非她自恃自己重要,而是帝王尊威,不會容人到眼前放肆。可現在,人手剛撤馬車之主便來現身,她在外從來是以男裝示人,來的卻是官夫人和官小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