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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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一路所見乞骨城中不立宗祠名牌,家家戶戶門前屋後圍立木雕石像,雖然大多肢幹腦袋空空,依稀可見男女老少高細粗矮。農夫關松願意收留他們,解釋起城中風俗也毫無芥蒂:都是各家過身親祖。

“此風是白城主提倡?”“是,找城主手下工匠,眼睛眉毛說個七八成他就能刻半活,耳朵很靈。”男人讓日頭曬得黑瘦,手上老繭加促了回答力道,發妻楊氏挨他坐著一樣笑意拘謹。

“要紀念功績一方木牌也就夠了,有鼻有臉的雕像……是否難免會睹其容想其人?”少女問。那夜之後她的確有所不同,往常這種話應該西陵來說——至少餘戲如此認為。

“平凡人家哪有什麽功績,只是城主提的辦法好,我們就順水推舟討個念想。那面貌不熟的看了都覺生動,哪也比木牌刻字真切。您最後說的意思是不是睹物思人?這個入夢倒難免,不過庇護力也更強了些。”

“庇護力?”

“也不瞞太子,”關松不顧楊氏拽他衣角執行自己的設計,“想人做夢都是其次,大家主要是求保護。那些宗祠牌位都屬於史書記載鼎鼎大名的英雄,可他們在有名也記在別家族譜中,跟我們這些平民百姓何幹,他們的福蔭能罩我們半分?這麽多實實在在的木偶石雕,至少山匪盜賊來了能畏怕個祖上興旺。”

“是這理。”漆雕附和。西陵吃著碗裏菜梗不讚一詞,這吃食拿鹽水泡過,是關松聽說貴人們一日要吃三頓飯食特意招待。

“君子自強,怎能期待祖先庇佑?況且如此說來,追想之舉其實滿懷利用,‘遠其人,想其事’才是對待前賢應有之義,餘戲難以認同本城做法。”

關松連忙自承“只是粗人不懂城主深意”,女子楊氏也起身求情直如驚慌棲鳥。

“民眾只知私利不通大義,連親倫逝者也當利用,果然‘不仁而仁’才能成為人主。”“‘不仁而仁’出自哪本經書?俗情世態是人心向背,我沒見到人主,只看到一個不成器又大放厥詞的婦人。”“隨你妄斷。”

餘戲盡力不流瀉半點在乎,受夠了西陵批評的她早該如此,只恨此時太晚。拿君王的範式教導自己,她也須本分做好臣子姿態,這不就是西陵想見到的嗎。要求男子般的嚴厲終於讓少女不堪忍受,西陵也不知應該欣喜她發作得太晚還太是巧,離開之時機到了。換做餘戲的母親或師傅她們都不會到此為止,但她只能隨行到這,擔心沒錯,自責沒錯,屆時聽她出了意外也會悔恨,但都留給未來,這大宗師最小最弱最無用的女兒。哪怕只保下一位,或者等她回來,餘戲就已學會宏遠的背負與志氣,毋須說“朽木難雕,珷玞非玉”。

錢苦顏是個聰明人,在漫無目的找了半天,花費銅板收獲一些似是而非的情報後忽爾想到對亡命是抓是殺,太子若不認同他的處置方式該當如何?長官刁難和委托者不認帳最為麻煩,先探口風,探口風之前估摸免不了出錢打點,希望那位太子的胃口小於他的錢袋,師父保佑。雖如此想,他已經在考慮入京路上繼續換上爛衣乞討了。殷仲玉與盛飛光之後,聰明如他第三個到來。關松和楊氏出門耕作,說日落回來再為貴客燒飯。

“太子願在這種破屋做客,真是體貼民情,兩境有幸。”盛飛光找了個話頭恭維,“此地村民排外,我等找尋亡命再將之殺除恐怕要大費時日,太子先安心住下,權當體驗風俗物產了。”

“我自幼離京,盛大哥與兩位少俠不必客氣,以對待平常人的方式待我就好。餘戲單純出於銀兩不夠才求收留,拒絕人家有五,關家主與夫人是第六個。”

“他們敢拂太子的面子?”尚在羨慕的錢苦顏問。餘戲點頭,給三人大致講述自己一路上的故事得到同情與理解。西陵抱劍站在門外隨她處事,漆雕和釋蘭京在竈屋小聲交談兩相欣然。

關松夫婦外出賣筐的女兒和餘戲年齡相仿,她回到家門,聽父母介紹客人身份後倍感拘謹,餘戲又講了出京上山寥寥幾個故事才覺得不是來自天上可以親近。餘戲和關芳在狹小的閨房中交換心事,漆雕則獨享關松夫婦讓出的房間。夫婦拎著菜果返屋,燒好晚飯吃過幾口便再次出去,借口看護農田到草棚過夜,還未離開的錢苦顏盛飛光厚顏飽足這餐,留了幾枚銅板塞給少女。

餘戲給出的答覆是“不要制造混亂,影響百姓們的生活。不要著急出手錯認好人,先確認目標身份實為亡命”,俠客們將之概括為“且先觀察”,似乎表明評判人同樣毫無頭緒。所以殷仲玉與釋蘭京早早告辭,拋下競爭者盡快搜集情報。錢苦顏和盛飛光則考慮圍繞餘戲行事,第一時間得知主官可能的想法變化,所以他們更晚於西陵離去。西陵,她離開時餘戲比她更冷靜——“悲歡離合長往覆,少做兒女情態”,按其言傳餘戲沒問目的,輕輕交付“保重”兩字作別。

過了一夜關松才把請求擺出:“能否拜托太子,從中牽線讓小女和隨便哪位高門才俊見上一見?婚姻大事得提早打算,可這丫頭心氣高我們夫婦也沒法子,她娘心病都快烙成愁病了,找不著門路。”

餘戲盡量用為難避過明燭和暖烏的臉孔,告訴自己別去想去看。關芳倒正是灼灼年華,談吐活潑亦守溫順,不過相貌身段實無過人處,況且她豈認識什麽才子青年,他們族中長輩能否認識自己都在未定天。於是餘戲向關松說明自己“太子”名頭的空浮窘迫意在婉拒,誰知關松仍然苦苦懇求,撒手後鋤頭匍地也渾然忘記。

“貴人們看不中是關芳造化無福,便叫她找個平凡男子度日,收了衣食無憂的心思。求太子給我們夫婦,給小女這個機會。”關松長揖後便跪拜磕頭,餘戲連忙扶他站起。答應不成拒絕更不成,痛苦,知難而退,望美人四修能可嚇阻。

“府邸森嚴,尊卑天塹,想得到世家公子青睞非門當戶對或者才情姿色出眾不可,兩者之外,”見關松聽得認真餘戲只好拋出殘忍,“有損己娛人之法,名為‘美人四修’,關家主可曾聽聞?”

關松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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