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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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陸行舟還是進了京。

陸行舟這場仗打得好風光,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寧王造反的火焰撲滅,他領著囚車將寧王拉進長安的時候,長安子民都圍在大街上看熱鬧。

人人都說陸行舟立了大功,該得皇帝重賞,前途無量。

然,在文淵閣召見他的靳川言稱不上有多待見陸行舟,寧王造反始末陸行舟在密奏裏已奏得很明白了,靳川言也沒有什麽話要問,就吩咐了句把寧王留著,他要親自去牢裏折磨寧王後,就目光沈沈地盯著陸行舟不說話。

陸行舟被盯得不大自在。

半晌,靳川言方才收回那刀刮般的目光,落下一句:“晚間進宮用膳,塵安親自下廚,給你做了一桌菜。”

說得還挺咬牙切齒的。

陸行舟恍惚了瞬,他自然還記得時塵安,此時他立了大功,原本就想尋個契機請求靳川言將時塵安放出宮,由他帶回兗州,可是現在他卻遲疑了起來。

陛下怎得這般親昵地叫那小宮女的名字?

陸行舟面過聖後,暫且要回下榻的驛站整頓番,等傍晚在進宮,劉福全送他出去,陸行舟便悄悄與他打聽時塵安的事。

劉福全笑瞇瞇的:“時姑娘啊?一直都住在未央宮呢。”

陸行舟覺得這住字十分之微妙,若她還是宮女,劉福全當說她在未央宮當差,若她已不是,那就該帶個名號頭銜稱呼她,而不是叫她時姑娘。

姑娘,宮裏有這樣的稱呼嗎?

陸行舟在宮裏不好多說話,出了宮就打聽皇帝可曾納妃立後,若是歷朝的皇帝納個妃嬪這樣的小事是驚動不了宮外之人的,偏生靳川言不一樣,他二十三了,尚無妻無子,不少人都替大周的江山憂心忡忡,更有人私下開盤賭他究竟喜女喜男,收的第一個妃嬪究竟是女是男,因此格外關註宮裏的動靜。

這種廟堂江湖上下齊吃瓜就等著皇帝脫離童子之身的氛圍太過微妙,陸行舟好容易克制住‘非禮勿聽’之心,搜來些傳聞。

靳川言尚未立後納妃,但據說快了,畢竟未央宮裏藏著個美人呢。

陸行舟的心情更為微妙:“既然美人相伴在側,陛下為何不直接封妃封嬪?”

他想不到靳川言不給時塵安位份的原因,這天下還沒有人阻攔得了靳川言,更何況大家都盼著他開後宮呢,沒人會去阻攔他。

與他分享小道消息的人白了他一眼:“我是跟前伺候的公公嗎?我怎麽可能知道?能知道這些還是因為好幾個人家猜測陛下開了葷後就會選秀,因此把已經商議了一半的婚事吹了,我們跟在後頭聽八卦,這才撿了這一耳朵。”

陸行舟聽完之後心裏更不舒服,他暗暗下了決心,夜間他一定要尋到機會問一問時塵安,願不願意跟他走。

就這樣一晃眼,就到了傍晚進宮時,陸行舟好生焚香沐浴番,洗去路上風塵,穿上朱色官袍,面皮白秀,又是個俊強的小郎君。

靳川言見了他,臉色更加臭了。

“進來吧。”他沒什麽好聲氣,折身往未央宮裏走去。

陸行舟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有些熟悉,他下意識跟著靳川言行了兩步,猛然想起靳川言這樣子當真是像極了他走訪農家時遇到的男主人,女主人在廚房裏忙上忙下,男主人便站在院門口領他進屋,介紹家裏生活,助他了解收成。

正這樣想著,靳川言負手,淡然開口:“塵安還在膳房裏,再過一刻鐘才能開飯,你若餓了倒是可以嘗嘗這桃花酥,院裏種的桃花開了,塵安特意摘下來搗成汁,揉進面團裏,做了這桃花酥。”

該死,這熟悉感又湧了上來。

靳川言待他客氣,陸行舟卻始終記得君臣有別,他忙謝過陛下,又謝時塵安,他喚作姑娘時,註意到靳川言目光流轉,瞧了他一眼。

靳川言道:“你是塵安的恩人,也是朕的恩人,不必客氣。”

陸行舟聽出了這話裏不同與往的親昵,怔住了。

時塵安很快就回了宮。

那滿當當的一桌菜,其實沒有一道出自時塵安的手,靳川言明裏縱著她,其實私下極其不情願時塵安為別的男人洗手作羹湯。

——就連他也只吃過時塵安做的兩碗面而已,那陸行舟憑什麽能吃到一桌滿漢全席,而更可惡的是,靳川言就算想品嘗時塵安的手藝,也還得沾陸行舟的光。

靳川言絕無可能受這等恥辱,可是他乖覺,向來只肯在時塵安面前唱白臉,因此那惡事就讓膳房的禦廚去做了。

可憐禦廚們膽戰心驚一下午,又是陪笑又是哄騙,方才說服時塵安做了一下午的監工,那雙蔥嫩的手連點水都沒沾到——靳川言說過,要是時塵安為陸行舟動一根手指,他就剁了禦廚的手指。

因此無所事事了一下午的時塵安攢著一身的精力回了宮,還沒走到殿門,她遠遠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曾被她奉若神只的身影,她雀躍了起來,提起裙邊,仿佛如燕

投懷般向陸行舟奔去……

“塵安。”

時塵安半途艱難地止住了步子,那盈盈笑意掛在臉上,格外刺眼地面向靳川言。

靳川言心裏難受,臉上的表情就更真了些:“塵安,我的腳有些疼,你過來替我揉揉。”

時塵安一聽他腳疼,忙轉了身:“怎麽忽然腳疼?”

靳川言張嘴扯謊,臉不紅心不跳:“好像是昨夜跳窗扭到了腳。”

時塵安轉身就走。

你這不是活該!

陸行舟不動聲色將靳川言與時塵安的互動望在眼裏,原本堅定的心此時也開始瘋狂搖擺了起來。

他最初以為靳川言待時塵安如玩意,嫌她身份過於低賤,因此連位份都不肯給,就將她視為流鶯,玩過就罷。可若靳川言當真只是把時塵安視為流鶯,又怎肯允一個

上不了臺面的低賤之人直呼他尊貴的名姓?

陸行舟若有所思,正好擡眼與靳川言對視,卻不知為何靳川言視他為死敵,冷冷望他,目光裏含著的警告意味十分明顯。

陸行舟頓住了。

直到離開,陸行舟都沒有向時塵安問出口那個準備好的問題,靳川言為人殘暴,卻是難得的明君,陸行舟讚賞他的執政方式,同時也有一顆為民請命之心,因此他願追隨靳川言守好這江山。

這樣的宏願,不該因一個女子而隕落。

陸行舟跟著太監出宮時,折身往回望了眼,時塵安仍舊站在廊檐下目送他,大約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笑起來,踮著腳給他招手揮別,靳川言在旁用氅衣替她擋著夜風。

春夜的風綿綿柔柔,吹不傷人,也值得擋?

陸行舟硬生生地轉回了目光。

時塵安洗漱完,趿著鞋走到拔步床邊,今日靳川言沐浴得比她更快,卻沒有等她,而是面朝裏,躺得極為自閉。

時塵安爬上床,靳川言仍舊一動未動,好像睡著了,根本沒有察覺到時塵安上床似的。

時塵安站在床位,片刻,她拉起被子,從被尾爬了進去,錦被很快拱起了弧度,綿延往上。

靳川言忽然雙眼一睜,簡直是手忙腳亂地掀被去擼時塵安,時塵安挨著他,吐出的氣息又熱又綿,蛇一般:“有本事你一晚上不理我啊?”

這話說得囂張,她手裏的動作更加囂張,簡直要叫靳川言古欠仙古欠死,他咬著牙,倒吸著冷氣,那眼眸裏卻被欲念占據得失了神智,爬滿遒勁青筋的大手按住時塵

安的腦袋:“時塵安,你找死。”

他讓時塵安的唇替了他的手,數日連綿的不安都化作手底的狠勁,橫沖直撞。

等發洩完,他恢覆了理智,那懊惱也就回到了身體裏,他把時塵安抱到身上,倒了茶給她漱口,時塵安沒吃,她吐了個幹凈,但嘴裏到底留了味道,看著他手裏的茶

也不想漱,揚頭就吻靳川言。

這罪不能只叫她受。

靳川言顧不上手裏的茶盞,隨著瓷片碎開,他抱著時塵安倒回了狼藉之處。

今夜總在失控,兩人都不曾說上一句完整的話,便又像是兩只野獸般撕咬起來,靳川言發了狠力,時塵安也絞得緊,兩人似乎都想要弄死對方,最後卻雙雙失敗,只能捧著臉又親得津水直流。

最後,時塵安淌著汗窩在靳川言的懷裏罵他:“膽小鬼。”

靳川言捏她耳垂沒吭聲。

時塵安在膳房做了一下午的監工,如此被幾個禦廚齊心協力地晾在一旁,她再遲鈍也意識到了這一切都是靳川言在搗鬼,她手裏握著能剁禦廚手指的竅門,自然也就輕而易舉地撬開他們的嘴,知道了真相。

時塵安當真是被氣笑了。

靳川言堂堂一個皇帝,平時也拽得二五八萬,動不動就要砍人腦袋,結果竟然還要在這種地方逞威風。

他以為他是什麽?

時塵安被他的手指弄得心煩意亂,擡手揪住靳川言的耳朵:“你心裏有事,不能直接來問我?這究竟是你我之間的事,還是我和陸大人之間的事?”

靳川言沈默片刻,艱難道:“都這時候了,你還叫他大人。”

時塵安簡直要被靳川言氣死。

她爬了起來,敞著月退,跪在他的腰兩側,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靳川言,你就這般對自己沒有自信?你就當真以為我是個白眼狼,會拋下你跟著陸大……陸行舟走?我要是嫌你,行宮那日我就可以走了,我傻麽,我討厭你還能忍著跟你廝混?我又不是沒殺過人。”

靳川言頓了很久,時塵安這話說得雖然並未很直白,但也相當粗淺,言下之意就浮在字面之上,靳川言腦袋都不用拐彎就能聽懂,可他還是頓了很久,想了很久,好

似這話很難理解似的,值得他逐字逐句去推敲。

時塵安點他腦袋:“靳川言,你但凡說一聲呢。”

靳川言猛地拽著她的手,拉她的手去按著自己的心臟,那心臟在皮肉下鼓噪地跳動著,他道:“你要我怎麽問,我都把自己交給了你,你卻還不肯應下我的求娶。”

時塵安道:“靳川言,你有病還是我有病?你連只大雁都不肯送我,你要我應,怎麽應?難道我當真是占山剪徑的山大王,要把你搶回去做壓寨夫婿?”

靳川言眼就亮了,猛然坐起:“只要我打了雁來,你就肯應我?”

時塵安頭回在床上嘗到被靳川言拋下的滋味,她看他翻箱找出許久未曾穿得箭袖,取出護腕咬著戴上,她呆了呆:“你別告訴我這樣晚了你還要出去打雁?”

“不然?”靳川言一臉理所當然,“就算不去,我也一夜睡不著,不如趁夜去打,你放心,我箭術不錯,明日朝露一消,就能獵到大雁給你。”

時塵安默了默,她拉好被子,兩眼一閉,躺回去了。

罷了,如今已到陽春,也不知那大雁究竟有沒有北飛。

真不想提醒靳川言市集裏就能買到大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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