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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夢】千信

作者:緋琰

楔子-地冥視角

擁有筆友之後的第一年裏,都是瑟斯來進行信件的回覆,其他人格對瑟斯這種無聊的游戲毫無興趣。

——如果他們沒有在暗中偷窺自己和筆友寫了些什麽,瑟斯會相信他們的說辭的。

和筆友相交的第三年,在某一次收信之後,永夜忽然提議,不如這一次換個人來回信吧。

提議的人語氣輕描淡寫,仿若只是隨口一說,聽的人雖各有心思,卻大多饒有興致地等著瑟斯的回答。

瑟斯倒沒覺得自己被冒犯了,只是隱隱有些好笑,明明就是同一個人,“自己”心裏的想法他們每個人都清楚得很,又何必表現出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欺騙相甚至是有點遺憾的,原本還以為永夜能忍更久。

在永夜寄出一封用詞比瑟斯華麗繁覆十倍的信之後,地冥有將近五個月沒有收到筆友的漂流瓶。

“看來他不怎麽懂得欣賞。”鬼諦有些幸災樂禍,他向來喜歡嘲笑他們之中某些人格不切實際的幻想,對於這個莫名其妙的“筆友”更是常常報以冷嘲熱諷,如今終於找到機會去證明這個“筆友”也不過是個俗人,鬼諦自是不遺餘力。

永夜表示不屑,他不過是做個試驗,沒報什麽希望又怎麽會失望。瑟斯倒是對筆友很有信心,告訴永夜他可以更有耐心一點。

“說不定只是天冷洋流結冰凍住了瓶子呢。”看出了他們的低落,血暗源頭給出了一個中肯的寬慰理由。

反正以前漂流瓶往來的時間也沒有特別準確過。

事實證明,血暗源頭說的雖然是冷笑話,但真實情況確實如此。

地冥在開春之後收到了回信。

筆友雖然不太習慣太過華麗的辭藻修飾,卻沒表示不喜,甚至問了他是不是去了西方進修文學課程。

這封信似乎打開了什麽奇怪的開關,瑟斯明顯地感覺到之後自己獲得回信資格的次數急劇下降,取而代之的是躍躍欲試的其他幾個人格。

不約而同地,他們覺得自己仿佛發現了一個很特別的玩具。

和筆友相交的第五年,他們終於交換了名字。

在提筆之前,地冥開了一場腦內大會,每個人格都力爭自己的署名權,然後在鬼諦的冷笑中趨於安靜:“爭這個有意思嗎?公平起見,不如把我們的名字一起寫上去?”

這當然不是一個好主意,當日在外面值班的無神論捏碎了一個酒杯,紅酒浸濕了寫到一半的信紙,讓他很想扔一個地煞王令出去。

等到重新鋪好信紙,某條魚提出了一個比人形生物所想的更具建設性的意見,弄個筆名吧。

是個好提議,但起個什麽名字依舊是難題,畢竟這些人格的想法基本就沒統一過。

最終在紙上留下的是奇夢人三個字,永夜沒有評判不夠華美,鬼諦滿意其中蘊含的深意,一切都是那麽恰到好處。

魚雁往返之後,地冥知道了他的筆友叫倚情天。

本以為交換了名字之後他們的交情會更深一步,卻沒想到在數封信件往來之後,倚情天那邊就沒了回音。

在數年都沒有等到回信之後,地冥的心情不免有些消沈,倚情天對不同風格的回信沒有不悅,發出的最後一封信裏也沒什麽難以回覆的哲學問題,所以為什麽沒有回信呢?

“難道他對我的紅酒制作方法有什麽不滿?”最後發出的信是無神論寫的,記錄了冥冥之神豐富的紅酒品鑒史,並附上了紅酒的最佳制法。

“說不定屍體都涼了呢。”鬼諦看不過無神論的苦思冥想,依舊發表著一貫的尖銳言論,“都說了別浪費時間在這種無聊的交友游戲上,一個連見都沒見過的人而已。”

鬼諦這話收獲了其餘人格的白眼,這裏除了魚沒寫過信以外,其他人格可是都參與了這場游戲並且樂在其中。

沒了筆友,地冥開始尋找除了任務和彈琴之外打發時間的新活動。

無聊到極點的血暗源頭在某天上號之後捏了兩個孩子出來,隨即立馬把無神論踹出意識空間自己回去休息,留下無神論對著兩個哇哇大哭的娃娃手足無措。

什麽都不懂的孩子是天使與惡魔的集合體,地冥在焦頭爛額中沒時間去想筆友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卻在準備給邪說離凡啟蒙的時候收到了筆友姍姍來遲的回信。

倚情天沒提發生了什麽,只續上了之前的話題,給奇夢人推薦了家鄉特產的清華婺酒。

地冥在倚情天推薦的店家買回了一壇酒,但卻並沒有品嘗到酒的滋味。

因為一時好奇,離凡偷偷湊過去嘗了一口,然後打翻了整個酒壇子。

於是,那天奇夢人給倚情天回信的內容是我鄰居家的傻兒子。

在有過一次通信中斷的經歷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開始考慮約一個合適的寄信地址,以免再發生什麽意外。

倚情天很坦誠地給出了浮雲棧的地址,並且告訴奇夢人如果有時間隨時歡迎一會。

奇夢人卻在信中說明了會讓人代收,並且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大段關於自己不能親自收信的原因。

執筆的是欺騙相。瑟斯本以為鬼諦會繼續對這番毫無誠意的說辭嗤之以鼻,但一直到將信寄出之後,瑟斯都沒聽到鬼諦的冷嘲熱諷。

倚情天沒有對他的解釋做出什麽評價,只說若日後有緣再見面,順應天理,不必刻意為之,如此也不錯。

“所以這裏有誰真的想和他見面嗎?”鬼諦到底沒有忍住,狠狠地嘲笑了一下筆友的無聊期盼。

地冥確實很好奇倚情天是什麽樣的人,心中固然已有想象,但總比不上親眼所見來得真實,但說到要與筆友見面,卻是每一個人格都盡力回避的事。

“保持現狀已經很好。”難得的,不同人格之間達成了共識。

或許是有了永遠不會見面的心裏預設,奇夢人寫信之時不再如過去一般糾結,增添了不少隨性的筆觸。

奇夢人寄出的信中充斥著對“鄰居和鄰居兒子”的觀察日記,隨後在倚情天不鹹不淡的回覆中莞爾一笑。

倚情天在信中回覆道:你住的地方還挺熱鬧,竟然有那麽多鄰居。

笑過之後便是悵然。

一直到誇幻之父的過往被揭開,地冥方意識到,這段不在計劃中的交友游戲,似乎該告一段落了。

完成帝父的任務是邁向死亡,不完成任務同樣是歸於死亡,一個出生就是為了死亡而存在的人,交朋友真的是一件有意義的事嗎?

“那就再也不回信了?”魚看著幾個人形生物,感覺到了智商上的優越感。

“不。”瑟斯拒絕地很堅定,“我想,還是給他留下一點好的回憶吧。”

他們都明白了瑟斯的意思。

鬼諦第一個就跳了起來:“開什麽玩笑,任務的時間都不夠用了還要趕工寫信?你們就不怕筆握多了以後劍都拿不穩嗎?”

永夜涼涼地瞥了他一眼:“你可以不寫,我覺得倚情天對你也不會有什麽好印象。”

“難道那個幹話王喜歡你的戲劇美學?”血暗源頭幫鬼諦解了圍。

無神論頭有點痛:“哦~差點忘了,他對你的園藝技巧確實頗為讚賞,記得多寫點種植經驗給他。”

瑟斯一臉無辜地笑了起來:“呵呵,看來某人是知道自己的紅酒很沒意思了。”

……

魚看著奮筆疾書還不忘互懟的人形生物們,搖了搖尾巴。

由欺騙相開始,便由欺騙相結束;最美的回憶,亦是最大的騙局。

楔子-倚情天視角

看到河裏飄來的瓶子時,倚情天還以為是自己上次扔的漂流瓶幾經波折之後又飄回來了。

直到指尖觸碰到瓶中紙張的質感之後,倚情天才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封回信。

回信的人真切地表述出了感同身受的孤獨,卻掩飾不了字裏行間的試探與不懷好意。

修正一下,應該說對方根本無意掩飾。

是一個矛盾的人,放下信紙的倚情天這麽想著。若是純然心懷惡意又何必回信?若只是為了嘲笑他扔漂流瓶的愚蠢舉動又何必精心選擇紙墨?還是說回信之人就喜歡用那麽高檔的宣紙?

算了吧,願意撿起那個路邊攤瓶子的人……日子應該不會過得那麽奢侈。

帶著淡淡的探究之心,倚情天扔下了第二個漂流瓶。

對於不知根底的陌生人,倚情天的措辭向來是很不客氣的,他也沒打算收斂,在紙上毫不留情地把那些彎彎繞繞都懟了回去,然後在扔下漂流瓶的第二天就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如同他一開始就沒想過會收到回信一樣,這第二封信他也一樣不指望能有回音。對方能不能接受他的說話風格是一個問題,而洋流會不會繼續幫忙則是另一個問題。

出乎意料的是,對方不僅回了信,而且看起來還不怎麽生氣。

或許是出於同樣的窮極無聊,素未謀面的兩人就這樣開始了長期通信。

倚情天原以為這不過是一個極為尋常的交到筆友的故事,直到在與筆友通信的第三年,對方把他原先那個路邊攤瓶子換成了一個精致的西式藝術瓶。

他本來沒多想,只當是筆友一時心血來潮。然而帶著金邊暗紋的信紙卻讓倚情天的動作不由一頓。

該不會是上一個漂流瓶被第三個人撿走了吧?

所幸展開信紙之後,紙上的內容讓倚情天打消了心中的疑慮,卻又生出三分別的疑問。

筆友過去固然對紙張筆墨的選擇頗為上心,但這次是不是有點太浮誇了?況且就筆跡觀之,雖然字體骨架並未變化,但卻有一分微妙的不同。

倚情天拿著過去的信紙翻來覆去地對比,直覺這應該不是他人仿寫,卻也沒有動筆回信。

門口那條河都已經凍上了,若不是練劍的時候破開了冰層,這瓶子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到他手裏,還是等冰消之後再說吧。

如果筆友是故意搞這麽浮誇想嚇他一跳,那就讓對方多等幾天好了。

雖將回信之事暫且擱置,倚情天的思緒卻並未轉走,他想起之前筆友曾在信上提過西方游歷時的見聞,不由開始猜測莫非對方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讓自己感受一下異域風俗?

真是令人不敢茍同。

倚情天是這樣想的,便也這樣回覆了,直言偶爾為之可增添趣味,次數多了自己怕是難以招架。

數月之後,倚情天才發覺或許自己之前想的太簡單了。

連著收到好幾封風格不同的信之後,倚情天終於忍不住在信中添了一問:筆友你在搞什麽鬼?

對方直接用他說過的話堵了回來:偶爾為之增添趣味不是嗎?

嗯……被有意間隔開的風格重覆,確實是“偶爾”。

第五年,倚情天收獲了筆友的名字——奇夢人。

很符合對方給他留下的印象,也符合這段如夢似幻的交情。若是時光倒流,他恐怕決計想不到自己會收獲一個談得來的筆友。

外出的時候撿到了一只毛團子,倚情天依稀記得自己原本沒打算養寵物,但後來似乎發生了什麽,讓他改變了決定。

記憶有些模糊,心中雖有些隱隱約約的念頭卻又很快無跡可尋,直到提起筆,心中的煩躁才漸漸壓了下去。

筆友用不鹹不淡的語氣描述了一下鄰居家的小兒子打破了他的酒壇以至於他沒喝到自己推薦的酒的故事。

雖然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但倚情天卻很清楚筆友肯定是生氣了。這很好理解,喝酒這種事也是要講興致的,一旦被敗壞了興致,就算再來一壇新的恐怕當事人也沒興趣品嘗。

倚情天沒想太多,勸慰了幾句,順便再提醒一下對方記得把東西藏好別再被熊孩子碰見。

對方直言他已經更新了儲藏方式,以後肯定不會再出問題了。

冬季收發漂流瓶著實不方便。倚情天在忍受了許久之後,終於提出了更換信件交流方式的議題。

倚情天覺得他們之間的交情,應該已經到了能交換住址的地步了。

奇夢人對更換寄信方式沒意見,但顯然沒有見面的意思。倚情天沒有失望,本是臨時起意,靜下心想想,不見面也沒什麽不好,各自保留一點餘地,有些不能輕易與人談論的話題也能因為距離的緩沖顯得不那麽冷漠無情。

筆友信中關於鄰居和鄰居家兒子們的話題越來越多了。

起初倚情天覺得這是個好現象,就算嫌棄的意味躍然紙上,但會關註別人,至少說明對方應該不會再繼續感受孤獨。

直到奇夢人說鄰居家的小兒子離家出走了,倚情天才忽然回過味來。

“鄰居”家裏的孩子偷溜,筆友又是在感慨什麽?

依照奇夢人的個性一般人恐怕沒法被他放在心上,什麽樣的鄰居和鄰居的孩子,才能吸引他的註意力?

倚情天翻出了過去所有的信件。

原本依照時間妥善保存的信件在倚情天手中根據風格重新歸類。

奇夢人一號喜歡裝乖,自己就是這麽被他騙了成為筆友的,在被人定義為“鄰居”時的評價似乎是小騙子?

奇夢人二號偏向華麗的西式審美,標簽定義是劇作家?好吧,重讀這家夥的信件確實有不少“劇本”這一字眼。

奇夢人三號……大概是他們之中對外物最不上心的了,嗯……沒錯,信紙質感確實屬這一疊最差,難怪被排擠了。

奇夢人四號愛好種花?他現在知道那些隨瓶附贈的珍稀植物標本是怎麽回事了。

奇夢人五號真愛紅酒,他們之間所有關於酒的話題都是他回的,但是被其他人吐槽是哭包又是什麽情況?

破案了,他交了一個筆友,然後這個筆友可能是個五核精分。

不對,也可能是六核,奇夢人說他還有個“鄰居”是魚。

神TM的“鄰居”。

倚情天一向覺得自己的承受能力算不錯了,卻沒料到自己會遇上這麽風中淩亂的情況。他希望是自己想得太多,但卻意識到這八成就是真相。

詫異過後,倚情天又很快恢覆了平靜,筆友身上的問題他插不上手,看對方幾個人格雖然互相嫌棄卻相安無事的狀況似乎也用不著他擔心,既是如此,他發現和不發現又有什麽區別?

仿若一切沒發生過一般提筆回了信,卻還是心有不甘地在紙上重重地寫了一筆:你住的地方還挺熱鬧,竟然有那麽多鄰居。

奇夢人對此只有寥寥數字的評價:是挺熱鬧,就是有時候有點吵。

說著喧鬧,流露出的卻是寂寥。

倚情天忽然就不想再繼續深究這個問題了。

他本以為這會是自己對筆友最生氣的一回,卻萬萬料不到還能有更生氣的一天。

奇夢人給他寄了一堆提前寫好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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