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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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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的夢魘

被水浸濕的外套、臉頰上的淚痕以及眼睛裏惶恐不安的神情全被鏡子照了個幹凈。

照碌將手往前一伸,掌心貼在鏡子中央,見倒影做出了相同的動作,他才確信面前這人就是自己。

“客廳地上全是水,你——”

姜行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刺啦——

照碌一轉頭就看見姜行光拉開了衛生間的門,他來不及解釋目前發生的一切。

先是極度倉惶,再後來那抹倉惶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慌亂。

姜行光很快鎮定下來,朝著照碌問道:“你身上的衣服還沒幹,為什麽要穿著”

“我哪知道。”照碌頓時懵了。

不僅是姜行光在自家衛生間看到一個濕漉漉的人時會慌,他以這副模樣被姜行光撞上時心裏更是驚慌。

“我......”

照碌再度望向鏡中的自己,眼神裏滿是困惑。

他也想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可能是被姜行光說的某一句話給刺激到了,一時想不開。

又或者精神障礙發作,即姜行光之前講過的PTSD。

“先把外套脫了,我把它送去烘幹。”

姜行光順勢將手搭在了拉鏈上,輕而易舉地把外套取了下來。

“我待會再回來。”

“好。”

沈重的外套被挪走後,照碌急促地喘了幾口氣。

長袖衫被水泡濕了上半部分,那裏顏色最深,水痕逐漸往下滲,使得衣擺處濕透了。

“我現在幫你把身上吹幹。”

走回來後,姜行光舉起擺在架子上的吹風機,對準了照碌。從吹風口湧出的氣流吹平了衣服上的褶皺,又在表面吹出了深淺不一的紋路。

照碌看著鏡子裏的姜行光用那只纏著繃帶的手不停變換著風向,將熱風源源不斷地送到他身上。

時間一長,照碌耳邊就只剩下了吹風機運行時的嗡嗡聲。他註意到暖黃色的燈光聚攏到了自己身上,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暗淡了下來。

無論照碌眨多少次眼睛,他能看到的只有姜行光模糊的身形,卻看不清對方的面孔。

滲透出衣服表面的水珠或是滴落至瓷磚縫隙當中,或是升騰成水霧的一部分。光線穿透過飄散著的霧氣,將衣服表面的色彩展現得淋漓盡致。

長袖衫不是滌綸材質,潮濕的部分一直和皮膚粘在一塊。被風吹幹後,與身體黏連著的布料逐一開始脫落。

如果真要讓照碌來形容這種感覺,他會覺得自己正在蛻皮。

沒有撕扯聲,也沒有任何痛覺,一切像是水到渠成。

原本積壓在他胸腔前的衣物已然墜落,照碌用力呼出一口濁氣,接著搶過了姜行光持握著的吹風機。

“夠了!”

盡管照碌吼得並非聲嘶力竭,可鏡面還是顫動了一下,蒙在鏡子上的霧氣越來越重,裏面映著的人影變得模糊不清。

只留下一道黑影,像是照碌,也像是姜行光。

吹風機停止了工作。

姜行光用雙手掐住了照碌的喉嚨。

一側的手臂被繃帶纏住,另一側的手臂青筋凸起。姜行光顯然很討厭照碌,不然不會這麽想置他於死地。

照碌拼命地抵著姜行光的手腕,可他的力氣比不上姜行光,哪怕雙手並用,也沒法挪動姜行光的胳膊分毫。

缺氧使得照碌精神恍惚,他只能更加頻繁地喘息,但他完全聽不見自己的呼吸聲,腦中能感受到的只有脖頸被鉗制住的疼痛。

疼痛還在不斷加劇,直至突破了照碌所能承受的閥值,他的意識也因此瀕臨破碎。

(臟話)

照碌從夢中驚醒,他試著睜開眼睛,面前卻全是黑蒙蒙的一片。

在提起撲在臉上的外套後,照碌轉了個身,發覺自己仍然躺在沙發上。

背後倒是濕透了,照碌不清楚那是從衣服裏滲出來的水,還是他在做夢時冒出來的冷汗。

姜行光不在客廳,也沒傳來任何動靜。

照碌擡頭望向衛生間,不僅玻璃門緊閉著,從沙發通往門口的路上也沒有留下任何一滴水漬。

那剛才夢見的一切......

照碌還是決定再去趟衛生間,他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鉆進去後看見吹風機被扔在了洗漱臺上。

它原先不應該放在這裏。

照碌將吹風機安置在了儲物架的第二層,這樣的擺放位置跟夢裏的場景一模一樣。

鏡子表面光潔無塵,照碌凝視著鏡中的倒影,他依稀記得夢中的一些細節,包括沒有被整理平整的衣袖。

他有些心慌意亂,總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仿佛再下一刻,姜行光會出現在鏡中,成為駭人的一道黑影,再將他的喉嚨緊緊掐住。

膽怯的念頭越積越深,照碌的視線變得模糊,他隱約在鏡子裏看到了一道扭曲的身影。

......姜行光

照碌一轉頭,只看到衛生間的門敞開著,再望向鏡子,確認那道黑影真實存在。

“真別嚇我。”

他舉起右手,向著鏡中的黑影揮去。

拳頭與玻璃鏡面相撞,碎裂聲接踵而至。無數條裂紋以拳頭的落點為中心向四周蔓延開來,將鏡面分割成了若幹片。

照碌還能透過破碎的鏡子看清楚他的樣貌,右手指節並沒有被玻璃碎片劃傷,只是稍微有些疼。

隨著一聲清響,餘下的鏡面從鏡框脫落,重重地砸在了洗漱臺上。玻璃破碎的聲音接連不斷地響起,聽著既尖銳又刺耳。

衛生間外傳來了腳步聲,緊接著姜行光出現在了過道的拐角處,並且還在往這邊趕。

洗手盆裏載滿玻璃碎片,有幾片還落到了地上,泛著光的顆粒散落一地——根本來不及收拾。

等姜行光走到他面前時,照碌只好坦然承認他在衛生間的所作所為。

“玻璃是被我砸壞的。”

他本能地想往後退,想到那些玻璃碎片,只側過身,給姜行光讓出了路。

姜行光觀察完洗漱臺附近的狀況,脫口而出道:“你瘋了”

“我沒有!”照碌瞪著姜行光。

姜行光的穿著打扮跟照碌夢見的一模一樣,這令照碌不禁回憶起姜行光的所作所為。

只是姜行光接下來的話又讓照碌打消了無端的忌憚。

“你沒有受傷吧”

姜行光似乎一點都不在乎碎裂的鏡子,反倒檢查起了照碌的兩只手,像在確認需不需要處理傷口。

除了擔憂和負責,照碌看不出別的情緒。

在確認照碌安全無恙後,姜行光囑咐道:“這裏由我來打掃,你先出去。”

見照碌磨磨蹭蹭,完全沒有出去的意思,姜行光有些不耐煩,用手指了指門外。

“你馬上給我出去。”

照碌被逼無奈,站在衛生間外幹看著姜行光手提掃帚在衛生間內外來來回回地清潔。所有玻璃渣都被姜行光掃到了一塊,甚至讓承載垃圾的簸箕看上去閃閃發光。

姜行光玻璃倒進了垃圾桶,怕倒不幹凈,提著簸箕晃了好幾下。

趁著對方在忙,照碌肆無忌憚地打量起了姜行光。

大概姜行光給所有人的第一印象都是正面的,畢竟他長得就不像是個壞人。

照碌對姜行光有些了解,但只是學會了嘲弄著喊出“好人”這一稱呼,覺得姜行光壞但不認為他會害人。

掐人應該只是夢中的幻象,假如姜行光真對他動手了,總會留下一些跡象。照碌觀察下來沒找到任何露餡的地方,斷定整件事完全是他多慮了。

這還是照碌首次在夢裏見到姜行光,可惜一見面就鬧了矛盾。

等等。

這是否說明他還在憎恨姜行光

要是夢與現實截然相反,照碌或許可以認為自己對姜行光恨之入骨,甚至想要親手掐死對方。

管他呢,不去過度聯想,照碌很快就會忘了夢的內容。

還有些解釋不了的是那場夢出現得莫名其妙,夢境與現實交織在一起,致使照碌辨別不清哪些事情才是真實的。

照碌輕輕嘆息一聲,看向了客廳的窗戶。

日光已經不如睡醒前那麽明媚了。大概照碌睡了很久,過度了整個下午。如果不是臨時做了場噩夢,他可能可以睡到晚上。

矢車菊的顏色變得更加暗淡,不只是光照變化的原因,那些花瓣看起來也更蔫了。

照碌想著在花徹底枯萎前給再它澆點水,拿起放在窗外上的澆水壺,把裏面剩的水一股腦地倒進了花盆裏。

雖然矢車菊本身沒有明顯的變化,但澆了水總比沒澆要好。照碌可不希望明早起來看到花全謝了,那得多掃興。

姜行光把掃帚和簸箕放回原處,揮著手催促照碌過來。

“晚上我們出去吃,餐廳已經定好了,之後還得去買些東西,比如掛在衛生間裏合適尺寸的鏡子......”

照碌沒興趣聽姜行光啰嗦,只聽明白晚上要出門。

“帶我出去吃是那種看著就氣派的地方”

“可能算是。”姜行光沒再往下解釋。

照碌因姜行光敷衍了事的態度而悶悶不樂,很長時間沒給姜行光回應。

姜行光給手機設置的定時鬧鐘響了,他往後延遲了一小時。

“還要過一小時再出門。”

照碌時不時地看向墻上的時鐘,似乎在註意離整點還有多久。

這在姜行光那裏是默認赴約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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