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關燈
第50章

他們坐同桌的時間, 並不是一味的學習和較量。

在限定的課上討論時間裏,他們早就得出問題的結論後,兩個人也會說點閑話。

傅集思思索前些天看過的植物百科,形容陳感知像聖約翰草。

這是個沒聽說過的植物學名, 他一度懷疑傅集在忽悠他, 於是露出了將信將疑的表情。

傅集思說:“聖約翰草,代表極其平穩且純凈的, 有抗抑郁的作用, 具有很強的保護和守護的性質。而且在視覺上會給人帶來愉悅心情的效果,這是很高的評價。”

他點點頭, 反應平平的接受了這則課外科普。“確實。”

“你怎麽這個反應,我可是看到那株草就想到了你。”

他的眼神忽然有了波瀾,放出喜悅,又在片刻後沈斂住,問她:“真的嗎?”

“真的。”傅集思誠懇地點下頭,真地做出評價, “你好像能給人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很安心的感覺是什麽感覺?”有關於自己的話題,他就不休不止地追問。

“就是很靠譜, 感覺把事情交給你不會搞砸。”

陳感知滿意了。“那你為什麽要加’好像’?”

“因為我還不確定把事情交給你是不是靠譜的!”

“你放心吧, ”他用手掌撐著半張臉, 歪過頭看她,“交給我肯定不會搞砸。”

他明明義正嚴辭、信誓旦旦, 但傅集思總有一種他在說反話的感覺。因為他那種殷切的眼神和氣質, 仿佛在說“放心吧,交給我一定會搞砸的”。

而事實是, 後來交給他的事情他確實也搞砸了。

於是她毫不客氣地冷笑了一聲。

收到聖約翰草的高度評價,陳感知禮尚往來, “你像薄荷。”

“為什麽?”

“讓人心涼涼的。”

她很無語,但也不會逾矩地打他。所以心裏一動,換了說法,“我收回對你作出的像聖約翰草的評價。我現在覺得你像宮燈,宮燈百合花。”

雖然漂亮,但要求極高。

陳感知微仰下巴,“哦”了一聲。“我知道,宮燈對生長環境要求很高。但我是隨遇而安的人。”

傅集思不文明的小聲“呸”了一句,“你這是吹毛求疵。花花漸欲迷人眼,陳感知是個難搞的人。”

他用手指叩了叩橫在他們課桌之間的那本書,強行糾正傅集思的後半句:“是’淺草才能沒馬蹄’。”

傅集思拂開他的手,想要拽回自己的書。

陳感知壓著一邊,問她:“怎麽了,薄荷?”

“沒事,高貴的宮燈。”她說,“不是同科植物,進不了一家門。”

陳感知卻不以為意,還真情實感地回答:“不會。宮燈和薄荷也很配。”

*

辦公室一場鬧劇,陳感知的表白變成了一通罪證,直接送走了傅集思。

他很矛盾地想,罪魁禍首這頂帽子該不該落在自己頭上。

他有錯,錯在坦誠。他也沒錯,畢竟情竇初開。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出了那間辦公室,他再也沒見到過傅集思。

抽屜裏的紙框留了15顆糖,變成了他攢起來的寶藏。

那15顆葡萄味的硬糖沒進任何人的嘴,就放在抽屜角落,好像一則遺忘的失物招領,可陳感知覺得,說是尋人啟事才更準確。

他也確實發出了尋人啟事。15封告白信,又像道歉書,坦誠倔強,執拗地仍要寄給高二一班的傅集思,他的同桌傅集思。

無論她是不是能收到。

那時候是冬天,最冷的時候,最難以集中精神的時候,他就早戀風波這件事做完檢討,主動認領了處分,然後一個人發了好久的呆。

傅集思和占佳的位置都空了,這塊區域變得空落落的,只留下他一個人。

聽聞隔壁班的姜仕淇也要轉學,他出了門去,同樣沒見到這個男生最後一面。那一個星期結束,他的少年時代,和聒噪熱鬧永別。

秋天和冬天輪番結束,季節重新流轉回春天,陳感知在題海裏擡頭望向窗外,看見了停靠在欄桿上的蝴蝶。輕輕振翅,在他心裏刮起大風,卷來名為“孤單”和“自作自受”的沙塵。

他看向窗外發呆,一直到蝴蝶飛走,一眨不眨的眼睛開始幹澀通紅。他仰頭,閉上眼,差點就要讓別人以為他落淚了。

春天完全鋪展,萬物盛開,陽光普照,但是看樣子,那只停留的蝴蝶是不會回來了。

後來他畢業,照著陳一聞走過的路,拿最高的頭銜,考最高的分數,進了最好的大學。

不久前埋得種子發芽,他進了建築學專業,開始頻繁和各式各樣的房子打交道。

陳感知會在心裏想,如果傅集思知道這些,如果他口口聲聲說契機是因為她,她會相信會感動嗎?

想到這,他差點自我感動了。什麽為了誰,他只是為了自己而已。

他還要感謝傅集思,在他心裏埋下這樣一顆種子。

他也想過去找人,去做補償,去“贖罪”。

但傅集思一家搬走了,悄無聲息,沒有留下任何消息。

毫無頭緒地想找一個人,等同於大海撈針。

畢業後的那個暑假,他在二手相機店買了第一臺富士。性能更好的機子很多,但他進了店指明說只要富士。

顧客是上帝,老板只給他拿了富士。

他對相機鉆研不是很多,看見“FUJIFILM”的品牌標完整,二話不說付錢帶走了。

他媽宋禮珠到底是個心思更敏感的人,見他書架上一直擺著這臺相機,想到很久前那個當場被判定離開的女孩。

她叫傅集思,而這臺相機FUJI之後的字母都用便簽紙貼住,用滑稽的“SI”兩個字母替代。

FUJIFILM變成了FUJISI。

宋禮珠面上不顯,可心裏一陣酸。

陳感知卻情緒很穩定,真如傅集思形容的,變成了溫和的聖約翰草。

他仍然按照自己的程序,讀書、升學,當兩個國家的選項擺在他面前,他毫不猶豫選了英國。

爸媽問他為什麽,他用成年人的口吻說:“人生哪有這麽多為什麽。”

他只不過是想沈浸式體驗被英音包圍的氛圍,想試著在街邊檢索大家操著這口優雅的音調說臟話的頻率而已。

說完,他自己都笑了。

彼時Ed Sheeran發布新曲《perfect》,一下子將陳感知拉回那個放學傍晚,他看見傅集思身後“無與倫比的”幾個小字,莫名產生的墜入愛河情緒。

聽聞這位歌手也來自英國,陳感知帶著耳機將整張專輯循環了一整天。

從天亮到天黑,自習座位開著一盞臺燈,他轉著一支中性筆,卻不知道為什麽,寫不出一個字。

後來這首單曲成為婚禮偏愛的新娘入場曲,他去了好幾場婚禮,在圓滿禮成的拍手中,也會幻想是否有一天這首歌能關聯到他的婚禮?

對於不切實際又天馬行空的一切,他並不著急否定,只是在心裏自嘲。嘲笑自己永遠代入的是不變的女主角。

學有所成,回國創業。事業邁上新臺階的這一年,合夥人陳一聞聽聞澎楊要舉辦50周年校慶。

她以一種獨有的商人視角,嗅到了可發展的商機,以及能夠制造雙贏的方式,說要給曾經的母校捐一棟樓。

原話是“為了情懷,為了以前的澎楊奇遇”。

陳感知沒有反駁,看著幻燈片上的母校宣傳照,輕松一笑。於是這個想法就定了下來。

名利場裏誘惑很多,危險很多。他確實長了副好皮囊,某個項目裏,甲方合作意願強烈,甲方的女兒也有意結識交往。

守身如玉這個詞放在現代來講並不是真實,但當差不多年紀的女孩欲以和他進一步發展,談些工作之外的事時,他總想起17歲的傅集思,可愛、天真、又傻得一塌糊塗。

她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要只談一段戀愛,要和有記憶點的“壞小子”長長久久。

她那張臉,帶著嬰兒肥出現,也無外乎陳感知突然在這種場合笑了出來。

非虛語委蛇的陪笑,也並不是順從話題的禮貌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真心的想笑。

那場合作談下來了,只可惜因為那一笑,甲方女兒覺得被冒犯,因而陳感知在酒桌上被灌了很多酒。

他照單全收,喝得實在不行了,臨走時說結項目時一定再奉陪。

阿濱送他回家,他強撐著醉意,坐在副駕駛座,搖下車窗。

又是一個春天。春風送進來飄渺的花香,吹醒他半闔半醉的眼睛。

阿濱問他喝了多少,他說記不清了。

陳一聞打來電話說命重要還是項目重要,按照這位陳總想要的答案,陳感知說一樣重要,然後被陳一聞臭罵一頓,掛了電話。

他從擋風玻璃看出去,三月的天,一切都破土而出。清新、亮麗,天空擦去霧蒙蒙,白雲悠悠,讓人心上也輕松起來。

等紅燈的間隙裏,他往旁邊轉頭。

冬意退了,春鳥啼鳴,到處都艷麗,到處都富於生機,陳感知也有意外之喜。

預演過這麽多遍的重逢出現得猝不及防。

他看見了傅集思,站在斑馬線前,高了,瘦了,嬰兒肥沒了。

呆滯的模樣如舊,長發隨意束成一個丸子頭。只有兩秒,行人紅燈倒計時結束,她被身後的行人推搡,不得已邁步向前。

歲月洗禮,時間沈澱,她的眼神竟然還是澄澈得像當年說“清白”時完全信任他的小女孩。

陳感知從座椅上直起身,順著她過馬路的身影看過去,只可惜人太多,傅集思匯進人潮,變成一個點,看不清了。

阿濱順著他看過去的方向扭頭,在人群裏尋找矚目的點,不解問他:“看什麽?”

他回過神,靠回椅背,揉著太陽穴說:“沒什麽。”

“阿濱,今天幾號?”

“六號,”阿濱從擋風玻璃外看出去,感嘆天氣真好,“今天還是驚蟄呢。”

時至驚蟄,陽氣上升、氣溫回暖、春雷乍動、萬物生機盎然。

陳感知“嗯”了一聲,淡淡點評:“是很好的日子。”

這個春天,他的蝴蝶好像要從遠處飛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