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關燈
第24章

陳感知接到電話的時候, 剛從CAD裏脫身出來,正在椅子上仰頭緩解脖子酸脹。

派出所來得電話,開口問是不是傅集思的家長。

他第一反應是說“啊?”,然後在椅子上坐直了。

聯系的民警改口:“不是, 說錯了。傅集思家裏人是吧, 南石路派出所,你過來接下她吧。”

陳感知一頭霧水, 掛了電話拿起外套就出門了。

派出所裏, 傅集思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握著一杯溫開水。陳感知和民警交涉完簽字,像個家長一樣對民警認錯, 得了放行,才向傅集思走過去。

她還是穿一身薄款運動服,腳踝露著,外面加了件薄絨呢大衣。初冬了,H市的天氣從來不需要過渡。陳感知一路火急火燎地趕來,喘勻了氣都覺得冷, 尤其在飽和度偏低的派出所走廊裏。

傅集思安安靜靜坐在那裏,手心裏熱氣氤氳, 不出多久, 逐漸涼了水霧。她望著墻角, 呆呆的,忽然打了個噴嚏。

陳感知走過去, 撐著膝蓋, 附身像對視小朋友一般,問傅集思:“冷不冷?”

她搖搖頭, 又點點頭,轉過臉, 把將要落下來的一滴熱淚擦掉。“冷死了,心都冷透了。”

“怎麽了,誰讓你失望了?”他調侃起她來,“竟然當街搶孩子。”

“我沒有搶孩子。”傅集思反駁,“如果不想養可以不生,沒必要生了小孩又因為自己本身有毛病就把氣撒在小孩身上。小孩不是工具,更不是提線木偶!”

眼睛裏積了很多液體,輕輕一眨就會溢出。但她犟著,用那雙不想輕易認錯的眼睛看著陳感知。現在的她不想聽任何大道理,也不想“道德警察”出街來評判對錯。她只想把當下的滿腹牢騷都吐出去,她想陳感知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陳感知知道,她心裏有事,她一定是想起了什麽。

“好,不生。”他安慰她,上手抹去她幾乎溢出眼眶的淚,擦掉那些淚痕,坐在傅集思身邊說,“不要生氣,為了別人的小孩沒必要。”

他是懂她的,熱心又嘴硬。

“有必要。”情緒失控了,傅集思破防於一句“別人的小孩”,她哽咽說著,“別人的小孩也是小孩。”

陳感知緩緩拍著她的後背,把她攬進懷裏。她抽噎,小聲啜泣,不知道因為一件小事勾起了多少件傷心事,默默流淚,哭了好久,打濕了一片陳感知的毛衣。

女民警路過,好心遞了幾張紙,陳感知捏在手裏道謝,另一只手拍著傅集思的後背沒停。

時間回到一個小時前。

和姜仕淇敘完舊出plus,一個向左,一個向右。男生站在逆風裏,面料輕薄的外套被吹得鼓鼓的,傅集思垂在臉邊的頭發也悉數被風吹開。

他們的心思無遮無攔,坦誠曝光。姜仕淇說:“傅集思,別有事沒事就回憶過去,該怎麽樣就怎麽樣,也別在別人身上找影子了。”

“那你呢?”她反問,“你就可以百分百做到嗎?真的不會在別人身上找影子,真的不想再見占佳一面嗎?”

“我想啊。”男生笑起來,手伸進口袋裏,裹緊兩側衣角,“但是沒辦法,我們總要向前看的。”

她緘默,良久站立。姜仕淇吸吸鼻子,去推她,“幹嘛,搞得跟罰站一樣。”

風把他們的臉都吹得涼涼的,像刀子刮過一般生疼。她鼻尖通紅,眼裏吹進不少涼氣,只好瞇起眼睛。姜仕淇逗她:“你別跟我說你要哭了,我可不會哄人啊。”

她瞪他一眼,說:“你才要哭了。”

“是啊,我要哭了。”姜仕淇說,“我要回去向我小姨報告相親大失敗,把責任推到你身上,你又免不了挨你媽一頓罵。怎麽樣,重逢大禮包,你還滿意嗎?”

“滿意,我好滿意。”

他們兩個散了。一左一右轉身離去,輕松表情瞬間卸下,變成了寡淡,苦澀,還有三言兩語解不開的惆悵。

傅集思在路邊等紅燈,腳踝裸露在初冬天氣裏,她跺腳取暖,忽然被身後跑來的人撞到。

撞她的小孩頂多五六歲,穿著厚外套,大眼睛向上看著傅集思,嘴裏沒有道歉,只是左右手拉在一起,有點不知道怎麽辦的樣子。

“你撞到我了不跟我道歉嗎?”傅集思問小孩。

她也不是心胸多寬廣,愛心泛濫的人。本能地、發自內心地排斥人類幼崽是她上大學開始就產生的情緒。

或許存在狡黠的大人的優越感,傅集思見他沒反應,又揚起聲調問了一遍:“你撞到我不跟我道歉嗎?”

小孩楞住,沒想到會被兇。“嗚哇”一聲,張嘴,眼淚就流了出來。

他爸媽在街角走出來,見小孩闖了禍,第一時間也不是道歉,竟然對著小孩一頓拳腳。

“要死了,沒看住一分鐘就跑出來闖禍!你吃飽了撐的?”

厚厚棉衣遭不住大人的手勁,小孩子哭得越來越兇。

“哭哭哭,哭什麽哭,就知道哭。生你出來只會哭,再哭就把你丟了!”他媽媽惡狠狠地說些威脅的話。

“還哭是不是?”女人開始甩耳光,力氣不小。小孩收不住抽泣,只能任憑臉上覆加大人的五指紅痕。

男人站在一邊,沈默抽煙。風把煙霧吹散,他沒說一句調停的話,冷眼旁觀著這場家暴,仿佛樂在其中。

“你還哭?”女人繼續打,“還哭?沒完沒了了!”

傅集思“嘖”了一聲,實在沒辦法置之度外。作為第三方調解:“有什麽話好好說,你別打小孩……”

只是話沒說完,男人掐滅了煙,腳一踩,星點火光滅掉,開始好為人師起來:“關你什麽事啊?我們教訓自己小孩,關你什麽事啊?”

“哦。”她平靜接應,下一秒拿出手機準備報警,“停止家暴,不然我報警了。”

男人開始推搡,“你報什麽警啊,你報警,老子管自己小孩天經地義,你報警,你臉這麽大摻和別人家裏事。閑的?”

女人跟著搭腔,手下勁也更足:“神經病吧!我們礙著你了,大馬路是你家?趕緊滾開!”

她按下110,呼出前手機猛然被男人搶去。推搡開始發生,男人拿她手機,傅集思在放大的哭聲裏去拉小孩。她頭痛,也煩躁。

小孩像可拉伸的玩具,一人拖著他一只手。

傅集思說:“你把手機還給我!”

男人指著她:“你搶我小孩?你這女的有什麽毛病,把手松開!”

“你生了不好好養還有臉說是你小孩?你把手機還給我,我要報警。”

眼下,也只有報警這種話能唬人。

可是男人不受激,加入“搶小孩”這場爭奪戰。推拉時,力氣懸殊,傅集思腳跟撞到石墩。牽連的筋脈密密麻麻爬上一股刺痛,她沒辦法,手一松,小孩不受力倒向那一邊。

偶有人圍觀,拿起手機攝像頭對準他們,無動於衷地拍攝,在網絡裏叫好,叫精彩。

冷漠的,愛湊熱鬧的。

也有人報了警,巡邏警察來得很快。吹著哨子叫停這場糾紛,然後一個兩個全押回了派出所。

那家人不講理,要求賠償。傅集思擺弄小孩的臉,露出那些刺目的耳光痕跡,又立馬被男人女人推走。

眼看又要發生推搡,民警桌子一拍,帶傅集思出去了。

她得找人來帶她走。

嘉嘉不行,這個時間沒閉店;關赫麗更不行,千裏迢迢來派出所接26歲的女兒,指不定會怎麽被她罵;剛見過面的姜仕淇也不行,關系還沒有恢覆到這一步。

想來想去,傅集思只能想到陳感知。

家暴坐實,這些民事糾紛沒鬧大的話,盡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對無徳家長在派出所小房間裏簽了保證書,出門時狠狠瞪了傅集思一眼,然後很快被民警趕走了。

走的時候,小孩哭得橫膈膜抽筋,斷斷續續打嗝抽泣。他們的目光交接在大人身軀的縫隙裏,淚光閃爍的男孩,家門不幸,用他所領悟到的悲傷和歉意看向傅集思。

她沒有回應,眼神一撇,冷漠地移走了。

她不要同情別人,沒傘的孩子,她心裏念道,自求多福吧。

送走那家子,民警送來一杯溫開水,簡單數落了兩句:“姑娘,你沒事別逞這個能啊!得虧今天我們趕巧,萬一人家訛你呢,這小孩哪裏磕了碰了,你說你哪裏負得起責任啊!”

“對不起,”傅集思勉強一笑,“給你們添麻煩了。”

民警看她乖順的樣子,停了數落,跟她說:“你家長……啊不,你那個什麽家裏人快來了,等他簽完字就可以走了。”

“謝謝。”

溫開水捂熱掌心,腳後跟卻仍然泛著疼痛。她放空,盯著派出所裏的白墻,覆盤街邊爭執的全過程,毫不意外地就想到了當年。

當年,她和姜仕淇拉著占佳的手,女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是被爸媽拽回來硬塞進了車裏。虛偽的大人說:“以後有空了來家裏玩,我們招待你們。”

車尾氣一排,他們家的車子消失在校門口的那條大道。這一別,他們能預感到是永遠。

*

傅集思說今晚見了姜仕淇,相親對象也是姜仕淇。陳感知拉安全帶的手一頓,間隔一秒,很快反應過來,然後問:“他回來了,那占佳……”

“找不到。”她搖搖頭,“找不到了。”

他不知道她還會不會流淚,找出車裏的一包紙巾,放在了傅集思手裏。

“我哭不動了。”傅集思說,“這一天過得好長,你能送我回家嗎?”

“好。”

陳感知的車裏,有她熟悉的安心的味道。哭久了,眼皮酸澀,閉上眼睛,像被針紮一樣。

“陳感知。”

“嗯?”

“謝謝。”

“不客氣。”

“謝謝。”

“不客氣。”

“謝謝。”

“不客氣。”

傅集思忽然笑了。“你像卡殼了。”

陳感知也說她:“你像在重播。”

“但是真的謝謝你。”

“嗯,”他開著車,飛快看她一眼,“真的不客氣。”

到家時,已經很晚。關赫麗可能剛值完班,回家路上和傅集思通話,問她今晚相親怎麽樣。

聽她語氣,像是不知道今晚的相親對象是姜仕淇。又或許是這種和她學業以及前程不太相關的人,關赫麗早就忘了。

傅集思說:“挺好的。”

“那和人家多聊聊,有空約出去玩一下。明天就是周末了,不要總宅在家裏。”

“知道了。”

關赫麗又問:“他有送你回家吧?”

坐在車裏,傅集思轉頭看了眼陳感知,回答說有。

電話聲音不小,車廂靜謐,陳感知自然是聽見了關赫麗問的。

他眼裏流淌路燈形狀,又被儀表盤的光打散,自覺地緊閉嘴巴,一點聲音都不發出來。

又說了幾句,電話掛了。陳感知捺不住心底納悶,好奇去問傅集思:“為什麽你媽就這麽看不上我?”

他沒頭沒尾地將話題轉移到自己身上,還忍不住詢問。傅集思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比慘似的回答道:“沒事,我媽也看不上我。”

“但你媽看得上姜仕淇。”

“我媽不知道今晚來的是姜仕淇。”

“那她要是知道了呢?會有什麽反應?”

傅集思說:“她應該早就忘記姜仕淇是誰了。”

陳感知語氣幽幽,不知道該慶幸關赫麗記得自己,還是沮喪於關赫麗竟然記得自己。“看來我分量還挺重的。”

“畢竟你當年可是犯了罪無可赦之罪。”

他一下子打開車頂的光,暖燈布下,讓她哭了很久的眼睛柔和得像片海。陳感知說:“承認喜歡你就是罪無可赦之罪嗎?”

直白笨拙的,他在她眼裏的這片海域沖浪,企圖搜索到一艘救生艇。浪頭翻躍,一下子掀起高度,潮水湧來的時候,傅集思靠近他,捂住他嘴巴:“你還說?!”

陳感知雙手舉起,聲音悶悶地從她手掌裏傳出,“好,我不說了。”

傅集思伸回手,要去開車門。“我回去了,謝謝你送我。”

他也要開車門,跟著她下了車。

傅集思說:“不用送了。”

他偏搖頭,繼續他直白的態度:“我不放心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