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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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這段記上沒有?”閻坦達瞧她書上的字,清了清嗓子考慮接下來說哪兒,“之後我被村裏那幫混賬抓住,綁村口晾了兩天,他們想把我渴死曬死或者餓死或者都有。但我是老天眷顧,要成大事的人,這點小苦小難汗毛都傷不到。”

餘戲在寫到“大事”時點歪一筆,調整好情緒起伏,問自鳴得意的閻坦達後來如何。

“後來,被一個過路牧戶給救了,這段最玄乎,能放最後說嗎?你也把這段最後寫,要寫的漂亮、精彩,讓小娃娃看了冒汗。把你最好的那些墨、硯和印章什麽都用上,老子出錢。”他豪爽拍著桌子,餘戲不置一詞。

“再之後就是上山,認準我這桿旗來投奔的兄弟越聚越多,總共屠了七八個幾個村鎮。我每次沖在頭前受最重的傷,他們把最好的頭羊給我,大家出一份力拿一份,肝膽相照。”閻坦達捶捶胸脯。餘戲沒有糾正他的誇大與美飾,只是古井無波繼續書寫。

“我喜歡先把牛牽來,看那些羊主動餵到嘴邊,長的,幼的,他們可不情願,不過越不情願越舒服。那些牛經常來了力氣,瞪著眼睛好像要淌血似的,蹄子奮力向我們亂踢,”閻坦達繪聲繪色地形容道,然後突然轉為平靜,“當然啦,門都破了,牛再怎麽發瘋也沒用。”

“家裏沒有牛的樂趣就少了些,有性子烈的還想反抗,我一只手把他們降服,好事就能做了。還是那些你為我,我為你的家戶舒服,氣氛也不像那些沒牛的乏味。最後享受完,我和騾子們把牛羊該煮的煮,該綁的綁,再放兩把火算沒白出工。一路上十個村子都是這麽過來,無一例外。”

“我描述的還精彩吧,有什麽遺漏的地方你幫我補上,那些活著報信的有一個還是兩個,”他記不清數量也不花心思再想,“就這樣吧,要是你覺得不夠就自己幫我敷衍幾段,成個好文章。你只管精彩,我的威望再怎麽樣都銜得住。”

“最後是先前說的,玄乎其玄上天福佑,比你那個玄感太子的名頭差不多。玄感太子,太子我倒知道,這玄感是個什麽意思?”

餘戲本不想回答,但看到他的表情又覺得應該說些,關於自己,關於諸多。“我常常有很多奇怪的想法,感應也很靈,可能是一種獨特天賦。我這樣想,以此標榜我和其他人不一樣。”

“玄乎其玄,我感應到你的死期了。”

對方奇怪地看她一眼,沒有震怒、詫異,其他種種預想中的表情。

“不吉利的話現在才說?”

那天吃得滿飽,村裏組成討伐隊把他追進山裏,樹下如廁者才感到消化好一些,相信饑荒中猶能生存下來的父母會給自己更多庇佑,比如解渴之物。他不敢靠近河流,野獸和捕手都知道沿水源搜捕。

閻坦達被水碗救下,也成為跟著牧戶的一匹狼,對給予第二次生命的人報以誠實。牧戶聽閻坦達講了殺害父母的事,充滿同情的感嘆:“失去父母已經對你,對這個村子造成重大損害,讓苦難就此停止吧。”

他揮鞭驅趕著那幾頭狼,到村裏的老人面前下跪求情,那些老人在他哀憫的眼淚中答應下來,條件是將閻坦達永久驅逐出村,屍體不得歸葬。那時閻坦達完全不在乎這些,牧戶連聲道謝,將他放到狼背上一同離去。

牧戶說人性本善,讓閻坦達和他一起割樹皮、挖草根,偶爾出些力氣比如做農活、修房頂來幫助窮苦。這樣的小恩小惠遠遠不夠,所以牧戶不是有口稱讚的善人。據他說這叫積小善,小善多了堪抵大善。

別人放羊,牧戶趕狼,見到的人包括閻坦達都覺得奇異不解。那四頭狼是牧戶四處行走不被土匪無賴欺淩劫掠的一股倚仗——直到跟他的第三個月牧戶才告訴閻坦達其中秘密。

“我起先也放羊,總七頭計,這四個是後來換的。“

“怎麽叫‘換’?哪裏能換來這麽聽話的狼崽子?”

“誰跟你說是狼崽子?他們把我的羊吃了沒剩,個頭比現在還大,實打實山裏的野狼。”牧戶把淌汗的上衣脫掉,鋪在草垛上當睡榻,四頭狼在角落裏團團躺下,歇息時還豎著耳。閻坦達眼看他不像從前壯了,肋骨的形狀活成屠夫店裏兩副肉掛,自己則更黑更粗膀。牧戶有雙耷拉的眉毛,這使他比同等長短的中年人照目間顯得更加可欺,當然那些常人因這一點才看得慣,勉強容他投宿。

“我期望他們一頓吃飽,別禍害了別家雞牛甚至人命,所以把羊捆起來等狼挨個上口。他們這便跟了我。”牧戶平靜地說,這種語氣在這個時候比驕傲還炫耀。

“只曉吃肉的畜生也懂向善啦?就是晚上不打鼾,否則我非把他們趕走。”閻坦達看看四頭略無聲息的狼,懷疑他們是否睡熟。

“相處這麽久還放心不下?這四頭信得過。”牧戶半帶困倦地擤擤鼻子,閻坦達已成了他最信任的副手,就是這副疑心病改不掉。

“我是嫌你鼾聲大,怕他們受嚇把你吞了。”閻坦達笑著說。

“不會的,最開始羊肉吃完後我就拿自己的肉餵他們,不足的拿草料填補,現在他們吃素也能湊合。”牧戶摸著腳板上的老繭,他認為那是一種身體上的懲罰,走多了路就能把繭磨平。

“之前為什麽不救那個女子?合你我之力,那些人不是對手。”閻坦達提起下午發生的事,一戶人家要以通敵的名義將自家女兒浸死,牧戶在求情被拒後便長籲短嘆頹然放棄,沒有以武力阻止。

“你看到嗎,她在耳朵上打了一個洞。經書上說,無故毀壞身體者除外。”牧戶把油燈吹滅,蠅蟲老鼠發出的響動蓋不住他的苦惱。

“你可以讓我動手。”

“那是慫恿。如果那想法出自你,照性子我不說你也做了。”

閻坦達一陣悚然。他靜靜坐起來想了一會兒那書的模樣,輕手輕腳摸到牧戶面前:“你一直在做給定的好人吧。”

他幫四頭狼吃掉牧戶的血肉,自己返回村中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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