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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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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1

馬車過了通州,裴夫人看著並不甚熱絡的兒子,輕聲問道:“慕兒,可有心事?還是身體不舒服?”

兒子自小便是女兒帶大的,姐弟倆感情甚篤,每次進京他都比任何人還要心急,一路催促。如今自永州出來,一路上總有些郁郁寡歡。

裴夫人想到那一場禍事,雖自脖頸直後背留下了疤痕,但一來在後背沒大影響,二來並沒有傷到筋骨,論理應該沒什麽問題,只是擔心永州的大夫醫術不精,等到了京城再請禦醫給瞧瞧才好。

裴鳳慕挑起車簾,清風習涼,吹落一片葉也蕩來了桂枝香,桂香馥郁,非他所喜,最好再清淡幽靜些,似晚蓮暗香浮動。不…那是比一切花香還要淡,卻縈繞在心頭不散的香氣。

他搖搖頭,努力遺忘那味道,再好聞又有何用,一個滿腹心機的騙子罷了。

“母親,我沒事,就是有些累了。”裴鳳慕收回視線。

“時序更替,是容易失眠。你在車裏靠會兒,還有一段路呢。”裴夫人讓采露將枕褥鋪好,服侍裴鳳慕歇息了。

邀月也拿了軟毯,一條給了裴鳳慕,一條墊在裴夫人腿上。

“也不知道熒兒如何了。”裴夫人的心飄向了深宮中的女兒。

“免禮。”端坐上首的德妃裴鳳熒美目流盼,神態悠閑,聲音婉柔動聽,“都下去吧,本宮要和家人敘敘舊。”

宮女們魚貫而出。

德妃下了腳踏,拉起裴夫人和裴鳳慕,眼含熱淚:“母親、子卿,你們可算來了。”

裴夫人起身給她擦淚:“娘娘快別哭,這個時候哭傷眼睛。”

“姐姐。”裴鳳慕眼裏滿是孺慕之情,神色溫柔之極,半點沒有對別人的高傲矜貴,想攙扶姐姐卻又有些遲疑。

裴鳳熒笑著點點頭,拉起裴鳳慕驚喜道:“子卿都長這麽高了,以後一定比爹爹還高。”

裴夫人看到她臉色紅潤、氣色極佳,一路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笑道:“他還覺得自己不夠高呢,天天和人比。”

她引著已經顯懷的女兒坐在了靠窗的榻上,秋日金黃色的陽光被雕花的窗子篩成了斑駁的光暈,落在小腹凸起的裴鳳熒身上,朦朧如薄薄金紗,耀花了裴鳳慕的眼。

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刻的姐姐,美得那般耀陽,一個生命孕育在她的身體裏,美得慈祥又充滿力量。

這樣的人如今卻躺在昏暗的產房裏,空氣裏彌漫著濃郁的血腥氣,夾雜著刺鼻之極的酸腐味。

血,在一片黑暗中,地上、床邊、褥上的血格外觸目驚心,裴鳳慕聽不清旁人都在說什麽,也看不到旁人在做什麽。

他眼裏只有床上從看不出顏色的被褥下伸出的兩只腳,慘白、僵硬,向外大大地張開。

那不是他姐姐的腳!

他撲過去,床上的人雙目圓瞪,眼神空洞,臉白如紙。

“姐姐!”

她的身子都涼了,裴鳳慕抱著她怎麽也暖不過來,“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世子,德妃娘娘已經去了。”

“慕兒,你快點走!”

“來人,把所有人都抓起來,關進大牢!”

周遭亂哄哄的聲音吵得他頭疼欲裂,煩死了,通通都給我閉嘴!把我姐姐還來!

裴鳳慕後腦一陣劇烈的疼痛,周圍的一切終於安靜了。

德妃一屍兩命,廣平侯獲罪全家流放。

裴夫人就被趙家退親氣吐了血,還沒流放就撒手人寰了,待到了雲南,裴大人也因感染瘟疫撒手人寰。

裴鳳慕身邊的人全死了,這偌大的天地間只有他一人。每一天死亡都離他咫尺之遙。

搬礦的時候也許會被砸死,開墾荒田的時候也許會累死,甚至也許就會像父親一樣,一場高熱就要了他的命?

體力活、辱罵與鞭笞好似永遠沒有盡到一樣,每日如期而至,周而覆始。

腳腕、手腕手腕、腳腕上被鐵鏈磨破了皮,還未好就再度磨破,直至發黃流膿。

即使這樣,他還活著。

每一分疼痛他都記在心裏,就如同姐姐那雙僵硬蒼白的腳,丫鬟手裏抱著的那坨青紫色像猴子似的肉團,他母親臨死前不停嘔出的血,他父親感染瘟疫後潰爛的皮膚,都歷歷在目。

他不能死,他要活!

他那冰清玉潔的姐姐沒有不守婦道、穢亂宮闈,他可愛的侄女應該健康活潑地長大,他溫和親和的母親會長命百歲,他剛直不阿、精明幹練的父親更加不可能貪贓枉法、監守自盜!

他蘭陵裴氏家風嚴謹雖不是顯赫之族,但百年清譽也不能任人汙蔑!

他定要還闔族一個清白!

可老天總是要跟人作對。

“南蠻來了!快跑!”

南疆的人前來進犯,裴鳳慕被抓走了。

“這人長得怪好看的,殺了可惜,我要了!”長相妖異,的苗女挑起他的下巴,嫵媚地笑著。

單看她眼睛靈活狡黠卻有充滿滄桑,既像還未雙十的少女,又像年近不惑的婦人。

“聖姑,他一個漢人怎麽配給你做藥人?!”

聖姑冷艷一乜,比彎刀還利,那人脖頸一寒,立即退下不再多言。

“我喜歡你這張臉,今後你就是我的了!”聖姑好似得到了稀世珍寶一般看著動彈不得的裴鳳慕。

那一瞬間,裴鳳慕只覺得好似被毒蛇咬了,又麻又冷,她故作天真的做派、身上說不出的怪異香味讓他從心底泛惡心,五臟六腑好像被螞蟻爬過,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討厭你後背的這道傷,把這層皮給我換了。”

聖姑不滿意自己的所屬物有了別人的印記。

裴鳳慕生生受了撕皮之痛,自脖頸以下的整個上半身長出了新的皮膚又被聖姑制造了屬於自己的各種印記,寸寸斑駁,慘不忍睹。

“你別怕,這藥勁兒是有點大,但是死不了人,我只是想看看你吃下去是什麽反應?”

令人聞之欲嘔的黑褐色藥膏被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裴鳳慕像條剛釣上來的魚,在地上來回翻騰。全身青筋森蚺,皮膚泛起了艷麗的紅。

聖姑眼裏卻是一派驚艷之色,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戳他身上的凸起的脈絡,嬌笑道,“看來份量是多了些,沒關系,我改改配方就好啦。”

歡愉的笑聲下都是裴鳳慕的血肉淋漓、刻骨銘心。

四年過去了,

“如今一般的藥對你已經全無作用了。”聖姑骨瘦如柴的手指擡起裴鳳慕線條優美絕倫的脖頸,癡迷地看著他精致絕倫的五官,上翹的眼尾掃出一派的杳霭流玉,愈是這般似九華洞天的仙人高不可攀,愈勾起她的欲.望,“外面的人都說這我們南疆人善用蠱,可其實這蠱珍貴異常,豈是人人都能養的。”

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血液發著妖冶的熒光,“蠱都要以身做巢,這是同心蠱。你可願與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裴鳳慕頭發披散,冰肌玉骨,難辨雌雄,嫵媚動人的雙鳳眼掃視一眼,眼裏全然的冷漠。

他願與不願,從來都不重要。只是,她加諸在他身上的,他定要千倍、百倍奉還。

手指被刺破,烈焰灼心地痛傳來,四肢百骸好似都要被三千業火燒成灰,他十指扣爛了椅背,血跡斑斑,眼裏都是火。

他不能死,決不能死!

殘害他的人好好活著,他憑什麽死!

終有一日,欠他的,他要通通討回來!

“不可能,你身上有我的蠱,殺了我你也活不了!”

一片火光中,周圍是族人源源不絕的慘呼聲。

裴鳳慕一襲黑色輕衫,與夜幕融為一體,眼裏的黑比夜還濃,驀地笑了,

聖姑第一次見他笑,夜風吹散他的長發,他殷紅的唇笑得如九泉精魅,自冥府深處浴血而來。

聖姑笑了,他是她一手煉成的蠱王!

緊接著她發出淒厲之極的尖叫,身子像被雷電擊中劇烈抖動,卻被旁人死死壓住。

裴鳳慕親手撕下她手背一層皮,薄如蟬翼。

“我最討厭你這雙手。”

聖姑喘著粗氣:“不、不可能,我們有同心蠱,能、能共感,你、你不可能沒有感覺!”

裴鳳慕看她驚恐的雙眼,眼裏閃爍出興奮的光芒,“我當然有感覺,你不知道我現在,”他湊到她的耳邊,聲音如碎冰切玉,“多興奮!”

他舔了舔薄唇。

“殺了我!殺了我!!!”

裴鳳慕又去撕她的左手,聖姑雙目赤紅地慘叫不止。

“還早,還早得很!”裴鳳慕笑得越來越明艷,“我們慢慢玩。”

聖姑被帶回了大楚國的大帳裏。

整整三天,令人汗毛直立的慘叫聲沒有一天停止過。

“別玩了,你小心自己吧。”定王挖著耳朵,皺著眉頭走進來,“她叫得我都睡不著覺!”

巨大的木桶裏泡著沒了四肢的聖姑,裏面盛著刺鼻的不明黑色液體,靠這東西,聖姑一直死不了。

“你的蠱才剛除不久,別到時候沒把她玩死,你先死了。”

定王是當今聖上的幼弟,自幼和裴鳳慕關系匪淺,可惜裴家出事的時候他年紀也小幫不上什麽忙。

這次聽說來救裴鳳慕,他自然要來。

裴鳳慕搖搖頭,淬了毒似的鷹眸緊緊盯著聖姑。

定王嘆了口氣,一別數年,那個高傲睥睨一切的好兄弟已經徹底墜了魔。

也不能怪他,任誰收了他這般折磨,不瘋才怪。

回想好不容易潛入了聖姑的苗寨,鐵籠子被拴著的裴鳳慕全身上下除了那張臉,前胸後背就好像無數塊不同的顏色布拼接起來一樣,上面布滿傷痕,燙痕、爪痕…還有很多說不出來到底是如何造成的傷疤,襯著那張傾國傾城的臉,定王以為自己看見了妖王。

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卻見裴鳳慕迅速繃緊了身子,陰狠地瞪著自己,定王收回了手。

“王兄來了,有些事要告訴你。”

裴鳳慕點點頭,他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全身都在發燙,那些發膿潰爛被治好又再度被新的藥水腐蝕的傷疤好似又流出了新的膿水,從他的心裏往外冒,沸騰冒泡,他撓了撓手臂。

“走吧,派人看著,別讓她死了。”

“放心吧,絕對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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