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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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手機收到消息, 接連三條，提示音不斷。
傅集思從口袋裏拿出來查看，反應的時間裏，依照本能, 擺出最符合心情的表情來。
她用手捂住半張臉, 淚痕猶在，被屏幕光照得明顯。眨眨眼睛, 轉頭看著陳感知。
“怎麽了？”陳感知問。
“我, ”她語無倫次的，不知道該怎麽說, 想起他們業內的行話來，言簡意賅道，“我中標了。”
“你中標了？”
她把手機推過去，備註為“編輯”的好友在深夜發來長串感嘆號，言語裏都是激動和興喜。
最後一條是：「恭喜傅老師！！！主編和領導一致認為你的文字最貼合原著，決定邀請你來翻譯這部小說啦！！！現在非正式地向你發出邀約, 其他具體事項，明天上班再一起討論哦！！！」
陳感知也眨眨眼, 枯燥的眼神一下子因為好消息變得鮮亮起來。“好厲害, 集思。”
傅集思將手機捂在心口, 深吸一口氣，“太好了, 終於有一件好消息了。”
這個時候, 雖然沒錯，但陳感知偏掃興地問：“那你媽媽……你會和她說嗎？”
“不知道, ”她搖搖頭，放下手機, 截圖那長串感嘆號，然後鎖屏，“先不告訴她，才不要告訴她。我現在是個能做喜歡的事情，且單純快樂的小女孩。”
陳感知輕輕笑出來，拍拍她的頭頂，顯然認可她確實還是個小女孩，又邀功道：“我說的沒錯吧。忙的時候總能收到好消息。”
“忙的時候……哎，”她把頭倒向車窗，有些無奈，“這些家長裏短，雞毛蒜皮，怎麽辦啊？”
提到了不該提的話題，於是順其自然地緘默。
安安靜靜的一對男女，各懷著心事。
傅集思忽然坐直，伸手要去開門，“我回去了。”
他們還坐在車裏，車停在她家門外的小廣場上。
十幾分鐘前，因家長裏短雞毛蒜皮，一個中年女人自述境遇，毫無保留地袒露她們的家庭境況。陳感知不是不能將心比心這對母女，只是從來沒人向他透露這些內情。傅集思不是愛賣慘的人，關赫麗同樣幹練到無需展露脆弱的面目。
而他呢，他什麽都不知道，這麽久以來一直是一步錯步步錯的狀態。
安全帶是上車時他幫傅集思系上的。她解開，回彈時，他又熟練地拉住。
傅集思回身，靠在椅背上，看著陳感知，“我該回去了。”
他也看著她，認認真真地把她的輪廓記進心裏，“這次不會又消失了吧。”
“消什麽失，”傅集思拍他的手，拽走安全帶，完全解開了，“大晚上的，不要講恐怖故事。”
“那我們還是朋友嗎？”他想起她那天晚上他們躺在一起說的那番話，“一個固定的朋友，不只是談天說地的朋友。”
“你還想嗎？”
“你呢？”
成年人們，開始周旋，兜兜轉轉，彎彎繞繞，蹦不出幾個有效詞匯，相互試探。
傅集思看了眼窗外，又轉過頭來，問他：“你知道我現在為什麽該回去了嗎？”
“為什麽？”
“我怕我不回去我媽會更討厭你。”
陳感知徹底放手，甚至推了推她的手臂，“那你快去。”
她差點就要翻白眼，嘴角還是揚著笑，故意動作慢吞吞地下車，關門前，彎腰沖他一笑，“陳感知，下次見。”
下次見。好動聽的一句話。
陳感知揮揮手，“下次快點見。”
心裏的大石頭逐漸落地，輕飄飄的感覺受限於地心引力，終於有了安心的感覺。雖然仍然不安，對一切的不確定仍然警惕，但這一回，他們都邁上了同一級臺階。
傅集思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推門回家，關赫麗還在餐桌邊坐著。那杯熱水冷了，玻璃杯上的水汽下墜，濕跡斑斑。她給媽媽重新倒了杯熱水，立馬氤氳起溫暖的水霧，關赫麗握著杯壁暖了暖手，說不喝了。“晚上了，再喝明天該水腫了。”
對於剛剛這一角落裏發生的插曲，沒人再提。
她們按照原本的生活習慣，洗漱完，各自回了房間。
關上門前，關赫麗忽然叫住她，“明天一起出去吃頓飯。”
傅集思微不可查地嘆了聲氣，說：“好。”
*
關赫麗的假期不多，但比以前空了很多。快到退休年齡，醫院計劃返聘她每周開幾個專家號問診。
她得了閑，這趟回來主要是因為之前電話裏和傅集思提的，要和小姜見一面。
因為這事，姜仕淇已經逢熟人就說自己快成傅集思未婚夫了。
不過此刻兩個人還因為嘉嘉二店的事在鬧矛盾，沒法沆瀣一氣地抱團想想怎麽對付家長們。
關赫麗執行力很強，隔天就把見面的信息都訂好了。
這場相親的牽頭人是姜仕淇的小姨，關赫麗過去的大學校友。
兩個中年女人，好久不見，親熱地招呼對方，說些陳年的校園舊事以及噓寒問暖近況如何。
車停在澎楊校門口，他們來早了。開車的是姜仕淇的小姨，坐在副駕的是關赫麗。姜仕淇坐在後座。
多年未見的人不知道哪裏生出這麽多話，話題密到旁人根本插不進去，也根本不在意旁人的想法。
姜仕淇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前排的兩個人聊完大學，開始聊中學。提到澎楊，小姨說姜仕淇也在這讀過，關赫麗從前面轉過頭來，面上意外又驚喜。“小姜是哪一屆的？”
“和傅集思同屆。”他說，“但是後來我也轉走了。”
關赫麗微妙的笑容一閃而過，被姜仕淇捕捉，理所當然地解讀為傅集思她媽覺得他們兩個有戲。
說起來，他也真夠無語的。
放學鈴敲響。覺悟非比尋常的澎楊學子們，偶有幾個卡著放學點出來的。學生奔出來一批，校門口空了，關赫麗擡手看表，小姨立馬轉頭問姜仕淇要不要給傅集思打個電話。
等得確實有點久了，考慮到他們還處於冷戰狀態，姜仕淇不情不願，但當著長輩的面，還是拿出手機準備撥電話。
好在這時傅集思已經出來了，那通電話也就沒有撥出去。
不情不願的不單單是姜仕淇，傅集思也沒法掛著得體的笑容去和他們交談。
從看見車子，關赫麗搖下車窗朝她揮手，到她左右看看車輛過了馬路，再到拉開後座車門看見裏面的姜仕淇，尷尬、無言、甚至有點想逃。
家長們在前排起頭話題，兩個年輕人坐在後排，面朝窗外。
忽然，傅集思手機一響，打開來是姜仕淇給她發的消息。
姜仕淇：「要找陳感知來救你的話就盡快。」
傅集思氣不打一處來：「你怎麽不說是找他來救你？」
姜仕淇：「那我去了。」
她反應過來，收了手機轉頭去瞪他。這個時候找陳感知，不是把她往火坑裏推，就是把陳感知往火坑裏推。她反應有點大了，以至於前排開車的小姨從後視鏡裏看到傅集思的轉頭，和旁邊關赫麗交換了眼神，會心一笑。
姜仕淇得逞地捂住嘴，開始偷笑。
他心裏掂量得清，玩笑話隨口就來，但行動上還是有分寸。
即便如此，陳感知他是真的去找了，用擔心得不行的語氣說萬一真的和傅集思喜結連理了怎麽辦，兩邊家長交好，知根知底，他真怕自己就這麽被賣了。
陳感知遲遲沒回，姜仕淇心裏念著無趣，關了手機，恰好抵達這頓飯的目的地。
長輩包攬所有見面流程，用說不完的話調和年輕人的尷尬。等氣氛轉好，才問到幾個尋常的問題，譬如工作如何，待遇如何之類的。
傅集思是澎楊的後勤老師，進了編制，非常體面。
介紹這些的時候，關赫麗面上沒有顯出驕傲，語氣也從容不迫。傅集思低下頭去，摳著手指頭，心裏疑惑著，難道自己想做翻譯這件事真的這麽不值一提嗎？
對現階段的她來說，接到翻譯工作，這麽一個天大的好消息，竟然只有陳感知能夠分享，不免有些失落。
說完了她，再說到姜仕淇。
姜仕淇就神神秘秘的，從他回來到現在，傅集思仍然不知道他是做什麽的。
“小姜是做什麽的呢？”關赫麗笑著問他。
小姨生怕他說錯話，搶先回答：“寫歌的，就是給明星啊電視劇啊寫寫歌，這小子還出過爆款呢。”
沒有朝九晚五的標簽，難免被誤以為不務正業。關赫麗明顯是不懂，表情楞住一瞬，很快恢覆正常，轉移了別的話題。
這頓飯的焦點鮮少集中在年輕人身上，長輩也怕給他們壓力，粗略帶過幾句，一直在講些往事。
快結束時，關赫麗去了趟洗手間，落了手機。
電話進來時，屏幕上顯示是個陌生來電，歸屬地是S市，小姨推給傅集思，怕有什麽急事，讓她看看要不要接。
她沒想太多，沒加備註的號碼，多半不是什麽要緊事。她接了，“餵”了一聲，那邊是快遞員的大嗓門，問快遞放哪裏。
傅集思摸不著頭腦，只說放在驛站就好。那頭又說：“你這東西有點大，不當面簽收不行。我看了下，是個兒童滑板車啊。你在家不，在家的話我給你送上去。”
“兒童滑板車？”
“是啊。”
她起身，打手勢給姜仕淇和小姨，要出去接個電話。門闔上，傅集思對著那頭問：“你好，請問是不是送錯了？收件人是哪位？”
“姓……謝？”快遞員說，“沒送錯吧，我打的就是這個號碼。”
傅集思擰眉，忽然背靠墻壁，隱隱有不好的預感襲來，她輕“嘶”了一聲，又問：“一單元1201，是嗎？”
“是的。”
“姓謝？謝謝的謝嗎？”
“是啊，這上面收件人寫著姓謝。”
傅集思說：“麻煩過兩天配送吧。現在家裏還沒人，辛苦您了。”
電話掛了。她眼皮突突跳動，右眼皮跳災，陰沈的室外，濃夜裏，好像在看不見的地方，烏雲堆積，正醞釀一場陣雨。
第二個電話進來的時候，同樣沒有備註，歸屬地是S市，大概又是類似快遞之類的小事。
傅集思捏著手機，猶豫不決時，還是接了。
中年男人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徑自先喊了一句“赫麗”，然後用無比自然的口吻問領帶夾放在了哪裏。傅集思沒聽清，從耳邊拿下手機，又看了眼屏幕，確認是沒備註的陌生號碼，又靠回耳邊，剛想開口，那頭說道：“找到了找到了，幸好有你幫著收納，不然我這亂糟糟的，也不知道變成什麽狗窩。”
聽聲音，大概是個儒雅的男人，憨笑一聲，從善如流地自問自答自言自語，說完了，還問接聽電話的這邊怎麽不出聲。
“哦對了，我看物流，我買兒童滑板車好像寄到你那邊了。看樣子是填錯地址，等你從H市回來我再過去拿吧。”
傅集思拿著手機，呆楞住了，不知道做什麽反應。
“你是誰？”她這麽問了一句。
對方無應答。
傅集思想起上一個電話的收件人，試探地問：“謝先生？”
下一秒，電話嘟聲，被掛斷了。
她像跳閘短路的電流表，一下子熄了所有能量。垂手靠在墻壁上，走廊裏的瓷磚炫目得像迷宮幻影。
她剛剛接到了兩個電話，一個是快遞通知兒童滑板車到了，另一個似乎是共同生活的男人打來電話說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前者收件人姓謝，後者匆匆掛斷電話的這位，大概率就是謝先生。
他們好像生活在一起。關赫麗，和那個聲音聽起來儒雅的男人。
後者聽到一句陌生的“你是誰”，匆忙的掛斷電話。傅集思推想，他大概知道她的存在。
傅集思到洗手間的時候，關赫麗正在補妝。她用粉餅壓下油光，鏡子裏瞥見傅集思進來，換起笑臉，“怎麽過來了？”
傅集思沒說話。
於是關赫麗自然地和她聊起這頓飯，“小姜看起來和你很聊得來。”
“嗯。”
“但他的職業是不是不太穩定？歌手還是幕後？我不太懂這些。”
“我也不懂。”
“沒事的。小姜也是個好孩子，兩個人在一起好好交流，好好磨合，就沒什麽大問題。”
傅集思還是沒說話，在鏡子裏看著關赫麗。
她們眉眼之間不太像，一個利落，一個柔和。截然不同的氣質，卻是一對親母女。
關赫麗繼續說：“小姜人也挺有趣的，用你們年輕人的話來說，是不是就是那個……有趣的靈魂？”
“可能吧。”傅集思做了一次深呼吸，把關赫麗的手機放在洗手臺上，“媽，你知道小姜全名叫什麽嗎？”
“仕淇？”關赫麗問，“媽媽沒太註意，叫小姜好像更親切。”
她的媽媽，笑起來好溫柔，這麽多年相互依靠的辛苦都藏在她眼角的紋路裏。她的媽媽，從小到大，除了婚姻，其他領域都能拿到滿分的完美女人，卻在隱瞞自己的戀情上扣了一大分。
傅集思破罐子破摔，和盤托出：“姜仕淇，我高中時候的好朋友。你不記得了嗎？”
關赫麗的笑容僵住，收好粉餅，對著鏡子擦了擦嘴邊多餘的口紅。“怎麽了？”
她搖搖頭，又覺得好累，太陽穴好疼，思緒不清楚，一片混亂。這一茬，她不想說了。於是指著手機，問關赫麗：“媽，你在談戀愛嗎？”
“誰和你說的？”她眼神終於變化，蹙眉，兩人相似的眉眼在鏡中對視，“感知說的？”
傅集思張了張嘴，明顯怔住。“他也知道？”
自動感應出完水，關赫麗擦手，扔了紙巾。“集思，這不是什麽大事，我的事情我會處理好。”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麽？”
“你在談戀愛，和男人同居，還心平氣和地給人當後媽？”
關赫麗的臉徹底黑了下來。自然光沒能讓她的表情回暖，洗手間隔間裏來來回回，等人終於走光了，這對母女得以一方清凈，可以大展拳腳，互相傷害。
“誰和你說的？”關赫麗問。
傅集思仍然搖搖頭，“他打電話來，我接到了。”
她又補充：“那位謝先生。”
洗手臺上的手機被拿起，關赫麗點進最近通話，又退出，反應平平道：“哦，這樣。”
“媽，你沒有什麽要解釋的嗎？”
“解釋什麽？”關赫麗關掉手機，“我說了我的事情我會處理好。走吧，出去吧，別讓小姜他們久等了。”
媽媽去拉女兒的手，卻被女兒輕巧躲開。傅集思忽然冷臉，“久等了又怎麽了。人家說不定正盼著看我們笑話。”
關赫麗臉色一變，“不要把話說得這麽難聽，集思，我從來沒有這麽教過你。”
“這些話不用教。你能說謊，我也能說難聽的話。”
“我們立場不一樣——”
“我們立場哪裏不一樣？”傅集思冷冰冰地打斷，“是我沒成年還是沒在賺錢？你為什麽總要用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搪塞我！”
關赫麗轉頭看向鏡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氣。“你現在是因為誰在對我大呼小叫？”
“我因為我自己，媽。”傅集思說，“我因為我受到了不公平待遇，所以來向你求證我們到底哪裏不一樣。為什麽你能處理好自己的事，我卻沒有這個權限。”
她站在關赫麗面前，用二十多年來積攢的怨氣和不服，朝她的媽媽發問：“是因為我面對的人是陳感知，所以我們立場不一樣是嗎？”
又來了，這個千不該萬不該的名字。
洗手間外的嘈雜音穿過厚實的墻壁，加劇了這片角落的爭吵火力，將雙方的勢頭都燒得更旺。
關赫麗攥著包，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傅集思，一字一頓：“對，就是因為陳感知。”
爭吵時，誰都顧不上禍從口出，即便雙方皆是成年人，也沒辦法在開口前計算清楚後果。關赫麗又說：“所以你想都不要想。”
“為什麽？”
“我不能接受背後捅過你一刀的人還能無事發生一樣站在你旁邊。”關赫麗說，“你也說了你是成年人了，我希望你有最起碼的判斷。”
傅集思妄圖狡辯，替陳感知說話：“他沒有！”
關赫麗卻情緒激動，“他就是有！”
水龍頭滴出水滴，接觸凹槽裏的白色瓷磚，順著弧度滑進了下水道。
門口有人進來，一開一合，有陣風，吹不清醒她們。
傅集思負氣轉頭，拉門出去。回彈的門不會發出響聲，搖擺兩下，歸於原位。她做個逃兵，做個主動屏蔽現實的人，用一扇門暫緩了母女的爭吵。
她不喜歡這樣的關赫麗。偏執、控制欲極強，為她好，立場不一樣，哪一個借口說起來不是失之穿鑿又狗屁不通。
正在氣頭上時，出了門，正面碰上了來查看這對離席很久的母女的姜仕淇。
他等在門邊，似乎把爭吵聽了個全部，然後摸著後腦勺，一臉為難。“那個，你們出來很久了，小姨讓我來看看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傅集思立在原地，並不說話。
“你跟你媽，都沒事吧？”姜仕淇低頭看她，左看看，右看看，見她仍然是板著臉的樣子。
“看什麽！”傅集思氣焰越燃越烈，開始把氣撒到不相幹的人身上。
姜仕淇棘手地回頭看看，這條過道沒有人，他才說：“要不我還是找陳感知來救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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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集思從口袋裏拿出來查看，反應的時間裏，依照本能, 擺出最符合心情的表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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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陳感知問。
“我, ”她語無倫次的，不知道該怎麽說, 想起他們業內的行話來，言簡意賅道，“我中標了。”
“你中標了？”
她把手機推過去，備註為“編輯”的好友在深夜發來長串感嘆號，言語裏都是激動和興喜。
最後一條是：「恭喜傅老師！！！主編和領導一致認為你的文字最貼合原著，決定邀請你來翻譯這部小說啦！！！現在非正式地向你發出邀約, 其他具體事項，明天上班再一起討論哦！！！」
陳感知也眨眨眼, 枯燥的眼神一下子因為好消息變得鮮亮起來。“好厲害, 集思。”
傅集思將手機捂在心口, 深吸一口氣，“太好了, 終於有一件好消息了。”
這個時候, 雖然沒錯，但陳感知偏掃興地問：“那你媽媽……你會和她說嗎？”
“不知道, ”她搖搖頭，放下手機, 截圖那長串感嘆號，然後鎖屏，“先不告訴她，才不要告訴她。我現在是個能做喜歡的事情，且單純快樂的小女孩。”
陳感知輕輕笑出來，拍拍她的頭頂，顯然認可她確實還是個小女孩，又邀功道：“我說的沒錯吧。忙的時候總能收到好消息。”
“忙的時候……哎，”她把頭倒向車窗，有些無奈，“這些家長裏短，雞毛蒜皮，怎麽辦啊？”
提到了不該提的話題，於是順其自然地緘默。
安安靜靜的一對男女，各懷著心事。
傅集思忽然坐直，伸手要去開門，“我回去了。”
他們還坐在車裏，車停在她家門外的小廣場上。
十幾分鐘前，因家長裏短雞毛蒜皮，一個中年女人自述境遇，毫無保留地袒露她們的家庭境況。陳感知不是不能將心比心這對母女，只是從來沒人向他透露這些內情。傅集思不是愛賣慘的人，關赫麗同樣幹練到無需展露脆弱的面目。
而他呢，他什麽都不知道，這麽久以來一直是一步錯步步錯的狀態。
安全帶是上車時他幫傅集思系上的。她解開，回彈時，他又熟練地拉住。
傅集思回身，靠在椅背上，看著陳感知，“我該回去了。”
他也看著她，認認真真地把她的輪廓記進心裏，“這次不會又消失了吧。”
“消什麽失，”傅集思拍他的手，拽走安全帶，完全解開了，“大晚上的，不要講恐怖故事。”
“那我們還是朋友嗎？”他想起她那天晚上他們躺在一起說的那番話，“一個固定的朋友，不只是談天說地的朋友。”
“你還想嗎？”
“你呢？”
成年人們，開始周旋，兜兜轉轉，彎彎繞繞，蹦不出幾個有效詞匯，相互試探。
傅集思看了眼窗外，又轉過頭來，問他：“你知道我現在為什麽該回去了嗎？”
“為什麽？”
“我怕我不回去我媽會更討厭你。”
陳感知徹底放手，甚至推了推她的手臂，“那你快去。”
她差點就要翻白眼，嘴角還是揚著笑，故意動作慢吞吞地下車，關門前，彎腰沖他一笑，“陳感知，下次見。”
下次見。好動聽的一句話。
陳感知揮揮手，“下次快點見。”
心裏的大石頭逐漸落地，輕飄飄的感覺受限於地心引力，終於有了安心的感覺。雖然仍然不安，對一切的不確定仍然警惕，但這一回，他們都邁上了同一級臺階。
傅集思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推門回家，關赫麗還在餐桌邊坐著。那杯熱水冷了，玻璃杯上的水汽下墜，濕跡斑斑。她給媽媽重新倒了杯熱水，立馬氤氳起溫暖的水霧，關赫麗握著杯壁暖了暖手，說不喝了。“晚上了，再喝明天該水腫了。”
對於剛剛這一角落裏發生的插曲，沒人再提。
她們按照原本的生活習慣，洗漱完，各自回了房間。
關上門前，關赫麗忽然叫住她，“明天一起出去吃頓飯。”
傅集思微不可查地嘆了聲氣，說：“好。”
*
關赫麗的假期不多，但比以前空了很多。快到退休年齡，醫院計劃返聘她每周開幾個專家號問診。
她得了閑，這趟回來主要是因為之前電話裏和傅集思提的，要和小姜見一面。
因為這事，姜仕淇已經逢熟人就說自己快成傅集思未婚夫了。
不過此刻兩個人還因為嘉嘉二店的事在鬧矛盾，沒法沆瀣一氣地抱團想想怎麽對付家長們。
關赫麗執行力很強，隔天就把見面的信息都訂好了。
這場相親的牽頭人是姜仕淇的小姨，關赫麗過去的大學校友。
兩個中年女人，好久不見，親熱地招呼對方，說些陳年的校園舊事以及噓寒問暖近況如何。
車停在澎楊校門口，他們來早了。開車的是姜仕淇的小姨，坐在副駕的是關赫麗。姜仕淇坐在後座。
多年未見的人不知道哪裏生出這麽多話，話題密到旁人根本插不進去，也根本不在意旁人的想法。
姜仕淇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前排的兩個人聊完大學，開始聊中學。提到澎楊，小姨說姜仕淇也在這讀過，關赫麗從前面轉過頭來，面上意外又驚喜。“小姜是哪一屆的？”
“和傅集思同屆。”他說，“但是後來我也轉走了。”
關赫麗微妙的笑容一閃而過，被姜仕淇捕捉，理所當然地解讀為傅集思她媽覺得他們兩個有戲。
說起來，他也真夠無語的。
放學鈴敲響。覺悟非比尋常的澎楊學子們，偶有幾個卡著放學點出來的。學生奔出來一批，校門口空了，關赫麗擡手看表，小姨立馬轉頭問姜仕淇要不要給傅集思打個電話。
等得確實有點久了，考慮到他們還處於冷戰狀態，姜仕淇不情不願，但當著長輩的面，還是拿出手機準備撥電話。
好在這時傅集思已經出來了，那通電話也就沒有撥出去。
不情不願的不單單是姜仕淇，傅集思也沒法掛著得體的笑容去和他們交談。
從看見車子，關赫麗搖下車窗朝她揮手，到她左右看看車輛過了馬路，再到拉開後座車門看見裏面的姜仕淇，尷尬、無言、甚至有點想逃。
家長們在前排起頭話題，兩個年輕人坐在後排，面朝窗外。
忽然，傅集思手機一響，打開來是姜仕淇給她發的消息。
姜仕淇：「要找陳感知來救你的話就盡快。」
傅集思氣不打一處來：「你怎麽不說是找他來救你？」
姜仕淇：「那我去了。」
她反應過來，收了手機轉頭去瞪他。這個時候找陳感知，不是把她往火坑裏推，就是把陳感知往火坑裏推。她反應有點大了，以至於前排開車的小姨從後視鏡裏看到傅集思的轉頭，和旁邊關赫麗交換了眼神，會心一笑。
姜仕淇得逞地捂住嘴，開始偷笑。
他心裏掂量得清，玩笑話隨口就來，但行動上還是有分寸。
即便如此，陳感知他是真的去找了，用擔心得不行的語氣說萬一真的和傅集思喜結連理了怎麽辦，兩邊家長交好，知根知底，他真怕自己就這麽被賣了。
陳感知遲遲沒回，姜仕淇心裏念著無趣，關了手機，恰好抵達這頓飯的目的地。
長輩包攬所有見面流程，用說不完的話調和年輕人的尷尬。等氣氛轉好，才問到幾個尋常的問題，譬如工作如何，待遇如何之類的。
傅集思是澎楊的後勤老師，進了編制，非常體面。
介紹這些的時候，關赫麗面上沒有顯出驕傲，語氣也從容不迫。傅集思低下頭去，摳著手指頭，心裏疑惑著，難道自己想做翻譯這件事真的這麽不值一提嗎？
對現階段的她來說，接到翻譯工作，這麽一個天大的好消息，竟然只有陳感知能夠分享，不免有些失落。
說完了她，再說到姜仕淇。
姜仕淇就神神秘秘的，從他回來到現在，傅集思仍然不知道他是做什麽的。
“小姜是做什麽的呢？”關赫麗笑著問他。
小姨生怕他說錯話，搶先回答：“寫歌的，就是給明星啊電視劇啊寫寫歌，這小子還出過爆款呢。”
沒有朝九晚五的標簽，難免被誤以為不務正業。關赫麗明顯是不懂，表情楞住一瞬，很快恢覆正常，轉移了別的話題。
這頓飯的焦點鮮少集中在年輕人身上，長輩也怕給他們壓力，粗略帶過幾句，一直在講些往事。
快結束時，關赫麗去了趟洗手間，落了手機。
電話進來時，屏幕上顯示是個陌生來電，歸屬地是S市，小姨推給傅集思，怕有什麽急事，讓她看看要不要接。
她沒想太多，沒加備註的號碼，多半不是什麽要緊事。她接了，“餵”了一聲，那邊是快遞員的大嗓門，問快遞放哪裏。
傅集思摸不著頭腦，只說放在驛站就好。那頭又說：“你這東西有點大，不當面簽收不行。我看了下，是個兒童滑板車啊。你在家不，在家的話我給你送上去。”
“兒童滑板車？”
“是啊。”
她起身，打手勢給姜仕淇和小姨，要出去接個電話。門闔上，傅集思對著那頭問：“你好，請問是不是送錯了？收件人是哪位？”
“姓……謝？”快遞員說，“沒送錯吧，我打的就是這個號碼。”
傅集思擰眉，忽然背靠墻壁，隱隱有不好的預感襲來，她輕“嘶”了一聲，又問：“一單元1201，是嗎？”
“是的。”
“姓謝？謝謝的謝嗎？”
“是啊，這上面收件人寫著姓謝。”
傅集思說：“麻煩過兩天配送吧。現在家裏還沒人，辛苦您了。”
電話掛了。她眼皮突突跳動，右眼皮跳災，陰沈的室外，濃夜裏，好像在看不見的地方，烏雲堆積，正醞釀一場陣雨。
第二個電話進來的時候，同樣沒有備註，歸屬地是S市，大概又是類似快遞之類的小事。
傅集思捏著手機，猶豫不決時，還是接了。
中年男人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徑自先喊了一句“赫麗”，然後用無比自然的口吻問領帶夾放在了哪裏。傅集思沒聽清，從耳邊拿下手機，又看了眼屏幕，確認是沒備註的陌生號碼，又靠回耳邊，剛想開口，那頭說道：“找到了找到了，幸好有你幫著收納，不然我這亂糟糟的，也不知道變成什麽狗窩。”
聽聲音，大概是個儒雅的男人，憨笑一聲，從善如流地自問自答自言自語，說完了，還問接聽電話的這邊怎麽不出聲。
“哦對了，我看物流，我買兒童滑板車好像寄到你那邊了。看樣子是填錯地址，等你從H市回來我再過去拿吧。”
傅集思拿著手機，呆楞住了，不知道做什麽反應。
“你是誰？”她這麽問了一句。
對方無應答。
傅集思想起上一個電話的收件人，試探地問：“謝先生？”
下一秒，電話嘟聲，被掛斷了。
她像跳閘短路的電流表，一下子熄了所有能量。垂手靠在墻壁上，走廊裏的瓷磚炫目得像迷宮幻影。
她剛剛接到了兩個電話，一個是快遞通知兒童滑板車到了，另一個似乎是共同生活的男人打來電話說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前者收件人姓謝，後者匆匆掛斷電話的這位，大概率就是謝先生。
他們好像生活在一起。關赫麗，和那個聲音聽起來儒雅的男人。
後者聽到一句陌生的“你是誰”，匆忙的掛斷電話。傅集思推想，他大概知道她的存在。
傅集思到洗手間的時候，關赫麗正在補妝。她用粉餅壓下油光，鏡子裏瞥見傅集思進來，換起笑臉，“怎麽過來了？”
傅集思沒說話。
於是關赫麗自然地和她聊起這頓飯，“小姜看起來和你很聊得來。”
“嗯。”
“但他的職業是不是不太穩定？歌手還是幕後？我不太懂這些。”
“我也不懂。”
“沒事的。小姜也是個好孩子，兩個人在一起好好交流，好好磨合，就沒什麽大問題。”
傅集思還是沒說話，在鏡子裏看著關赫麗。
她們眉眼之間不太像，一個利落，一個柔和。截然不同的氣質，卻是一對親母女。
關赫麗繼續說：“小姜人也挺有趣的，用你們年輕人的話來說，是不是就是那個……有趣的靈魂？”
“可能吧。”傅集思做了一次深呼吸，把關赫麗的手機放在洗手臺上，“媽，你知道小姜全名叫什麽嗎？”
“仕淇？”關赫麗問，“媽媽沒太註意，叫小姜好像更親切。”
她的媽媽，笑起來好溫柔，這麽多年相互依靠的辛苦都藏在她眼角的紋路裏。她的媽媽，從小到大，除了婚姻，其他領域都能拿到滿分的完美女人，卻在隱瞞自己的戀情上扣了一大分。
傅集思破罐子破摔，和盤托出：“姜仕淇，我高中時候的好朋友。你不記得了嗎？”
關赫麗的笑容僵住，收好粉餅，對著鏡子擦了擦嘴邊多餘的口紅。“怎麽了？”
她搖搖頭，又覺得好累，太陽穴好疼，思緒不清楚，一片混亂。這一茬，她不想說了。於是指著手機，問關赫麗：“媽，你在談戀愛嗎？”
“誰和你說的？”她眼神終於變化，蹙眉，兩人相似的眉眼在鏡中對視，“感知說的？”
傅集思張了張嘴，明顯怔住。“他也知道？”
自動感應出完水，關赫麗擦手，扔了紙巾。“集思，這不是什麽大事，我的事情我會處理好。”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麽？”
“你在談戀愛，和男人同居，還心平氣和地給人當後媽？”
關赫麗的臉徹底黑了下來。自然光沒能讓她的表情回暖，洗手間隔間裏來來回回，等人終於走光了，這對母女得以一方清凈，可以大展拳腳，互相傷害。
“誰和你說的？”關赫麗問。
傅集思仍然搖搖頭，“他打電話來，我接到了。”
她又補充：“那位謝先生。”
洗手臺上的手機被拿起，關赫麗點進最近通話，又退出，反應平平道：“哦，這樣。”
“媽，你沒有什麽要解釋的嗎？”
“解釋什麽？”關赫麗關掉手機，“我說了我的事情我會處理好。走吧，出去吧，別讓小姜他們久等了。”
媽媽去拉女兒的手，卻被女兒輕巧躲開。傅集思忽然冷臉，“久等了又怎麽了。人家說不定正盼著看我們笑話。”
關赫麗臉色一變，“不要把話說得這麽難聽，集思，我從來沒有這麽教過你。”
“這些話不用教。你能說謊，我也能說難聽的話。”
“我們立場不一樣——”
“我們立場哪裏不一樣？”傅集思冷冰冰地打斷，“是我沒成年還是沒在賺錢？你為什麽總要用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搪塞我！”
關赫麗轉頭看向鏡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氣。“你現在是因為誰在對我大呼小叫？”
“我因為我自己，媽。”傅集思說，“我因為我受到了不公平待遇，所以來向你求證我們到底哪裏不一樣。為什麽你能處理好自己的事，我卻沒有這個權限。”
她站在關赫麗面前，用二十多年來積攢的怨氣和不服，朝她的媽媽發問：“是因為我面對的人是陳感知，所以我們立場不一樣是嗎？”
又來了，這個千不該萬不該的名字。
洗手間外的嘈雜音穿過厚實的墻壁，加劇了這片角落的爭吵火力，將雙方的勢頭都燒得更旺。
關赫麗攥著包，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傅集思，一字一頓：“對，就是因為陳感知。”
爭吵時，誰都顧不上禍從口出，即便雙方皆是成年人，也沒辦法在開口前計算清楚後果。關赫麗又說：“所以你想都不要想。”
“為什麽？”
“我不能接受背後捅過你一刀的人還能無事發生一樣站在你旁邊。”關赫麗說，“你也說了你是成年人了，我希望你有最起碼的判斷。”
傅集思妄圖狡辯，替陳感知說話：“他沒有！”
關赫麗卻情緒激動，“他就是有！”
水龍頭滴出水滴，接觸凹槽裏的白色瓷磚，順著弧度滑進了下水道。
門口有人進來，一開一合，有陣風，吹不清醒她們。
傅集思負氣轉頭，拉門出去。回彈的門不會發出響聲，搖擺兩下，歸於原位。她做個逃兵，做個主動屏蔽現實的人，用一扇門暫緩了母女的爭吵。
她不喜歡這樣的關赫麗。偏執、控制欲極強，為她好，立場不一樣，哪一個借口說起來不是失之穿鑿又狗屁不通。
正在氣頭上時，出了門，正面碰上了來查看這對離席很久的母女的姜仕淇。
他等在門邊，似乎把爭吵聽了個全部，然後摸著後腦勺，一臉為難。“那個，你們出來很久了，小姨讓我來看看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傅集思立在原地，並不說話。
“你跟你媽，都沒事吧？”姜仕淇低頭看她，左看看，右看看，見她仍然是板著臉的樣子。
“看什麽！”傅集思氣焰越燃越烈，開始把氣撒到不相幹的人身上。
姜仕淇棘手地回頭看看，這條過道沒有人，他才說：“要不我還是找陳感知來救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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