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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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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老丈雙腿下跪,六十歲的瘦脊搖顫嶙峋像晚山垂暮,走勢卑伏。他頭顱未擡,拱起雙手希望見出可憐。勾柔拖屍游街之舉被傳為俠客們搜尋亡命不成血腥示威,紀沛是聽說之後惶惶畏懼的一個。不為自己,而為攜己出逃棄官而隱的兒子長文,他悔恨當初貪杯大意醉倒在請客者家裏,結果被誣蔑為倚仗兒子權勢濫發淫威,還將□□女老小趕出房屋。這是嫉恨者設局或者坊間附會成罪已不重要,長文為此負了婚約至今未娶,他做父親也該是時候為子鋪路。

“老朽剛才所說句句屬實,如有謊言天打雷劈。英雄們要殺就殺我吧,犬兒是為他不成器的父親才成了亡命。”紀沛涕泗縱橫,枯樹的肢體也曾經血液繁盛。

餘戲無話,漆雕無言,盛飛光、錢苦顏皆是如此。勾柔滿不在乎,近宮柳笑吟吟旁觀,全植則默然站到老者身旁,吃定這個父子相護的獵物。

郭驕父子是同樣故事,並且他們兩家也聽過彼此遭遇惺惺共鳴,時常往來照拂,然而他曾貴為一縣之長,紀長文卻只是個養馬小官,當然如此,否則一個放棄甚多的人豈能不後悔,除非他本來便微不足道——家中沒有珍藏的古玩百年的字畫成群美女妾侍。一個年過半百行將就木的老人,哪怕是親父,身上藏著何種利益值得他坐擁金玉出走?也許當時沖動是為了獲得孝子賢名,更上一層。

“郭驕願同閣下回去,向鄉親父老叩首請罪。只是我父親古稀多病,臥床已久,請體恤他年老力衰,只抓我一人上路,再顛簸辛苦郭某也絕無怨言。”郭驕對全植俯首道,字字懇切如孤猿悲嘯,“臨行之前,望允許郭某拿出部分錢財安頓老父,請人代為盡孝,終其天年。”

或許乞骨滿城亡命皆是如此,引領他們流亡他鄉的是苦衷不是罪惡,是話本裏末路英雄們繞不開的“不得已”,竟無一人可殺。殷仲玉亦終不能殺,他根據路上見過的通緝令找到短耳朵,同樣聽對方講述了自己的故事:這三角眼的男子小時候偷酒喝,耳朵被老鼠吃掉一半才得此外號。短耳朵曾經差事是為村裏散戶與小吏養狗,結果被村裏幾個心懷不軌的男人找上,利誘威逼之下短耳朵才大半處於恐懼參與了對本鄉冼家裏應外合的劫掠。他自說膽量和眼睛一樣小,除了把狗藥倒、誘出護院之外其他惡事概由無賴所為。然而幾個無賴為了徹底拉幫兇下水,最後一刻又強迫他挑選兩人殺掉。湊巧的是,當日他挑選的兩名家丁核對身份後卻是曾犯下累累血債的流匪,也不知他們潛伏冼家是有所圖謀或想改頭換面。全惡不足,全善弗及,天下竟有此奇事。殷仲玉難以決斷,與釋蘭京將他帶往餘戲面前。

俠客們僥幸得到一個能安然分出勝負,淘汰者也不必飲恨的機會,誰料到欣喜轉瞬成空,餘戲尤其不希望剩下四人鋒刃相向,錢苦顏的圓滑、盛飛光的隨性、殷仲玉的直接、蒯相仇的坦蕩都在短短時間給她留下很深印象。

“能不能不分生死地打一場?”這句話餘戲按捺很久才問出口,沒想到包括漆雕都嚴詞反對,因為既能如此何不放下兵器只用拳腳,更無受傷之憂?“今日退一裏,明日割十城”,這樣便正中大宗師下懷,讓天下貴賤認為武鬥也不過消遣供人觀看,今天叫你只用拳腳明日便不得擒拿,後天便不必穿衣在臺上唱曲、泥潭龜爬。

混亂傳到白銜蘆耳裏,踏門的百姓哭訴稟告無非表露惶恐,要他懲治這些胡作非為的外來者。“偉大存在的註視下,怎麽能讓血腥發生……”“即使督府派來的貴客也不能當街拖屍,乞骨眾民一家的安定要被他們毀了!”“吾父會降下怒火!”“偉大的母親也會原諒他們吧,就像原諒曾經的我,只要城主勸他們放下紛爭……”“偉大存在也許只是孩子,這是他對我們開的玩笑?”“自家祖宗長得又廢又醜就罷了,誰叫你們隨便揣測聖宗?”“恁家先祖長得高大,高得過那位?”“叫做聖宗也不是恁家祖宗!”

他去拜訪一位亡命,畫牙角。勾柔是超出預料的意外之喜,大軸部分還要仰仗這個人,一聲許可,野獸吮著暢然和怨毒起身。

生子不舉並非稀罕事,因為貧窮與饑餓成婚,把嬰兒看做累贅才是團圓。哭聲會知道他是累贅,誕生等於害人害己?他是否沒有意志,所以不會知曉犧牲?就連為父都不知道。六個月大的女兒被發妻送給巫師做了人樁,期盼風調雨順,男子能完好回來。六個月已經超過母親的肚子大小嗎,否則她為什麽非要降臨世間,不安分做個肉團?至少畫牙角不用去想那模糊的眉眼會像自己或者像她娘,她娘,她的娘親!他之愛妻!

“你走之後我連自己都養活不起,讓我們的女兒換來一點福氣吧……其他孩子,全村人都會感激他的。”女人哭著說。

畫牙角明白這些,但為什麽,其實不必要把他們交給別人,連犧牲都妝點成要天地回禮的割讓。哪怕最普通地親手溺死,讓爹親娘親感受你的溫度到最後一刻,然後記住那份寡恩與罪惡……如果娘親不忍就讓爹親執行,因為爹親最懂得剝奪生命的冷漠。

他會手刃這樣的“母”與“父”,哪怕給他提供容身之所的乞骨城民。

那年流民陸續進入祠堂,對他致以感激,在只有泥胚不見形體的“偉大存在”面前坦誠罪惡,白銜蘆視之聽之,淡然如今日。誰能想到最大的屠戮來自內部?直到畫牙角磨利的劍砍得鈍了,自己才死於殷仲玉出手。人們原以為庇護之下眾志一心,將破壞團結的是外來者,結果住得離村口最近、打磨器具為生的“老畫”令大家懷疑此點。難道他終於用膩了磨刀石,改為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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