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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斷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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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斷親

吃飽了,幹巴的貼在手上的皮都有一點點肉撐著,總算不是皮包骨了。

眼看京城快到了,李氏這心七上八下沒個著落。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老二不認他們可怎麽好?

欠駕車人的錢要如何還?

這不是逼他們一家子去死嗎!

坐在角落的老大啃完硬餅子,咽了兩口唾沫,目光呆滯的望著車窗外的景色,心裏的恨險些掩蓋不住。

自己的親娘推他出去擋災,也是,殘廢是一家子的拖累,就該在有用的時候扔出去頂缸。

老二也是被親娘送出去的,當時他想得太簡單了,長輩說的話又過於好聽,如今想來全是騙子。

老二過得再好,那是老二的本事,老大羨慕歸羨慕卻不嫉妒,此行未必順利。

找上門的駕車人不是好東西,換作他是老二,不會認當年賣了自己的家人,不找上門奚落嘲諷為難已經燒高香了。

老三不是個好東西,慣會裝巧賣乖,他在病中聽聽清清楚楚。

老三想停掉他的藥,讓他硬扛,就為了省下些銀錢能吃個飽飯。

爺爺走了,老大無意中聽到老三和親娘在商量娶妻的事。

說他一個殘廢哪怕家底豐厚都沒人要,讓老三爭點氣娶個好個能有岳家幫襯,到時努把力氣給他養老,不就多一口飯的事。

聽聽這說的是人話?他自己有手有腳又不是全廢,用得著老三養他老?

親娘的心偏得沒邊了,老大心裏再氣無濟於事,家裏是真的指望老三賺錢。

老三被趕回來那日,老大心裏樂開了花,面上分毫不表,只道惡人自有惡人磨。

此時的老三頭一歪靠在車壁上閉眼,心裏即憂又喜。

憂的是二哥那邊要不到錢,喜的是一家子都在,撒潑打滾一哭二鬧三上吊,不信老二真能背上不孝的罵名,不養老子娘?

老三猜測駕車的人既然敢帶他們來,肯定有辦法讓老二往出掏銀子。

要不然路上的花費不就打了水漂,他家四個加起來賣了也不值幾個錢,還是肯定還不上的。

宮中,承天殿。

禦案中間擺放著一個不大的紙包,殿內之人除了封帝外,還有回宮覆命的徐威,以及前後腳進門的九皇子。

“坐。”封帝一指賜了座,上手掀開紙包,裏面是如大伴所說的姜糖。

“好大一塊。”九皇子桑末服用過,自知好處目不轉睛的盯著。

自幻樓處買到的姜糖,只有紙包中一塊的四分之一大小,這也是為何徐威不還價的原因,當時跟李成說的可是一塊的價錢。

“真有你的。”捏起一塊含在嘴裏,一樣的味道嘗得出真假,封帝得了大便宜眉開眼笑合不攏嘴。

徐威不敢居功忍著喜意道:“可能李成當初賣給幻樓的姜糖就是如此。”

要不然不可能不談價。

“言之有理。”分出十塊給九兒,封帝拿出五塊賞給有功之臣的大伴,舍了一塊出來賞了四十九,目前為止對方還有用。

徐威和桑末接了糖謝了賞,迫不及待吃了。

徐威覆又說起劍聖傳承,將李成的原話說如實稟明,此事當由皇上做主。

封帝沈吟良久,頗為不舍的皺緊眉頭,又實在擔心李成一語中的,躊躇片刻指著九兒道:“不必再精進了,練回本家的功法。”

不能拿小命開玩笑,他就這一個拿得出手的兒子。

“是。”桑末恭敬的應下,轉而問徐公公,“李成近幾日可得閑,我想備些薄禮登門拜訪。”

也許能從李成口中獲取到更多關於劍聖傳承的精髓,取長補短完善封家祖上斷掉的傳承。

徐威給不出確切的答覆只道:“李成沒回原來的小院,住到了客棧中。”

桑末一下子懂了,“李成回來一趟就只是看看?”

“不是送姓江的學子進京,可能沒考慮好要去何處。”封帝推測道,“要見早些行動,莫要等到人去樓空時,把要緊的事拋諸腦後。”

“父皇說得對,我明日便往,先去街面上轉轉碰碰運氣。”不一定非得在李成家中等著,桑末自有打算。

封帝指了指桌上的姜糖笑言:“現成的理由,不信李成連金子都不要。”

桑末妙懂,跟著笑開,真是個好借口。

他人口中議論的李成走在大街上,跟在身後的蒼蠅不少,主動上前來的人沒有,都在觀望。

沒吃飽的月光草在李成肩膀上跳,“宮裏的飯菜看著好看,吃著就那麽回事,還沒街邊的小攤吃著有味道。”

扯著李成的衣領,月光草要吃遍京城所有賣吃食的地方。

先從幾個有名的酒樓開始,月光草鉆進李成懷裏吐出一堆銀子、銀票,今天主打一個吃盡興。

跟蹤的人大眼瞪小眼,跟了一路除了進酒樓就是進酒樓,除了吃還是吃,點了一桌子都吃得下,胃口不是一般的好。

從白天吃到晚上,月掛柳梢頭,人呢,沒了影。

跟蹤的人只得回去向自家主子稟明。

李成回客棧結了一日的房錢,轉頭回收拾好的小院去住。

茶樓關門前,小二火急火燎跑進門,火燒眉毛的說道:“不好了,對面客棧來了一輛馬車,車上下來一家四口……”

一到說重點的時候就卡殼,掌櫃白了端起杯子喝水的小二一眼,“大有來頭?”

嘴裏有水來不及咽,小二點了點頭,覆又搖了搖頭。

“說!”賣什麽關子,掌櫃眉頭微擰聽下文。

“據查是李成的家人,有人奉命把人接到京中,明天或是後天有熱鬧可看了。”小二咽了水,一股腦的道明所知驚聞。

“什麽!”掌櫃掏了掏耳朵,以為聽錯了,“李成的家人?”

“對。”小二一副千真萬確的模樣,“說是周家派人去接的,硬是把喘氣的都帶了來。”

指了指門外斜對面的客棧,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成也在客棧?”掌櫃心思活絡起來,“若在今晚上便有樂子可瞧。”帶李家人上京之人怕是沒安好心。

“不在。”正因為此小二才說樂子在明後兩天。

掌櫃摩挲著下巴深思道:“早走一步,是不是聽到什麽風聲了?”

“你說李成會不會見?”小二詢問掌櫃。

掌櫃瞪了小二一眼,問的都是些屁放,“你問我我問誰都,過了今晚明日便知曉,準備好人手不論是收屍還是收集消息,幹活麻利些。”

“是。”小二這就去找人支援,明天還不曉得是何光景。

一進京,城門盤查之後,一家四口被京中的繁華驚住了,恨不能再多長兩雙眼睛,簡直不夠看。

“下車!”瘦高個打開車門讓人下來,手裏的韁繩交給客棧的小二。

李望四人戰戰兢兢的下了車,收回東瞅西瞧的目光,跟著瘦高個進去。

晚上要住這裏,給銀子時嚇得四人心弦一顫,比其他地方貴出兩倍。

還好只開了一間房,四個人擠一擠不妨事,李望就怕欠得太多還不上,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便知足了。

上了樓安頓好人便走了,告訴他們四個明早來接去見老二,李望四人點頭應下不敢不從。

李望和李氏睡床,老大和老三坐桌前趴一晚上,地上到也能睡,沒被子擔心著了涼沒錢醫治。

將就上一晚,明天就能見到老二,多少會拿出些銀子吧?

草草的洗漱過後,馬車坐多了顛的骨頭架子都快閃了,沒心裏閑聊,明天得早起,早些歇下。

瘦高個沒走,下樓詢問掌櫃李成住哪一間,據所得最近消息,人就在這家客棧。

明天早上一開門,說不定有驚喜,還等著看熱鬧呢。

掌櫃道:“人走了。”

“走了?”瘦高個收起小心思,一臉正色的詢問掌櫃,“何時走的?”

“一個時辰前。”掌櫃看在櫃臺上擱著的五兩銀子面上給了實話。

“跑得好快啊!”瘦高個暗自思忖,簡直像得了消息提前走了,前後腳的功夫。

另外要了一間房,瘦高個不想讓李家四人知曉他住對面監視著。

好不容易將人全須全尾的帶來,不能出一點差錯,壞了主子的大計,吃不了兜著走。

瘦高個也怕李家四人沒骨氣見李成,偷偷的趁晚上月夜正濃跑了。

別看有些人老實巴交,幹出的事往往出人意料讓人措手不及。

到家,歇下前李成在門窗上做了三重防護,他可不想睡夢中有人闖進來,削掉他的腦袋拿去領賞。

京城平靜的表相之下暗潮洶湧,李成再粗的神經在進京邁入城門時就已覺察。

大的動靜不會有,畢竟是在天子腳下,必須保持國泰民安,真要波及到無辜的百姓,上位者不會坐視不理。

小的動作肯定不斷,李成躺下後閉上眼睛尋思許久。

月光草沒睡它在接月光,沒過多久輕微的嗖嗖聲入耳,趴在門縫上往外瞅,這麽晚了真有人不睡覺前來。

躍入院中的人直奔正房,伸出的手在未觸及門時,察覺到來自門上的威脅,即時收手回撤,不再繼續翻墻離去。

盯了半晚上的月光草打著哈欠,還當會有利害的人物光顧,大多數沾門即退,連屋頂都沒有人蹲,看笑話的興趣打大折扣。

“那些人不會是來確認李成在不在這裏住吧?”月光草深表懷疑,有能力卻不破門,更像是前來踩點的小賊。

尿急,半夜醒過來下地到屏風後面如廁,重新躺下再無睡意,身邊的呼嚕聲打得震天響,李望閉上眼睛唉聲嘆氣。

枕著手臂睡的老大醒了,兩條手臂發麻刺痛,後背更因長時間趴著彎得直不起腰,口渴倒了杯水喝,站起來光著腳在屋裏走走,雙腿也木了不得勁。

“幹嘛呀!”大晚上不睡在邊上來來回回的走動,想不醒也難的老三抱怨道,起身拖著酸麻的腿去方便。

老大瞟了老三一眼,沒支聲繼續在屋裏走來走去。

老三聽著屋裏的動靜,解完手系上腰帶惡聲惡聲道:“你怎麽回事,想把爹娘也吵醒才開心?”

李望側過身看向桌前的兩個兒子,出聲道:“好好說話,沒大沒小的。”

不滿於老三帶刺的話。

老三抿了抿嘴咽下嘴邊的話,嘟囔了一句:“殘廢了不起啊。”

家裏人都讓著,重話都不敢說一句,偏拿他出氣。

離得近老大自是將老三小聲埋怨聽在耳中,心裏不大好受,想跟眼前的小子打一架。

顧忌到這裏不是他們家,生生的咽下這口惡氣,重新坐下來閉目養神。

李氏睡得不踏實,做夢夢到老二了,質問她當年的行徑,冷著一張臉要吃人,當即嚇醒。

翻身坐起來,抹了把額頭上冒出的冷汗,下地去倒水喝。

李氏端起杯子楞楞的扶著桌子站立,半天才喝進去一口水,不知怎的心裏莫名堵得晃。

放下杯子拉開桌邊的椅子坐下,李氏在想見了人要多少銀子何適?

太少了不值當來這一回,太多又怕老二拿不出來翻臉不認人。

李氏愁眉不展,抓了抓泛著油光的發髻。

四五十應該有吧?李氏一邊琢磨一邊掐著點把人叫起。

外面的天還未亮,借著昨晚剩的半壺洗臉水梳洗幹凈等著人來接。

李氏憋不住話問起丈夫:“要多少?”

李望聞聲楞了一下,搖頭道:“不知,看老二願意給多少。”

總不能沒有硬逼著砸鍋賣鐵吧?

“那哪行!”不是李氏不樂意,而是駕車的人能樂意?

“你說,多少?”李望註意到妻子朝門外看去的那一眼,心下了然。

“五六十?”李氏沒見過這麽多銀子,感覺差不多。

“太少了吧。”老三道,“搭商隊的馬車幾個人擠一起,路上的費用不包吃的,少說也得二十兩。”

“那你說要多少?”李望問老三,心裏卻沒底,五六十兩銀子已經是最大的數了。

老三考慮了半天才道:“八十兩,給了駕車人四十兩。”

兩邊都不虧,四十兩足夠家裏好吃好喝過個三四年好日子。

李氏一拍腦門道:“忘了件事,回去的路費也得從四十兩裏出,剩不下多少。”

“難不成要一百兩?做夢比較現實。”李望橫了一眼李氏,警告對方莫要到時候獅子大開口,逼得人下不來臺以鬧劇收場。

“咚咚咚。”

敲門聲響聲,嚇了屋內四人一跳,紛紛看向門口拿不準是誰,要不要開門?

“起來了沒有,走了。”瘦高個過來叫人,“莫要磨蹭,快些。”

自去下樓,讓小二把馬車牽至門外。

“就來。”李望出聲回應,使了記眼色打開門率先出去。

四人上了停在客棧外的馬車,忐忑不安的你看我我看你,離得老二越近心情越覆雜,各種擔憂紛至沓來,臉上更是愁苦不已。

承天殿,四十九候在門口,待殿內的官員拿著奏折離去,邁入殿內行禮問安。

“何事?”一大清早急匆匆的模樣,封帝一邊翻看奏折一邊詢問。

四十九瞥了一旁的師父一眼,收回目光如實道來:“昨夜周家下人將李成的父母兄弟接入京中,就在剛剛帶著四人前往李成所住的小院去了。”

“哦?”消息過於離譜引得封帝側目,放下手中的折子細問,“可是認親?”

徐威插了一句:“周家人哪來的好心,怕不是以此攪了李成的清靜,於修行之人而言,心魔才是最要命的,在無聲無息中瘋魔。”

顯然雇殺手取李成性命一事難如登天,不死心的便從其他地方攻克。

主意自然而然打在了李成的家人身上,不可謂不是一招好棋。

懂得都懂,封帝唯一不解的是:“李成不是已經與家中斷絕聯系,沒什麽大的因果相聯吧?”

這個真不好說,徐威十分嚴謹的回道:“不清楚,按周家的尿性沒道理做無用功,不聯系不等於無因果,既便是與父母緣淺,不是還有兩個兄弟,俗話說打斷骨頭連著筋,就看李成要不要快刀斬亂麻了。”

“嗯。”封帝認同大伴的觀點,“你與四十九去一趟,莫鬧出太大的亂子。”

“是。”徐威躬身一禮,帶著四十九退出承天殿。

四十九品了品皇上話中的隱意,低聲求證:“要出手?”

“看情況,總不能讓李成在京吃了虧。”徐威淡淡道,“若能將因果轉移,也不失是一件好事。”

四十九聽明白了,借機讓李成欠皇上一個人情,到時候……

望著車窗外的街面,向往之情溢於言表。

老三的整張臉都貼在了車窗上,眼巴巴的看著聞著飄來的香氣,饑腸轆轆的吞咽著口水,按下咕嚕叫的肚子。

感覺沒走多遠馬車便停了,四人面面相覷一臉緊張,同一個心聲,這就到了?

瘦高個跳下車,打開車門讓人下來,馬車不可能明晃晃的停在李成居住的小院門前,只在巷子口暫時停留。

李氏四人前看後看左看右看不知該往哪走,等瘦高個指路。

“進了巷子直走,出了巷子往右拐,只有一戶人家便是你們要找的人。”瘦高個覆又問及,“知道要多少銀子?”

“一,一百兩?”李氏小聲道,不敢拿正眼看人,摳著手指手足無措。

“呵!”果然是窮地方出來的人,眼界小到可以,不過能說出一百兩,沖著咬腮幫子的勁有點用處。

李氏等人聽出輕蔑之意,瑟縮著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小步,一百兩還嫌少?我了個乖乖,要多少是個頭?

瘦高個笑著伸出一只手,五根指頭靈活的動了動,以示。

一只手是幾個意思?李氏不明所以,一千兩還是五百兩?總不可能是五十兩。

“五百兩?”這是李氏能想到的,能要到的最大的數額。

真能拿到這筆銀子夠吃一輩子,笑都能笑醒。

“九牛一毛。”瘦高個自然要在其中撈一大筆。

以李成如今的身家,五百兩不夠對方一天光在吃食上的花銷。

啊?李氏等人震驚無比,五百兩還少,那那那……

五千兩?

一家四口想都不敢想的數目,李望臉色變得難看,註意到小兒子眼底閃爍的貪婪,老大眼裏泛出的喜意。

“老二什麽身家,哪來那麽多銀子?”打死李望不信。

老二能一下子拿出這麽多,勸不成器的兒子莫做白日夢,趁早清楚些。

“就,就是,肯定沒有。”李氏同樣覺得老二拿不出這麽多,不過是瘦高個獅子大開口罷了。

瘦高個勾唇冷笑道,“能在京城之內,靠近皇宮的一畝三分地有處小院住著,一塊糖能賣出千兩金的李成,你們覺得呢?”

“啥?”糖有什麽可稀奇的,雖然自家吃不起,賣出金子的價錢這不扯蛋呢?

李望半信半疑,眼見為實耳聽為虛,不能因對方一面之詞偏聽偏信。

李氏聽聞金子二字,兩眼冒光心下竊喜,若是真的該有多好?

“那那,五,五千兩?”李氏說話都打起磕巴,恕她眼拙真不認為老二能有這副身家。

瘦高個想要的更多,不僅僅是銀子,奈何這事交給眼前一看就不太靠譜的一家容易壞事,不太滿意的掀起嘴角,想了想還是不往上加價了。

“就這樣吧。”貪多嚼不爛,只要人在就還有伸手要銀子的機會,終究血濃於水。

瘦高個跳上馬車正要走,差點忘了一件事。

“還有,得了銀子記得回客棧。”怕四人沒記住來時的路線,瘦高個又指了一遍。

“是是是。”肯定要回客棧分銀子,五千兩那得是多少,李氏擔心四個人拿不了。

瘦高個壓低聲音道:“有件要緊事,待你四人得了銀子後再與李成說。”

李望四人聽了即驚訝又無奈,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仍舊聽到了那件事後的消息。

“知,知道了。”李氏輕嘆一聲,看著馬車離去,又重新在腦子裏尋摸了一遍回去的路線,這才往巷子裏走。

及時到達李成家門外的徐威,朝四十九遞去一眼,腳步聲漸近杵在門外不是事,遠遠觀之便可。

四十九會意,跟著師父上了房頂,在師父動用一張隱匿符後,徹底連氣息一並隱藏起來。

四周風向在不斷的變化,看不見人聽不見聲,四十九同師父相視一眼,看來趕到此處瞧熱鬧的人不在少數,隱藏行蹤和氣息的手段必是行家。

下方走來的一女三男,身上穿著打著補丁的衣衫,畏畏縮縮的靠近大門,連敲門都要合計之後才敢伸手。

“咚咚咚。”

屋中,李成和月光草正吃著早飯,雷打不動的無視院外的一切,敲門聲響起,印證了事情的發生。

“咚咚咚。”

又敲了一遍,李氏看向丈夫眼中惴惴,“是不是不在家?”

老三卻說:“人肯定在,不在讓我們來幹嘛?”

事先肯定確認好了的。

老大站在最後,他是個沒用的廢人就不參合了。

“再敲,說不定在屋裏沒聽見。”老三上前一步伸手哐哐砸門。

月光草挑眉睨著老神在在的李成,“不去看看?”

李成吃完放下碗筷飲了一杯茶,起身往門外走去。

月光草把鍋底的米刮幹凈吃掉,打著飽嗝跳下桌去看熱鬧。

“有了,有了!”老三側著身子半張臉貼在門上,用耳朵去聽門內的動靜,腳步聲往這邊來立時一喜。

跳開兩步等著開門,想不出二哥如今的模樣,老三緊張的攥著手盯著門口。

吱呀!

門開了半扇的半扇,李成打量站在門口之人,四個人一個不少,塵封記憶的閘門瞬間開啟,一些好的不好的片斷浮出腦海。

“誰啊?”月光草三步並作兩步跳上李成後背,爬到肩膀上往外瞅。

“老二!”自己生的再變樣,多少還是能認出來。

李氏驚訝於老二穿著打扮,比地主還富貴,對瘦高個的話信了一半。

“老二,我是你娘啊,這是你爹。”

李氏上前一步,一手推門一手扯過身側的人,“這是你三弟,還有你大哥。”

李成沒想到一入京會以這種方式見到親人,心情五味雜陳,從門裏出來帶上門。

不讓進門?這麽見外?還是說厚著臉皮不打算認親?

老三註意到二哥關門的動作,心裏頗不是滋味。

本是一家血脈骨肉,突然有一天其中一人過得比他還好,老三心裏羨慕嫉妒的要死。

“老二,我真是你娘啊,你怎麽不說話,叫一聲娘這麽難嗎?”

李氏見沒法進院,就只能在外面把事兒給辦了,心裏別提有多難過。

“誰讓你們來的?”李成不想看四人演下去,單刀直入切入正題。

“是,是,我們也不認識,估計認得你,是那人送我們來找你,估計是看你過得好了……”李氏話說到此處意有所指。

“那人讓我們問你要五千兩銀子,不然,不然……”老三很會裝可憐,接了親娘的話頭道明來意。

“我們也不想的,是那人太霸道了,硬是威逼著帶我們來京,你……”李氏搓著雙手,無措的巴巴的望著二兒子。

變了,真的變化極大,一副好相貌越發的惹眼,李氏拉扯一旁突然鋸了嘴的丈夫,以眼神示意好歹說句話。

“五千兩,怎麽不去搶!”月光草瞪眼不幹了,打著親人的名義要銀子,真坑!

隱於房頂的四十九憑耳力聽了個一清二楚,留意李成面上神情,看不出想要的情緒波動,略遺憾。

“李成會怎麽做?”四十九喃喃自語,“選擇一勞永逸的將人全部解決,斷了這層血緣關系?”

徐威聞之似笑非笑的斜睨了一眼四十九,“他跟你不一樣。”

四十九頓時一個激靈,咽下嘴邊的後話,收回可笑的心思。

是,李成跟他不一樣,他是什麽東西,就一個玩意兒,任由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哪像李成人人敬著畏著巴望著高攀。

李成是不會像他一樣,在無法掌控的時候選擇快刀斬亂麻的方式。

在別人以家中親人相要挾時,親手斬斷了這份親情,並告訴自己當初要不是被父母賣掉,也不會走到今天的地步。

手刃親人的痛苦四十九不願回憶,他是有一丁點想看李成走他一樣的老路。

心中的不憤溢出眼角,閉了閉眼睛壓下。

四十九顯見的情緒波動在徐威看來就是笑話,李成要是能狠下心,根本不可能有今日的實力。

斬斷親緣的偷懶方式害人不淺,怪只怪四十九看不清現狀。

曾經的殺妻、殺親正道之法,如今看來弊病頗多,修行之人貪圖的不過是一時得益,走的可是絕路。

徐威不禁記起昨日李成對四十九的提醒,也許影射的就是這層因果。

被妻子一把拉到近前的李望默然,見到親兒子後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看著活生生的人站在眼前,一時間愁腸百結老淚縱橫。

丈夫不發一言先哭上了,一看指望不上李氏別提有多無語。

不能來了什麽都沒得就回去,保不齊瘦高個一個不滿拿他們開刀。

李氏強行拉過一旁裝死的老大,又掀衣袖又踩腳上的鞋,“你看,你大哥都成這樣了,沒了一只手沒了腳趾,好不容易保下一條命,身體大不如前,看在娘生你養大的份上,盡一份力吧。”

老大試著掙脫,奈何親娘掐得死緊,手腕可見的紅了。

“就是,家裏窮給不了師父孝敬,我的活計也被人頂了,都是沒錢鬧的。”老三趁機插話裝可憐。

“你爺爺病死了,就因為沒錢醫治,念及曾經是一家人的份上,可憐可憐我們,給點銀子接濟家裏。”

李氏放開老大,掩面哭嚎起來,訴說著這些年來的苦楚,越說哭得越兇,不全是瞎話不全是裝的,是真的苦。

“咕嚕咕嚕!”

老大默默的放下衣袖,穿好被親娘踩掉的鞋子。

一點不在意他的難處,公然的將殘廢的傷處露於人前,除了氣惱之外做不了什麽,誰讓她是自己的親娘呢。

“給嗎?”月光草不是很樂意,李成的銀子也不是大風刮來海水潮來的,一下子五千兩真敢要,這次給了下次呢?

人本貪婪,嘗過甜頭就會一而再再而三。

伸手便可要到銀子,何苦去找營生做,累死累活一個月下來頂死一二兩銀子,月光草不信給了這一回就沒後續了。

“沒有那麽多。”李成自懷裏拿出所有的銀票遞過去。

李氏見之欣喜萬分,能給就行,“多少?”

“一千兩。”李成道。

“五千兩才行,能不能……”老三聽到數目不夠皺緊眉,希望二哥想辦法湊一湊。

“一千就一千。”李氏伸出手去接,能有這點就不錯了,幾張紙應該是銀票吧?

活了大半輩子,只聽人說過不曾見過的銀票,發財的感覺躍然臉上。

不夠下次可以再要,實在湊不出數,可以把現在住的小院折價賣了。

京城的院子再小也能賣上價,總能湊出錢來,李氏如是想。

李成避開伸過來的滿是老繭的手,嚴肅認真道:“從此之後別再來找我,我不欠你們的。”

“說什麽欠不欠的,身為人子孝敬父母是應該的,難道你要背上不孝的罵名?”老三不希望搖錢樹現在就切割。

“就,就是,當初若不是娘為你謀劃,哪能過上今天的好日子。”

沒能拿到銀票的李氏十分不滿,不給夠數急於撇清關系,想哪門子美事呢!

“好日子?”李成一時間氣笑了,“輾轉被賣,淪落到送進宮當太監,如果這就是你口中的好日子,不若換換?”

李成忘不掉小時候擔驚受怕的日子,心中有恨很難放下,“當初換了我出去就已再無幹系,看在你們大老遠來一趟的份上,一千兩買斷全部親緣,日後是死是活也與你們無關,拿了這些錢滾,別再來煩我。”

“你,你……”李望伸出手去想要觸碰兒子,卻又心虛的不敢上前一步,心中的愧疚無以宣洩,“怎會如此?”

‘太監’二字過於刺耳,擊破了本就沒臉見人的內心。李望痛苦的給了自己兩巴掌。

“是我對不起你。”李望沒想到二兒子如今的好日子是拿身體換的,他不是人,不該再向兒子索取。

“公公?”老三聞之色變,上上下下打量眼前人,這可比大哥成為殘廢更令人震驚。

李氏張了張嘴,無措的收回手搓了又搓,不曾想會是這樣。

饒是她嘴皮子順流,此時得知兒子成了太監,臉色大變說不出一句話。

“滾吧。”李成將一千兩銀票扔給曾經的父親,“最後孝順一次。”

“兒啊,我……”李望手忙腳亂的接住扔來的薄薄的幾張紙,眼神慌亂不知從何說起。

李氏見銀票到手,從丈夫手裏搶過來數了數,五張,雖不識上面的字應該夠了。

再呆下去未免尷尬,李氏猶記得瘦高個交代下來的活,“那什麽,有人讓我給你帶句話。”

李氏小心翼翼揣好銀票,擡手打開丈夫伸過來要搶的手。

李成眉頭微擰,冷著臉聽下文。

“你的未婚妻在城中的瓊花閣做三等花娘。”說完,李氏以最快的速度調頭就走。

餓不餓渴不渴已經不在李氏考慮範圍內,生怕老二反悔要回一千兩。

更怕老二記起一些不好的事,一怒之下給次難堪,更甚至老三被氣怒交加下的老二送進宮裏當太監。

她可就這麽一個全乎的兒子了,不能再出事,李氏頻頻給老三使眼色。

老三接收到親娘的眼神示意,一下子明白了其意,不再糾結於剩下的銀子數額說走就走。

“未婚妻?有這回事?好刺激!”月光草想看李成如何解決此事。

高處,四十九聞聲愕然:“未婚妻?”

周家的動作好快,什麽時候的事一點消息也無?

“周家可真用心良苦,不遺餘力啊!”

又是親人又是未婚妻的,不解決還會有人鬧上門,徐威好奇以李成的性格,會如何解決棘手的問題。

李成似有所感,擡起頭環視半空,敏銳的感知到落在身上似有若無的目光,打哪個方向來。

推開門走進去,隔絕外在探究的視線,李成在屋裏略坐了坐。

未婚妻的事不解決會很麻煩,現在已經影響到心情。

月光草摸摸李成的後腦勺,可憐的孩子,小時候過得不如意眼裏才會有恨。

兇人好像沒這方面的困擾,改天問問兇人小時候的事情,八卦一下。

腳步飛快的回到客棧,上了樓進了屋關上門,高懸的心這才放下,來到桌邊倒水喝。

透心涼的水一下肚,整個人精神不少,李氏從懷裏拿出幾張銀票,數了又數看了又看舍不得放手。

老三沒好氣的潑冷水道:“不夠,別看了沒我們的份。”

李氏聞聲徹底從欣喜中清醒,手裏的銀票再也不香了,往桌上一拍,臉拉得老長橫了專戳她心窩子的老三。

老三實事求是道:“希望能通融一段時日,等二哥那邊湊齊了所要的數額。”

“省省吧。”老大諷刺道,“關系不都斷了,只求瘦高個拿了銀票不再逼迫。回家好好種地去。”

一個比一個說話還難聽,李氏怒拍桌子制止兩個不省心的兒子吵嘴,“夠了,少說兩句會死!”

互看不順眼的兩人扯著嘴角甩出冷眼,不再冷嘲熱諷下去,坐下來灌了個水飽。

老三拿起桌上的銀票看了又看,這要是自己的該有多好,一千兩啊,這可是一千兩,二哥真有錢。

當公公的難不成都這麽大手筆?

老三一個激靈上身,再有錢他也不願意切掉重要的部分,去當半男不女的玩意。

“怎麽辦?”高興的勁頭過去,李氏一下子感受到即將來臨的不安。

“讓那人直接問二哥要不就行了。”老三出主意,“拿不出來就賣房子。”

李氏心念轉動猶豫良久道:“房子賣了住哪?不如留著以後有用。”

“能有什麽用,解決眼下事才是最要緊的。”老三不明白親娘一會一變的原因。

“等你娶妻生子,頭一個兒子過繼給老二,總不能看著老二孤零零一輩子沒個依托,肩挑兩房在村裏很常見。”李氏的小算盤找得足夠清楚。

“屁話!”李望看不過去,拉了老大就走,“我不如你們娘倆沒臉沒皮,這就回家去。”

“說的是什麽話,全都是我的不是一樣,當初是你和公公點頭同意賣了老二的,到頭來怪我身上。”

李氏蹭著一下站起身,指著丈夫破口大罵,心裏別提多委屈了。

“哐當!”

房門自外推開,瘦高個進屋冷冷的掃了一眼四人,“走,走哪去?”

“哪,哪也,哪也不去。”李望被瘦高個冰冷的眼神一激,嚇得差點坐地上。

李氏見勢不妙,抄起桌上的銀票遞過去,“銀,銀子在這裏,您,您收下。”

瘦高個接過來抖了抖,似是抖掉上面的臟汙,一張一張數了數,“就這點?”

“沒,沒有了。”李氏生怕對方誤會補了一句,“我們可沒拿,都在這裏了,老二就只能拿出這麽多。”

“呵!”瘦高個自是不信,手裏的銀票往袖子裏一塞,目光瞬間轉冷出其不意伸手,掐住門邊一人的脖子。

“哢嚓!”

“啊,啊!”

李望這次真被嚇到了,一屁股跌坐在地嘴裏發出驚恐的叫聲。

無他,老大被瘦高個掐斷了脖子,整個腦袋往邊上耷拉下來。

“咚!”

瘦高個丟掉手裏的屍體,搓著指尖沾到了油泥,嫌惡的擡起一腳飛踹。

“咚!”

李望猝不及防胸前挨了一腳,整個人倒退著滑向身後,直到撞在了床榻邊緣。

“哢嚓!”

一聲脆響,脖子連著肩膀位置的骨頭折了,最重的腦袋低了下去,人雖然喘著粗氣,但是,醫不好也快了。

當生冷的視線落在臉上,李氏嚇得面白無色,滑落在地不停的朝瘦高個磕頭求饒。

“別殺我,別殺我,您讓怎麽做就怎麽做。”李氏磕頭如搗蒜,額頭上都磕出血了仍未停。

坐在椅子上的老三嚇斷了魂,以為老大死了家裏獨他一個沒了拖累,也不用為日後養老大而費心,怎料父親也……

看死人的視線掃來,老三憋不住屎尿橫流膽都嚇破了。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瘦高個轉過身去一瞧,自己人。

“你這是……”屋裏一股臭味,把來人熏出門外。

“有事說事。”瘦高個捂著鼻子出了門。

“走走走,李成那家夥不知怎麽想的,正往瓊花閣的方向走去,熱鬧將至不容錯過。”來人專程報信,等不及去瞧樂子。

“你先去,我這裏得收拾一下。”瘦高個回過身結果了剩下的兩人。

杯子砸在腦袋上,頓時血湧如柱,李氏楞楞的歪倒在地,眼裏滿是不解,為什麽不能放過她?

瘦高個臨走前詭異的笑道:“李成馬上就能下去陪你們,一家子必須整整齊齊。”

下了樓,擱櫃臺上一百兩銀子,瘦高個讓掌櫃找人收拾了屋裏的屍體,自去另一個地方湊熱鬧。

小二等人走了上前詢問:“死人了?”

給得實在不少,可能的猜測浮現。

“嗯,你去叫人來。”

這事不可能報官,只能默默處理掉,銀子給的是封口費。

掌櫃心裏門清,即使報官官府也拿這些草菅人命者沒辦法。

小二去找人上樓擡屍體,一進門聞到臭味,看到地上的一攤稀泥惡心的避到門外幹嘔。

三具屍體擡下樓去扔馬車上,另外的一具小二做不了主,人還有氣這要是往城外山溝裏一丟,於殺人無異。

掌櫃親自上樓一瞧,指著床榻前前死不活的人道:“都這樣了醫也醫不好,活著幹受罪。”

得,小二懂掌櫃的意思,將人弄下樓與屍體放一輛車上,嘴裏叨念著:“活著受罪,早死早超生。”

李望聽罷流下了眼淚,狠了狠心決定咬舌自盡,忽聞車外一人在說話。

“都死了?”四十九奉命而來,沒想到晚了一步,推開車門往裏一瞥。

小二道:“有一個活著,你要就帶去。”

四十九二話不說背起喘氣的人將之帶走,先找個醫館瞧病,實在沒救了也得帶到李成那裏去,好歹死前見上一面。

李望並沒有得救後的喜悅,猜不出救他之人還會用他來幹什麽,反正目的不單純,別是針對二兒子?

他不該猶豫的,李望閉上眼睛下定決心。

一嘀血自頸側流下,微弱的呼吸聲一斷,四十九長嘆一聲停下腳步,思索片刻仍舊往醫館走去,真死假死也要大夫給了準話,屍體也得送到李成府上。

四十九後悔光顧著救人,忘了讓小二留下屍體,或是將屍體送到李成府上去,下葬也得正兒八經的親骨肉來處置。

四十九將人送到醫館放下,在大夫看瘋子的眼神下,給所謂的病人問診。

“死了。”大夫說出致死的傷處。

四十九付了診金,屍體暫時放這邊,他去去就回。

拉著裝屍體的馬車接了另一具,四十九往李成家走去。

“咚咚咚!”

敲門沒人應,四十九心道:出去了?

躍到馬車頂上,四十九往院內眺望,正屋的門是關著的,只能等了。

站在瓊花閣門前,李成看了眼門頭上的牌匾,確定是此處擡腳便入。

老鴇揮動著手中帶香味的帕子自樓上下來,一眼看到進門來的年輕人,居高臨下審視一番,矯揉造作的扭著腰下樓去,往生面孔身上貼去。

李成聞到刺鼻的甜香,不適的打了個噴嚏,在老鴇貼上來之前,退後一步拉開距離,果斷封了嗅覺。

衣衫上的香味要比揮舞的帕子更沖,從不熏香的李成實在受不了。

“公子此來是來看相好的?”老鴇經驗十足,一個動作便可看出眼前人不僅面皮薄還是個處,今兒莫不是下紅雨了,迎來這麽個有意思的客人。

白天花樓基本上不接客,正因為此李成才會大白天找過來。

況且,陳家姑娘是樓中的三等花娘,晚上肯定是要接客的。

據他所知三等花娘一般都是老鴇安排哪個,必須去。

二等的好一些還能挑,一等的是花魁,接的都是一擲千金的客人,等級是按容貌排的。

“樓裏的三等花娘。”李成不清楚陣姑娘是否改過名,只能將範圍鎖定在此,掏出一錠銀子拋過去。

老鴇皺著眉頭接著銀子,心思一動看樣子是來找人的,面上掛笑道:“所有人三等花娘?”

“所有。”如果找不到,李成會去茶樓買消息。

“這位公子隨我到二樓稍坐,您要的花娘我馬上去催催。”

白天樓裏的姑娘基本歇下,晚上才是熱鬧的時候,老鴇安頓好人親自去喚人前來。

“阿嚏,阿嚏!”

藏在李成懷裏的月光草受不了了,太味大,它一朵花都聞不慣。

深吸一口李成身上的淡香,月光草幹脆把鼻子堵上,跳到地上到處滾動。

屋裏的墻面看上去不對勁,根須伸去戳了戳,一戳一個眼,月光草透過小孔往裏瞧,黑乎乎的。

夾層?一般情況下隔壁屋應該有光,大白天黑乎乎一片不太正常,月光草又試了試其他的墻壁,都不是很厚的實體。

夾層也可能用來保溫,月光草擱置疑惑,繼續探查其他地方。

突然被叫起來見客,心裏再不樂意也得臉上帶笑,跟在媽媽身後,雙眼無神的邁著步子。

“公子,您要的人都在這裏了,看上哪個了跟我說。”

老鴇推開門進了屋,身後跟著的三等姑娘一字排開,笑得哪叫一個花枝招展。

李成與陳姑娘只見過一面,官差抄家拿人之時匆匆一瞥,他是那個先離開的一批人。

小時候的長相肯定有變化,李成一一看過去,撲了粉的臉上看不出真正的模樣,只得憑骨骼身高來判斷。

年輕公子長得不錯,幾個心情不佳的姑娘突然來了精神,若是能讓其包她下來,自不必再天天接客。

小心思打起來,面上的笑得更加自然,搔首弄姿希望能被看上。

李成視若無睹,指著門邊上的粉衣姑娘道:“她留下。”

老鴇會意,推一把粉衣人小聲道:“好生伺候著。”

帶著其餘幾位姑娘離開,老鴇命人備了一桌酒菜,也不問年輕公子要不要,來這裏的人吃吃喝喝少不了,菜吃不吃她管不著,銀子照收不誤。

門一關,一名龜公守在門外隨時聽候吩咐。

粉衣姑娘坐到對面,執壺倒酒,開口的一句話挑破了身份。

“你是如何認出我的?”

陳萱其實不認識眼前人,是有人和她說京中有一個人,是她曾經的未婚夫,且能力很強。

看到真人後陳萱不禁低嘆,真人要比畫相上還要眉清目秀儀表堂堂。

李成低頭去端桌上的杯子,避開新倒的酒,拿起來置於嘴邊忽又放下,擡眸看向對面坐著的姑娘,心裏仍有一分不確信。

“認不出。”

實話,李成勉強從骨頭上看出些許分別,同行的其他人肯定不是都太高了,記得陳地主本人並不高,女兒肖父多一些,以此來判斷。

乍聞對方先暴身份,李成心裏莫名的不安感襲來,用心感受周遭的一切,有變化。

窺視的目光饒是隔著未開啟的門窗,一樣如虎狼環視般讓人無法忽視,李成留了個心眼,一切小心為上。

碰過杯子的手收進袖中,指腹上凝了一層薄薄的寒冰,稍稍用力搓掉,李成不再碰屋裏的任何東西。

氣氛不對月光草有所覺察,不再滿地溜達滾回到李成身邊,抓著衣袖往裏鉆。

“猜的?”陳萱詫異道,“你來此做何,欣賞我如今的下場?”

李成搖頭,心思全然不在眼前人身上,袖中的手置於右側桌腿處,輕微的震動傳至手背,不動聲色的掠過桌上的幾道湯菜,輕微的晃動可見,出人意料的是對面之人無動於衷。

毫無所覺還是刻意的忽視,以李成的經驗判斷,眼前的陳姑娘不是個普通人。

呼吸極輕右手虎口處有繭,不是握劍就是握刀長期留下的。

還有坐姿,攻守兼具。看似在布菜握筷的手靠上端,隨時都有可能以筷子為武器攻擊。

陳萱每道菜只吃一口,桌上的菜全都嘗過一遍後,放下手裏的碗筷,伸手去取對面人未動的碗筷,將自己覺得不錯的菜夾到碗裏。

“嘗嘗看,我都挨個試過了,沒有問題。”

不是每來一位客人都需要這麽做,陳萱見其連水都不動才有此舉。

震動消失了,李成之所以來此就是想盡快解決遺留,打一個時間差,讓那些在背地裏挖坑設套的人措手不及,斷絕潛在的可乘之機。

是他過於想當然了,消息透露給他的那一刻,就已經有所準備。

巴不得他趕緊往陷阱裏跳,壓根不分白天還是晚上,只要踏入瓊花閣的門,便會有所行動。

對面的人像個木頭似的,不言不語也不動筷,難不成是她過於殷勤所致有了防備?陳萱不由得揣度一二。

“不說話,我回去了。”陳萱起身露出一臉的疲憊之色,心下惶惶然生怕對方不做挽留,今日到此為止,有沒有來日可就不好說了。

陳萱一手扶著桌子,盡量不留痕跡的放緩腳步,一只手捂嘴打著哈欠。

就在此時地面突然劇烈搖晃,右腳腳尖磕在了桌腿上,身子隨著整個屋子的震動向前撲出去。

好機會!腳步輕移調整角度,洋裝驚慌失措往對方身上倒去,陳萱心道:該來的終於來了,再不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晃動比剛才劇烈,眼前撲來一人,李成反應迅速的帶著椅子向後滑出一段距離。

“嘩啦!”

桌子上的菜先飛了出去滿地狼藉,還好李成躲閃及時,沒被潑一身飯菜。

“哐當!”

桌子向前滑了一小段距離,大概是桌腿底部沾了地上的油水,加上晃動在不斷的加劇,一下子翻倒在地。

“撲通!”

很不巧倒下的桌子壓到了陳萱的裙擺,本就是往前撲的姿勢,再踩到地上的湯湯水水後,腳下一滑中途夭折。

連對方的一片衣角都沒沾到,陳萱摔了個大馬趴,整個身子壓在了碎裂的碗盤和菜上,狼狽之極又痛到變臉。

本來可以全身而退的,事到臨頭即要裝得柔弱可欺,自然不能亮出真本事,陳萱來不及多想就已這樣了。

“痛,幫幫我!”

陳萱穿得極薄,地上的碎瓷片鋒利無比,臉上身上手上劃出一道道沁血的傷口。

可憐又無助的向對面之人個出染血的手,眼裏含著淚水委屈極了。

李成離開椅子,往右側更遠的地方挪步,並沒有伸手拉陳姑娘一把的意圖。

把人拉起來往自己懷裏倒的同時再給他兩刀,又是何苦。可以預見的情況李成不做傻子。

伸了半天手,都僵了也未得到回應,陳萱氣得咬牙切齒,收回手自行爬起來,微微低頭垂目,掩蓋眼底洶湧而出的殺意。

沒等陳萱站穩,木質的地面出現裂縫,即而產生塌陷一踩一個坑,動都不敢動一下,真有可能稍微施加力道,整個人從二樓掉到一樓。

剎那間數道金光自下而上破開形成的裂縫,精準的將屋內一小部分人站的區域囊括其中。

金光晃得人眼睛睜不開,下意識退到遠處,陳萱仿佛忘記地面的脆弱,一腳踩空下落感明顯。

“救命!”

陳萱驚慌失措大呼道,整個人卡在了地上,半個身體趴在地上,兩條手臂更是一左一右張開,貼著地面以作支撐。

此時的李成身陷金光之中,好似被穿透般渾身不舒服。

刺眼的光淡化,李成眨了眨眼睛,往沒有金光的地方挪了挪。

英雄救美的戲沒等開唱,一再無視她的陳萱崩不住了,怒瞪著雙眼選擇自救。

提氣而上從地面的窟窿一躍而出,如一片落葉飄至未損壞的地方。

原本準備唱苦命鴛鴦你救我我救你的戲,對方毫無反應,再多的手段胎死腹中。

擡眸看去陳萱差點笑出聲,對面躲光的家夥毫無預兆的被一束光貫穿,她遭受的痛要讓對方百倍償還。

陣法開啟後,呈現的光束足可以殺人。

現在看起來沒事,也可能是功法高深之過,絕不可能毫無影響。

陳萱帶血的臉上終於露出笑模樣。

“切!”這麽容易幸災樂禍也是沒誰了,月光草甩出眼刀,這點殺傷力簡直不夠看。

倒是這光束有點意思,月光草可以確定有人背後操縱,想致李成於死地,不斷的調整光的位置,好讓李成多挨點。

金光出現的突然,李成卻一點不覺得意外,這是陣法開啟的第一重防禦,對於他而言金光加身帶來的傷害,猶如隔靴搔癢毫無影響。

再度向後退去,自兩道金光的夾縫中離開,李成背在身後的手聚起一團烈火。

不是……

怎麽可能!

姓李的盡然不受金光影響,毫發無傷的退離!

臉上的笑容發僵龜裂,似乎高興的太早,陳萱恨得是牙根癢癢。

陳萱學著對方的樣子,小心翼翼退至兩道光柱中間。

這個屋子太破不能呆了,趁手的兵器不在身上,留下來只會成為靶子。此時不退更待何時。

自以為是的下場,在陳萱步入其中的剎那上演,慘叫聲尖銳刺耳。

“啊……”

間隙中沒有金光,陳萱卻被金光所傷,身上傳出焦糊味,不單單是衣衫燒焦,皮膚上通紅一片眨眼間起了數不清的大泡,本能往前撲,離開令她受傷的地方。

記性不太好的陳萱,下腳時用力過猛,本就發脆的地面不堪重負,哢嚓一聲響,腰以下的部分再次卡進了地上。

“腦子長著不用,真夠蠢的!”月光草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救救我。”陳萱慌了手腳不敢再瞎折騰,自洞中躍出後奔向金光之外的人。

待到金光所在,畏懼的瑟縮著身子,楚楚可憐的望向唯一在場能救她出去的人。

“帶我走。”陳萱一臉驚恐萬狀,“讓我做什麽都行,帶我離開這個鬼地方。”

眼中滿是懇求之色。

月光草嘖嘖兩聲嘲笑道:“這話說得真硬氣,少說也得哭出個梨花帶雨我見流連,才能激起別人的保護欲不是?”

“戲演到這份上,太讓人失望了。”以為會是一場別開生面的大戲,月光草後悔不該給予過高的期待。

李成揮出手中的火焰,直襲屋中所有的金光,真正的破開第一層陣法。

火勢席卷而起,整個屋子化為一片火海,木質的結構瞬間蕩然無存,金光泯滅兩人落到了樓下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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