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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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5
今日趙府貴客臨門，趙夫人一早就下令了不讓姨娘和庶女出來，怕驚擾了貴客，只帶了趙暚和趙暉。
反正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趙昭已經習慣了，雖然同是養在趙夫人名下，可她和八弟的待遇可謂是天差萬別。
她是趙夫人沒辦法收下的，八弟是趙夫人想辦法抱來的。聽孫媽媽說，趙昭的生母玉娘是趙夫人的陪嫁，老實本分、模樣好，是當年趙夫人的母親特意給女兒找的人。
趙夫人剛嫁過來一年就有了身子可惜八個月的時候掉了，還是個男胎。老太太來看女兒，勸她先好好養身子，再把玉娘開了臉籠住趙大人。趙夫人低著頭沒說話，老太太知道閨女的性子，嘆了口氣也不再勉強。
可惜趙夫人的婆婆急著趙大人趕緊有後，也不商量一揮手塞了兩個貌美如花的姨娘。
許媽媽再拿老太太的話勸趙夫人，趙夫人咬著牙還是不同意。
她還不到雙十，還能生，至於那兩個狐媚子。趙夫人靠在門前，看著小院的燈火通明，攏了攏肩上搭的衣服，是她棋差一招，沒想到婆婆連招呼都不打，就這麽明目張膽地打她的臉。
想到妯娌們來看她時，眼裏那看好戲的神色，趙夫人長長的指甲扣著門框上的雕花。
結果不到二年了，這兩位姨娘一位病死了，一位生產的時候一屍兩命，而趙夫人再次有了身孕，也就是趙暚。可即使趙夫人再看重這個女兒，也不得不擡了玉娘。她生產的時候傷了身子，大夫說她再難有子嗣了。
這下子趙老太太急了，苦口婆心地勸趙夫人：“兒啊，你聽娘的，玉娘性子軟，又是咱們自己人，最好拿捏。而且我找人看過了，她是宜男的長相，到時候得了男孩，你抱了來養在自己膝下不比那些香的臭的強百倍？你這次可不能再使性子了，你婆婆可不是個好的！”
趙夫人輕咬貝齒同意了，她已經聽說婆婆又開始買丫頭了，玉娘也不小了，再耽誤下去就算擡了恐怕趙大人也爭不過豆蔻少女。
沒想到那玉娘相貌柔美之極，酥骨天生，趙老爺碰了就再也離不開她，其他姨娘再入不了他的眼。
而玉娘別看是個天生尤物，卻一心向主，經常規勸趙大人多敬重妻子、愛護女兒，趙夫人對玉娘還算滿意。
只不過玉娘也一直沒有身孕，好在別的姨娘生的是女兒，趙夫人過了幾年舒心日子，也一心盼著玉娘一舉得男。
三年後，玉娘有了身孕，請了各種人來看都說一定是個男孩。趙夫人高興壞了，可看著更高興的趙大人，她卻笑不出來了。
每日裏，各種名貴補品、華美綢緞流水似地送到玉娘房裏，就連趙夫人的婆母對玉娘多越來越重視，玉娘已經隱隱有了和趙夫人並駕齊驅的架勢。
趙夫人找來了許媽媽商議，於是玉娘生產的時候一碗加了大黃的補藥不光要了她的命，也差點要了趙昭的命。
看著跟小貓崽子差不多大、哭聲幾乎聽不見的趙昭，趙夫人如五雷轟頂：“怎麽是個姑娘？！不是說一定是個兒子嗎！！”
產婆也不知道該說啥，而趙大人光顧著傷心玉娘，一聽是個女兒，連看都不看一眼。
女兒他有的是，其他人也能生，可玉娘這男人一碰就軟了身子的天生尤物只此一個啊。
“給我查，玉娘懷相一直很好，怎麽就突然血崩了！”趙大人難得對後院上心一次，卻嚇到了趙夫人。
許媽媽又心生一計，找來了當初說一定是男孩的風水先生，老先生一算，撚這花白的胡須就說，本來是個男胎，可被趙昭這煞星擠走了不說，還克死了生母。
趙大人一聽此話當場就要摔死趙昭，可說來也巧，此時一道驚雷嚇得他住了手，但自此對趙昭的死活再也不聞不問。
可趙夫人不能甩手不管，只得把她養在自己屋子裏，但是氣恨她搶了本該屬於自己的兒子。
後來趙老爺為了生子，又擡了不少姨娘，給趙夫人受了不少委屈，這筆賬自然也都算在了趙昭頭上。
等好不容易有了八弟，許媽媽已經很熟練了，這次大黃的份量算好了，沒有傷到少爺。
而趙昭已經三歲了，比同齡人都瘦小，跟著下人一起叫趙夫人“太太”，只見過趙大人寥寥數面。
不去正房也沒什麽不好，只是…趙昭幫著繃帶的雙手揉了揉肚子，只是沒人會想著給她送飯。
“六小姐，再等等，等他們吃完了，咱們就能悄悄溜過去拿點剩菜吃了。”尋梅扒著門框，全神貫註地觀察正房的動靜。
“嗯。”趙昭點頭，她一點也不嫌棄是剩的，好多菜她只看過沒吃過，而且幾乎沒動過幾筷子。
她忽然想起來那日吃的肘子，一咬肉都爛在嘴裏，濃郁的醬汁鹹香可口。
“哎呀呀，我的小姐，這口水怎麽都流身上了。”尋梅一轉頭大驚失色地過來給她擦。
趙昭也沒想到會這樣，可見是真的餓了，趕緊用袖子擦擦嘴，捂著臉道：“我不餓，真的！”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故作鎮定的神色惹得尋梅抱緊了趙昭來回蹭：“我家小姐怎麽這麽招人疼，流口水的樣子都好可愛啊！”
裴鳳慕略用了幾口，就放下了箸，用帕子沾了沾嘴角，疊好放在一旁。
“慕哥兒，不要客氣，多用些。”趙夫人笑得和藹極了，全程一直很關註他，哪道菜只要裴鳳慕夾了第二筷，趙夫人就必然會讓丫鬟再為他布。
裴夫人輕按趙夫人的手：“你不用管他，他在家吃飯就這個樣子，讓他多吃一口比登天還難，不像暉哥兒。”她的眼光饒有興致地看向狼吞虎咽的趙暉。
裴鳳慕也順著目光看過去，看到他不甚講究的吃相，皺了皺眉。
而全程比趙夫人還要關註裴鳳慕的趙暚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往常都不覺得有什麽的她，忽然一股極度的羞恥感湧上心頭，惱怒之下竟然伸手打掉了趙暉的碗筷，怒嗔道：“八弟，怎麽吃飯都這麽沒規矩！”
趙暉被嚇楞在當場，隨即大哭出聲，嘴裏還含著沒咽下去的飯菜，場面頓時很是尷尬。
趙夫人忙給了許媽媽一個眼神，後者指揮丫鬟們收拾殘局又順勢帶走了趙暉。
“暚兒最是看重言行舉止的人，最近正在教導弟弟，她這個急性子啊，什麽都巴不得今天教了，明天就會，也不知道是像誰。”趙夫人打著圓場，暗地裏使了個眼色給趙暚，她立即不敢再亂說話了。
裴夫人笑道：“除了你，還能像誰啊，小時候你也是這樣的，把隔壁的小子都訓得見著你就跑。”
提到往事，趙夫人也覺得跟她親近了不少，不像一開始剛打照面，只覺得對方粉光脂艷、綾錦紗羅，從頭上的金累絲雙鳳釵到手上通透翠綠的翡翠鐲子無一不拉開了雙方的距離。
“哪有，當著兒女的面，姐姐別瞎說了。”
裴夫人大了趙夫人近十歲，打小就對她愛護有加，現見她沒了之前的疏離，心裏高興，褪了腕上的鐲子就給身旁的趙暚帶上了：“行，我不瞎說，暚丫頭長得像你，我很喜歡，這個鐲子當姐姐的賠罪了。”
趙暚高興地擺弄手腕上大了不少的鐲子，紅雲興奮地爬上俏麗的容顏：“謝謝夫人！”
“這孩子就是實在，人家給你你就收啊。”趙夫人嗔怪。
裴夫人摟過趙暚：“怎麽不能收，我又不是外人。”
趙夫人心裏一動，再與她一對視，見她溫柔地對自己點頭，知她是認了這門親，心下也不禁感動，拉著她的手眼裏也有點水光：“姐姐。”
裴夫人嘴角掛著笑拍了拍她的手：“咱們姐妹之間不必多說，這鐲子就是信物，其他的等孩子們大了再說。”
當著趙暚的面，裴夫人怕她羞不願說得太清楚。
趙夫人的心徹底安了下來，姐妹兩個久別重逢，用完了飯她拉著裴夫人就去了內室敘話，正好也給趙暚和裴鳳慕留些時間相處。
“你吃不吃點心？”趙暚直勾勾地看著裴鳳慕…的臉，打一照面，她就對身材夭矯，華服美冠的裴鳳慕驚為天人。他長得比那個張公子俊俏百倍、不，千倍，倆人站在一起簡直猶如雲泥之別。
硬挺的劍眉下一雙眼角上翹的雙鳳眼，目光清冷，可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勾人勁兒。高挺的鷹鼻下是一雙不點而紅的薄唇，線條優美。
這樣的人，趙暚只覺得怎麽看都看不夠，傻楞楞地舉著盤子盯著他瞧。
裴鳳慕有些厭煩又有些自得她的眼神，平心而論，趙暚長得也不難看，嬌俏可人，而且那眉眼總讓他會想到那雙總帶著霧氣的杏眸，不同的是，趙暚眼尾更細長一些，而那雙眼睛看人時沒有她這般的意味十足。
裴鳳慕的餘光瞄到她捧著的糯米糕上，那人叫自己的聲音也跟著糯米糕似的軟趴趴地，好似不理她就沒人要了似的，那個騙子！
“我不愛吃甜的。”裴鳳慕收回了視線，扭過頭拉開了些距離。
趙暚長這麽大第一次被人拒絕，又羞又怒，“啪”地把點心放在案桌上，自顧自地坐在了另一邊，揪著衣角垂頭不語。
香爐裏飄起的輕煙彌漫在安靜又尷尬的房間裏。這香裴鳳慕並不喜歡，香氣霸道遠不如家裏熏的來得平心靜氣。
屋裏太過安靜，所以很輕易就聽見外間有悉悉簌簌的聲音，像有只小老鼠，動作不少但聲音不大，煩躁得很。
心越躁，越覺得這香氣沖，裴鳳慕起身到了多寶閣前，那裏更靠近窗戶，倏地一縷清甜的香氣竄入鼻間，就好似口渴之人突然看見了甘泉，瞬間一種滿足感壓下了心頭所有的煩躁。
這味道讓他又想起了她。
“他怎麽在這裏？！”多寶閣的另外一側，趙昭躲在桌下心下驚訝。
她跟著尋梅去了廚房，結果發現菜都在主屋的外廳放著。今天來的人多，趙府的丫鬟人手不夠暫且先放在外廳的隔間，等晚點再來收拾。
趙昭便站在廳堂幫尋梅把風。她聞到了點心味道，一看暖閣外面的桌子上放了不少她最愛吃的糕點，猶豫再三，看看沒什麽人，她仗著身子矮，貓腰過去悄摸想拿一兩塊。
結果正好看到了八寶閣後面的裴鳳慕，沒想到今天的貴客竟然是他？！趙昭心裏歡喜，禁不住多看他兩眼，午後的陽光斜照進來，他的側臉映著光，棱角分明又不失柔美，眉頭好似皺著。
他這是怎麽了，有什麽不開心的？趙昭很想把手裏的糕點分給他一塊，讓他高興高興，可她不行。
有些遺憾間，驀地想起來上次他犯病，看了一下桌子上的點心，順走那盤花生酥，在桌角下又看了眼難辨雌雄的側顏，依依不舍地走了。
安靜得有些壓抑。
“你有幾個弟弟、妹妹？”裴鳳慕轉過身問趙暚，主動打破僵局。
趙暚本心裏打定了主意不理他，可他一開口說話，她忙不疊地擡頭道：“我有三個妹妹，只有一個弟弟。還有其他很多表姐妹不過都不在永州，你呢？”
“你三個妹妹都多大？”
“一個比我小一歲，另外兩個比我小三歲，怎麽了？”趙暚覺得他一直打聽她的姐妹有點奇怪。
她應該是小三歲的那兩個裏的一個，裴鳳慕移開眼，看向高幾上梅瓶裏插著的牡丹花，嬌妍嫵媚，湊過去聞了聞：“沒什麽，我剛才看你很有長姐的風範，想必家裏應該很多弟弟妹妹。”
趙暚覺得他是在誇她，又看他湊近了些，高興地挺直了身子挨了過去：“我經常教導弟弟妹妹們，只是他們一個個都又蠢又笨，還會搗亂。”
裴鳳慕想到姨母、姑母家裏的那幾個，倒是深表同意。
見他點頭附和，趙暚開心極了，招手讓他過來坐，把點心又端了過來：“尤其是六妹妹，什麽事都做不好，就連我娘對她都很是頭疼。”
裴鳳慕心裏一動，坐了過去：“哦，你六妹妹應該還小吧，能頭疼到哪裏去？”
“她今年都八歲了，也不小了。她生下來就克死了親娘，是我娘可憐她才把她抱了來，可她總是做錯事惹娘生氣，爹也不喜歡她。”趙暚看他聽得認真，便故意撿了些事情講給她聽，在她嘴裏，趙昭就是那個處處和嫡母作對的忤逆庶女，“而且啊，她生下來天生就有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裴鳳慕想到了那股香。
趙暚點頭：“是啊，八弟說臭，我娘也不喜歡聞。總之，是一種很怪的香氣，不過我照著那個味道進行了改良，做了個香囊，娘和弟弟都說好，你、聞聞看？”
趙暚一點也不忌諱地解下腰間的丁香色蓮花形掛穗香囊，拋給了裴鳳慕。
他拿起來隨意聞了聞。
剛才聽了趙暚的一番話又連帶著家裏見溪和采露明著、暗著提點了不少，趙昭此時在他心裏就是那個處心積慮欺騙他的人，故而那香的也變成了臭的，臭的也成了香的。
“嗯，這個味道很好聞。”裴鳳慕要還給她。
趙暚卻不接：“你喜歡就拿著了好了。”她雙手疊在腿上，微微側了臉，美目斜飛著瞄他，頭上的紅色芍藥都歪了。
裴鳳慕平時接觸的都是大家小姐，大家雖然年紀尚小，偶爾忘形也絕計做不出這般舉動，倒讓他一時怔住了。
恰巧這個時候出來幫兩位夫人看看情況的采露目睹了這一切，輕輕放下簾子，退了進去，轉身捂著嘴藏著笑移到裴夫人身邊，竊竊私語了幾句。
趙夫人就見裴夫人嘴角帶笑地頷首，轉過頭眼裏閃著欣慰的光拉著她說：“孩子們相處得好，還是咱們姐妹倆有緣分。”
趙夫人眉眼立即舒展開來，頭上的銀釵流蘇來回晃動閃著勢在必得的光芒，笑道：“我一見慕哥就喜歡得跟什麽似的，你家大姐兒已經長得那般好了，沒想到生了個公子竟然比姐姐長得還好。姐姐真是讓我羨慕死了。”句句猶如出自肺腑。
裴夫人謙道：“他別看長得是不錯，脾氣怪得很，我那些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沒一個能跟他玩到一起的。還是暚丫頭天真爛漫，長得俏麗活潑，正好帶帶他。就是他性子倔，若是說了什麽，讓暚兒莫要放在心上。”
趙夫人立即說道：“不會不會，暚兒性子最好了，姐姐放心吧。”
裴夫人滿意地點點頭，想到一事湊近了些跟趙夫人說：“暚兒是個好的，不過你也要多放點心在庶女身上，早日讓她們改邪歸正才是正經。”
趙夫人臉色見難，放下了手裏的茶盅，拿起在一旁的團扇輕輕扇了扇風，長出了一口氣：“姐姐是好心提點我。可是跟你說句不怕笑話的話，家裏如此還不是有人故意為難我，那黑了心肝的也一味只知道孝順。”
裴夫人是知道她的難處，上頭婆婆不慈，接二連三地送姨娘，趙老爺也不是個重情的，趙夫人夾在裏面過得難免艱難些：“一切都會好的，你如今有了哥兒，瑤兒你也不用擔心，這事你盡可告訴家裏人。只是說我給慕兒算過命，不宜太早定親，要等孩子們大了再正式下聘。你知道的，我這次進京不想太張揚。”
趙夫人一個勁兒地點頭：“我懂我懂，姐姐如此為我，我們等等有什麽的，真希望德妃娘娘這次能一舉得男，阿彌陀佛！”趙夫人合十連連禱告，若是德妃這次能生個男子，想必皇後之位也就穩了，到時候裴鳳慕的前途不可限量，趙暚一生的榮華富貴可就穩了。
看她祈禱得如此誠心，裴夫人只當她是姐妹之情，很是感動：“一舉得男固然好，我更希望熒兒平平安安，菩薩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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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趙府貴客臨門，趙夫人一早就下令了不讓姨娘和庶女出來，怕驚擾了貴客，只帶了趙暚和趙暉。
反正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趙昭已經習慣了，雖然同是養在趙夫人名下，可她和八弟的待遇可謂是天差萬別。
她是趙夫人沒辦法收下的，八弟是趙夫人想辦法抱來的。聽孫媽媽說，趙昭的生母玉娘是趙夫人的陪嫁，老實本分、模樣好，是當年趙夫人的母親特意給女兒找的人。
趙夫人剛嫁過來一年就有了身子可惜八個月的時候掉了，還是個男胎。老太太來看女兒，勸她先好好養身子，再把玉娘開了臉籠住趙大人。趙夫人低著頭沒說話，老太太知道閨女的性子，嘆了口氣也不再勉強。
可惜趙夫人的婆婆急著趙大人趕緊有後，也不商量一揮手塞了兩個貌美如花的姨娘。
許媽媽再拿老太太的話勸趙夫人，趙夫人咬著牙還是不同意。
她還不到雙十，還能生，至於那兩個狐媚子。趙夫人靠在門前，看著小院的燈火通明，攏了攏肩上搭的衣服，是她棋差一招，沒想到婆婆連招呼都不打，就這麽明目張膽地打她的臉。
想到妯娌們來看她時，眼裏那看好戲的神色，趙夫人長長的指甲扣著門框上的雕花。
結果不到二年了，這兩位姨娘一位病死了，一位生產的時候一屍兩命，而趙夫人再次有了身孕，也就是趙暚。可即使趙夫人再看重這個女兒，也不得不擡了玉娘。她生產的時候傷了身子，大夫說她再難有子嗣了。
這下子趙老太太急了，苦口婆心地勸趙夫人：“兒啊，你聽娘的，玉娘性子軟，又是咱們自己人，最好拿捏。而且我找人看過了，她是宜男的長相，到時候得了男孩，你抱了來養在自己膝下不比那些香的臭的強百倍？你這次可不能再使性子了，你婆婆可不是個好的！”
趙夫人輕咬貝齒同意了，她已經聽說婆婆又開始買丫頭了，玉娘也不小了，再耽誤下去就算擡了恐怕趙大人也爭不過豆蔻少女。
沒想到那玉娘相貌柔美之極，酥骨天生，趙老爺碰了就再也離不開她，其他姨娘再入不了他的眼。
而玉娘別看是個天生尤物，卻一心向主，經常規勸趙大人多敬重妻子、愛護女兒，趙夫人對玉娘還算滿意。
只不過玉娘也一直沒有身孕，好在別的姨娘生的是女兒，趙夫人過了幾年舒心日子，也一心盼著玉娘一舉得男。
三年後，玉娘有了身孕，請了各種人來看都說一定是個男孩。趙夫人高興壞了，可看著更高興的趙大人，她卻笑不出來了。
每日裏，各種名貴補品、華美綢緞流水似地送到玉娘房裏，就連趙夫人的婆母對玉娘多越來越重視，玉娘已經隱隱有了和趙夫人並駕齊驅的架勢。
趙夫人找來了許媽媽商議，於是玉娘生產的時候一碗加了大黃的補藥不光要了她的命，也差點要了趙昭的命。
看著跟小貓崽子差不多大、哭聲幾乎聽不見的趙昭，趙夫人如五雷轟頂：“怎麽是個姑娘？！不是說一定是個兒子嗎！！”
產婆也不知道該說啥，而趙大人光顧著傷心玉娘，一聽是個女兒，連看都不看一眼。
女兒他有的是，其他人也能生，可玉娘這男人一碰就軟了身子的天生尤物只此一個啊。
“給我查，玉娘懷相一直很好，怎麽就突然血崩了！”趙大人難得對後院上心一次，卻嚇到了趙夫人。
許媽媽又心生一計，找來了當初說一定是男孩的風水先生，老先生一算，撚這花白的胡須就說，本來是個男胎，可被趙昭這煞星擠走了不說，還克死了生母。
趙大人一聽此話當場就要摔死趙昭，可說來也巧，此時一道驚雷嚇得他住了手，但自此對趙昭的死活再也不聞不問。
可趙夫人不能甩手不管，只得把她養在自己屋子裏，但是氣恨她搶了本該屬於自己的兒子。
後來趙老爺為了生子，又擡了不少姨娘，給趙夫人受了不少委屈，這筆賬自然也都算在了趙昭頭上。
等好不容易有了八弟，許媽媽已經很熟練了，這次大黃的份量算好了，沒有傷到少爺。
而趙昭已經三歲了，比同齡人都瘦小，跟著下人一起叫趙夫人“太太”，只見過趙大人寥寥數面。
不去正房也沒什麽不好，只是…趙昭幫著繃帶的雙手揉了揉肚子，只是沒人會想著給她送飯。
“六小姐，再等等，等他們吃完了，咱們就能悄悄溜過去拿點剩菜吃了。”尋梅扒著門框，全神貫註地觀察正房的動靜。
“嗯。”趙昭點頭，她一點也不嫌棄是剩的，好多菜她只看過沒吃過，而且幾乎沒動過幾筷子。
她忽然想起來那日吃的肘子，一咬肉都爛在嘴裏，濃郁的醬汁鹹香可口。
“哎呀呀，我的小姐，這口水怎麽都流身上了。”尋梅一轉頭大驚失色地過來給她擦。
趙昭也沒想到會這樣，可見是真的餓了，趕緊用袖子擦擦嘴，捂著臉道：“我不餓，真的！”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故作鎮定的神色惹得尋梅抱緊了趙昭來回蹭：“我家小姐怎麽這麽招人疼，流口水的樣子都好可愛啊！”
裴鳳慕略用了幾口，就放下了箸，用帕子沾了沾嘴角，疊好放在一旁。
“慕哥兒，不要客氣，多用些。”趙夫人笑得和藹極了，全程一直很關註他，哪道菜只要裴鳳慕夾了第二筷，趙夫人就必然會讓丫鬟再為他布。
裴夫人輕按趙夫人的手：“你不用管他，他在家吃飯就這個樣子，讓他多吃一口比登天還難，不像暉哥兒。”她的眼光饒有興致地看向狼吞虎咽的趙暉。
裴鳳慕也順著目光看過去，看到他不甚講究的吃相，皺了皺眉。
而全程比趙夫人還要關註裴鳳慕的趙暚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往常都不覺得有什麽的她，忽然一股極度的羞恥感湧上心頭，惱怒之下竟然伸手打掉了趙暉的碗筷，怒嗔道：“八弟，怎麽吃飯都這麽沒規矩！”
趙暉被嚇楞在當場，隨即大哭出聲，嘴裏還含著沒咽下去的飯菜，場面頓時很是尷尬。
趙夫人忙給了許媽媽一個眼神，後者指揮丫鬟們收拾殘局又順勢帶走了趙暉。
“暚兒最是看重言行舉止的人，最近正在教導弟弟，她這個急性子啊，什麽都巴不得今天教了，明天就會，也不知道是像誰。”趙夫人打著圓場，暗地裏使了個眼色給趙暚，她立即不敢再亂說話了。
裴夫人笑道：“除了你，還能像誰啊，小時候你也是這樣的，把隔壁的小子都訓得見著你就跑。”
提到往事，趙夫人也覺得跟她親近了不少，不像一開始剛打照面，只覺得對方粉光脂艷、綾錦紗羅，從頭上的金累絲雙鳳釵到手上通透翠綠的翡翠鐲子無一不拉開了雙方的距離。
“哪有，當著兒女的面，姐姐別瞎說了。”
裴夫人大了趙夫人近十歲，打小就對她愛護有加，現見她沒了之前的疏離，心裏高興，褪了腕上的鐲子就給身旁的趙暚帶上了：“行，我不瞎說，暚丫頭長得像你，我很喜歡，這個鐲子當姐姐的賠罪了。”
趙暚高興地擺弄手腕上大了不少的鐲子，紅雲興奮地爬上俏麗的容顏：“謝謝夫人！”
“這孩子就是實在，人家給你你就收啊。”趙夫人嗔怪。
裴夫人摟過趙暚：“怎麽不能收，我又不是外人。”
趙夫人心裏一動，再與她一對視，見她溫柔地對自己點頭，知她是認了這門親，心下也不禁感動，拉著她的手眼裏也有點水光：“姐姐。”
裴夫人嘴角掛著笑拍了拍她的手：“咱們姐妹之間不必多說，這鐲子就是信物，其他的等孩子們大了再說。”
當著趙暚的面，裴夫人怕她羞不願說得太清楚。
趙夫人的心徹底安了下來，姐妹兩個久別重逢，用完了飯她拉著裴夫人就去了內室敘話，正好也給趙暚和裴鳳慕留些時間相處。
“你吃不吃點心？”趙暚直勾勾地看著裴鳳慕…的臉，打一照面，她就對身材夭矯，華服美冠的裴鳳慕驚為天人。他長得比那個張公子俊俏百倍、不，千倍，倆人站在一起簡直猶如雲泥之別。
硬挺的劍眉下一雙眼角上翹的雙鳳眼，目光清冷，可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勾人勁兒。高挺的鷹鼻下是一雙不點而紅的薄唇，線條優美。
這樣的人，趙暚只覺得怎麽看都看不夠，傻楞楞地舉著盤子盯著他瞧。
裴鳳慕有些厭煩又有些自得她的眼神，平心而論，趙暚長得也不難看，嬌俏可人，而且那眉眼總讓他會想到那雙總帶著霧氣的杏眸，不同的是，趙暚眼尾更細長一些，而那雙眼睛看人時沒有她這般的意味十足。
裴鳳慕的餘光瞄到她捧著的糯米糕上，那人叫自己的聲音也跟著糯米糕似的軟趴趴地，好似不理她就沒人要了似的，那個騙子！
“我不愛吃甜的。”裴鳳慕收回了視線，扭過頭拉開了些距離。
趙暚長這麽大第一次被人拒絕，又羞又怒，“啪”地把點心放在案桌上，自顧自地坐在了另一邊，揪著衣角垂頭不語。
香爐裏飄起的輕煙彌漫在安靜又尷尬的房間裏。這香裴鳳慕並不喜歡，香氣霸道遠不如家裏熏的來得平心靜氣。
屋裏太過安靜，所以很輕易就聽見外間有悉悉簌簌的聲音，像有只小老鼠，動作不少但聲音不大，煩躁得很。
心越躁，越覺得這香氣沖，裴鳳慕起身到了多寶閣前，那裏更靠近窗戶，倏地一縷清甜的香氣竄入鼻間，就好似口渴之人突然看見了甘泉，瞬間一種滿足感壓下了心頭所有的煩躁。
這味道讓他又想起了她。
“他怎麽在這裏？！”多寶閣的另外一側，趙昭躲在桌下心下驚訝。
她跟著尋梅去了廚房，結果發現菜都在主屋的外廳放著。今天來的人多，趙府的丫鬟人手不夠暫且先放在外廳的隔間，等晚點再來收拾。
趙昭便站在廳堂幫尋梅把風。她聞到了點心味道，一看暖閣外面的桌子上放了不少她最愛吃的糕點，猶豫再三，看看沒什麽人，她仗著身子矮，貓腰過去悄摸想拿一兩塊。
結果正好看到了八寶閣後面的裴鳳慕，沒想到今天的貴客竟然是他？！趙昭心裏歡喜，禁不住多看他兩眼，午後的陽光斜照進來，他的側臉映著光，棱角分明又不失柔美，眉頭好似皺著。
他這是怎麽了，有什麽不開心的？趙昭很想把手裏的糕點分給他一塊，讓他高興高興，可她不行。
有些遺憾間，驀地想起來上次他犯病，看了一下桌子上的點心，順走那盤花生酥，在桌角下又看了眼難辨雌雄的側顏，依依不舍地走了。
安靜得有些壓抑。
“你有幾個弟弟、妹妹？”裴鳳慕轉過身問趙暚，主動打破僵局。
趙暚本心裏打定了主意不理他，可他一開口說話，她忙不疊地擡頭道：“我有三個妹妹，只有一個弟弟。還有其他很多表姐妹不過都不在永州，你呢？”
“你三個妹妹都多大？”
“一個比我小一歲，另外兩個比我小三歲，怎麽了？”趙暚覺得他一直打聽她的姐妹有點奇怪。
她應該是小三歲的那兩個裏的一個，裴鳳慕移開眼，看向高幾上梅瓶裏插著的牡丹花，嬌妍嫵媚，湊過去聞了聞：“沒什麽，我剛才看你很有長姐的風範，想必家裏應該很多弟弟妹妹。”
趙暚覺得他是在誇她，又看他湊近了些，高興地挺直了身子挨了過去：“我經常教導弟弟妹妹們，只是他們一個個都又蠢又笨，還會搗亂。”
裴鳳慕想到姨母、姑母家裏的那幾個，倒是深表同意。
見他點頭附和，趙暚開心極了，招手讓他過來坐，把點心又端了過來：“尤其是六妹妹，什麽事都做不好，就連我娘對她都很是頭疼。”
裴鳳慕心裏一動，坐了過去：“哦，你六妹妹應該還小吧，能頭疼到哪裏去？”
“她今年都八歲了，也不小了。她生下來就克死了親娘，是我娘可憐她才把她抱了來，可她總是做錯事惹娘生氣，爹也不喜歡她。”趙暚看他聽得認真，便故意撿了些事情講給她聽，在她嘴裏，趙昭就是那個處處和嫡母作對的忤逆庶女，“而且啊，她生下來天生就有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裴鳳慕想到了那股香。
趙暚點頭：“是啊，八弟說臭，我娘也不喜歡聞。總之，是一種很怪的香氣，不過我照著那個味道進行了改良，做了個香囊，娘和弟弟都說好，你、聞聞看？”
趙暚一點也不忌諱地解下腰間的丁香色蓮花形掛穗香囊，拋給了裴鳳慕。
他拿起來隨意聞了聞。
剛才聽了趙暚的一番話又連帶著家裏見溪和采露明著、暗著提點了不少，趙昭此時在他心裏就是那個處心積慮欺騙他的人，故而那香的也變成了臭的，臭的也成了香的。
“嗯，這個味道很好聞。”裴鳳慕要還給她。
趙暚卻不接：“你喜歡就拿著了好了。”她雙手疊在腿上，微微側了臉，美目斜飛著瞄他，頭上的紅色芍藥都歪了。
裴鳳慕平時接觸的都是大家小姐，大家雖然年紀尚小，偶爾忘形也絕計做不出這般舉動，倒讓他一時怔住了。
恰巧這個時候出來幫兩位夫人看看情況的采露目睹了這一切，輕輕放下簾子，退了進去，轉身捂著嘴藏著笑移到裴夫人身邊，竊竊私語了幾句。
趙夫人就見裴夫人嘴角帶笑地頷首，轉過頭眼裏閃著欣慰的光拉著她說：“孩子們相處得好，還是咱們姐妹倆有緣分。”
趙夫人眉眼立即舒展開來，頭上的銀釵流蘇來回晃動閃著勢在必得的光芒，笑道：“我一見慕哥就喜歡得跟什麽似的，你家大姐兒已經長得那般好了，沒想到生了個公子竟然比姐姐長得還好。姐姐真是讓我羨慕死了。”句句猶如出自肺腑。
裴夫人謙道：“他別看長得是不錯，脾氣怪得很，我那些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沒一個能跟他玩到一起的。還是暚丫頭天真爛漫，長得俏麗活潑，正好帶帶他。就是他性子倔，若是說了什麽，讓暚兒莫要放在心上。”
趙夫人立即說道：“不會不會，暚兒性子最好了，姐姐放心吧。”
裴夫人滿意地點點頭，想到一事湊近了些跟趙夫人說：“暚兒是個好的，不過你也要多放點心在庶女身上，早日讓她們改邪歸正才是正經。”
趙夫人臉色見難，放下了手裏的茶盅，拿起在一旁的團扇輕輕扇了扇風，長出了一口氣：“姐姐是好心提點我。可是跟你說句不怕笑話的話，家裏如此還不是有人故意為難我，那黑了心肝的也一味只知道孝順。”
裴夫人是知道她的難處，上頭婆婆不慈，接二連三地送姨娘，趙老爺也不是個重情的，趙夫人夾在裏面過得難免艱難些：“一切都會好的，你如今有了哥兒，瑤兒你也不用擔心，這事你盡可告訴家裏人。只是說我給慕兒算過命，不宜太早定親，要等孩子們大了再正式下聘。你知道的，我這次進京不想太張揚。”
趙夫人一個勁兒地點頭：“我懂我懂，姐姐如此為我，我們等等有什麽的，真希望德妃娘娘這次能一舉得男，阿彌陀佛！”趙夫人合十連連禱告，若是德妃這次能生個男子，想必皇後之位也就穩了，到時候裴鳳慕的前途不可限量，趙暚一生的榮華富貴可就穩了。
看她祈禱得如此誠心，裴夫人只當她是姐妹之情，很是感動：“一舉得男固然好，我更希望熒兒平平安安，菩薩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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